第一百六十六章

半个月之后,赵玦回绣坊查看原婉然负责的泰西绣画,不露痕迹夸赞天丝坊新染的绣线。 他问道:“文人雅好文房四宝,武人喜爱宝剑宝刀,这天丝坊绣线品质上佳,绣娘们也会动念收藏吧?” 原婉然笑眯眯应道:“是啊。” 赵玦眸光闪动,敏锐捕捉住眼前人笑语别具满足意味,这声附和并非仅仅出于同感,亦或应付自己这个上司,她的笑靥当和她自身境遇有关。 他灵机一动,作不经意状问道:“韩赵娘子该不是便收藏了一套?” “啊?”原婉然微微张大水眸,自己太过得意忘形了吗,竟教赵玦一眼洞穿端底? 她脸上有些热辣,收敛笑容,道:“嗯,家里买了一套。” 原婉然提及买绣线,说的是“家里”,而不是“我”,赵玦无须多想,料中她丈夫终究买了她的心头好相送…… 原婉然那日和程绣娘表明不买绣线,之后下工去了田家。 其时赵野出外作画,韩一在军营值宿,众人因为蔡重逃逸在外,不放心原婉然独居四喜胡同家里,便由田婀娜派下人接她到自家私宅小住。 姑嫂两人在上房炕上闲聊,聊到绣线一事,田婀娜歪在大迎枕上,道:“嫂子,你平日费心持家,又不大手大脚花钱,中意什么心爱东西,买来犒劳自己天经地义。更何况这是韩大哥自个儿一千一百个乐意送你,我觉着嫂子就不为自己,为了让韩大哥开心,也该收礼。” 旁人品评买绣线一事,从来只想到“能让原婉然开心”,田婀娜此说则是前所未闻,炕桌另一端的原婉然停下吃茶,问道:“让韩一开心吗?” “是啊,不止韩大哥,小野哥哥晓得你喜欢那套绣线,一准也十二万分乐意相送。人嘛,喜欢一个人,什么事都急于为他效劳,什么好东西都想双手捧到他手中,看他享用比自己享用还受用。嫂子下了工还替两位哥哥做针线,想攒钱给韩大哥买新马具不都是出自这等心思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两位哥哥挣钱,就是为了让嫂子过好日子,他们送礼讨得你欢喜,那么干活再累,必然觉得都值了,更有劲头往上爬。反之,嫂子替他们省钱,尽管是替家里着想,但也教他们英雄无用武之地,满腔热诚无处使。” 原婉然赧然,“我节省惯了,那套绣线又贵,便舍不得一次掏出这么一笔钱。” “这又算不上一时间填补不了的大数目,果真有急用,勒紧裤带在这儿、那儿的开支省一抿子,或者用借的,也能很快凑齐这笔钱不是?” 原婉然想了想,道:“那以后他们再想送贵些的礼物,我便让他们送。” 田婀娜笑道:“这便皆大欢喜了。其实嫂子就算不让他们送,两位哥哥定然会一直见缝插针找时机送。不像有些男人,因为女人体贴拦着不让送礼,久了他不知感激,反倒习以为常一毛不拔。” 天将暗前,韩一抵达田家,接原婉然家去。回到家中,韩一与妻子携手回内院正房,往她住的西间去。 夫妻一路走进耳房,那房间布置和原婉然离家前有些不同了。 房里上空前后吊了几排崭新木头横杠,杠上绑束并垂下一绺绺绣线。 原婉然又惊又喜。 “相公,那是天丝坊的绣线!” 韩一道:“嗯,你说过收藏成套绣线太占地儿,我就造了这个空中绣线架,用时下放,不用时收在半空,不碍路。” 他带原婉然走到墙角,壁上钩子拴了几条绳索,各自吊接不同绣线架子。 他解开其中一条绳索,递到原婉然手中,原婉然拉扯绳索,相应的绣线架便随她手势升降。 那绣线架不只省地儿一个好处,还省力。韩一吊接绣线架时用上轴承,力小如孩童也能轻松收放。 原婉然放低绣线架,又察觉了一桩事:韩一设计这组架子时,将她身量高矮也考虑到了,因为架子最低能放到她胸前,这高度最方便她绑束卸取绣线。 她笑盈盈抱住韩一道谢,又如同孩子得着了新玩具,一下拉扯这条绳索,一下试那条,一会儿将绣线架子反复降下拉起,一会儿将架子全数放下,观赏绣线。 韩一在旁伫立,目睹妻子踩着轻快的细碎脚步穿梭在绣线架之间,平日在军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面带微笑,满是柔和纵容。 