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赵野那头离开京城,暂住宋家别庄,京城那头不时落雪。 街上车马络绎,赵忠所驾骡车辗过车辙错综的雪地,车身随之颠簸。 车厢内的赵玦浑然不觉身外动静,秋水美目不错眼地盯着手中书契。 书契上白纸黑字,写明长生商号以六十万两买进蚨祥银号,业已经过官方红朱砂印押。 他放下书契,静静笑了。 他笑时,人和平日没两样,肤如莹玉,眉目清华,从头到脚俊雅翩然,无懈可击。 然而他眉稍眼角卸下了惯常示人的温润,由衷迸出一种阴森狠毒。这让他脸上无形中显得狰狞,然则无论如何,那张面孔始终美得惊人。 蓦地驾座上的赵忠发了声喊:“主子,车往右转!” 紧接着车子急速拐弯,赵玦顺势向车厢侧壁一歪。所幸他听到赵忠示警,立时便回神应变,双手抵在车壁缓下摇晃势头。 赵忠回身微撩车帘,“主子,您没事?” 赵玦只说:“怎么回事?” “有人驾车急驶过来,还霸住街道当心走。路上容不下两车并行,说不得我临时拐弯。” 赵玦撩开车窗帷帘,由路边铺子认出街道,顾记绣坊就在后头几条街外。 他眼底的冷峭退散了一些,嘴唇微微一动,唇瓣始终抿着。 他慢条斯理收好书契,放进匣子,静静耗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到顾记绣坊。” 赵忠应是,提醒道:“主子,再一个时辰,您约了金德兴的掌柜议事。” “顺路到绣坊视察,不会耽搁多久。” 时近绣坊