原婉然玩了一会儿,思量要量身设计打造并且装配这么一套用具,绝非一天两天能完的事。 她望向韩一,“相公,你这几天都在营中,怎地有空弄这些?” “这几天我其实并未值宿,只是支开你,等你来家给你惊喜。” 原婉然心头甘甜如泉涌,揽住韩一手臂端详绣线架,又道:“相公,这些绣线颜色是一整套,但不是寻常的一绺数量。” “唔,你嫌买成套绣线太耗钱,我便每色绣线只买一半数目,如此用我攒下的零花就够了,不必动用公中银钱。” “哎,你啊……”原婉然往韩一臂上倚去。她还在顾虑给丈夫的零花不够多,要再给他添些,谁想他省吃俭用攒了钱花回自己身上。 然而先前经过田婀娜提醒,她思量自己现下理论这些,尽管是心疼韩一,却也不免扫了他送礼的一团热诚高兴,便暗自记心,这阵子要多问问他手头钱可够用。 她问起另一桩事:“可是天丝坊卖绣线向来整绺地卖,不肯拆售?” “我找人搭伙合买。” 原婉然奇道:“你往常在商号,如今在军中都是和一班大老爷们儿打交道,找谁搭伙买绣线?” “营中一些军官也有热衷绣花的妻子,想要上好绣线,又不打算成套或整绺地买进。” 原婉然旋即想到另一个问题,“相公,一套绣线几百来色,你找人合买,得花多少工夫记帐分线?” 韩一低头轻抚原婉然头发,“你欢喜最要紧。” 他高鼻方额轮廓刚硬,宽肩阔胸高大个儿穿着长罩甲军服分外雄健挺拔,眼神口气却比三月春风温暖。 原婉然像吃了乌梅汤,心头又酸又甜。 韩一大费周章悄悄设计架子作木工,应付买卖绣线琐碎事体,就为了成全她收藏绣线又舍不得花大钱的愿心。 她昂首凝注韩一,出于感动,也为自己接下来将做的事而微红了小脸。 她捧住韩一面颊引他弯身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柔声道:“相公,我很欢喜,很中意你送的礼物。”随后攀住韩一颈子将人牢牢抱住。 韩一静静回抱她,顺势将她一提悬空,如哄婴孩航轻轻摇晃。晃了几下,忽然他抱着人转起圈来。 “呀!”原婉然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本能搂紧丈夫,眨眼便又宁定了。 为是她懂得了韩一,他在无声张扬他的快乐。 原婉然在丈夫臂中、身上,顺着他转圈势头飞旋,咯咯笑了出来…… 骡车在街上轻快奔驰,赵玦倚靠后车壁沉思。车外北风猎猎,车厢窗帘不住飘荡,天光由缝隙一次次照进微暗的车厢,闪进他眼帘。 真碍眼,赵玦瞥了眼车帘暗忖,跟绣坊那村姑一样。 骡车离开绣坊好一阵子了,他眼前仍时不时浮现原婉然的笑模样。 不愧是村姑,眼皮子浅,收了套绣线便喜不自胜,好似这便已情比金坚,人间圆满。 赵玦搓捻姆指食指,秋水眼眸泛出寒光。 他唤道:“赵忠。” 赵忠隔着车帘在驾座上答应。 “照先前计划,给韩赵娘子家转个风向。” 赵忠沉默一霎,回话应“是”。 赵玦食指轻敲手炉,白玉般的面孔隐在幽暗中,缓缓释出冷笑。 村姑,我教你一个乖。 多少恩爱夫妻平日彷佛鸳鸯比翼,殊不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彼此情分究竟有多少、面目是人是鬼,到时才见得出…… 没多久,原婉然深切体验世间福祸风水轮流转。 赵野的创新画法曾教他在画坛饱受非议,后来画坛巨子杜长春发声,褒奖他天赋及胆气,近来又有三两画坛耆宿帮腔,带挈他风评逐渐好转。 而韩一前阵子仕途得意,如今则遭人告发他冒籍假充胡人,遮掩他与异姓兄弟共妻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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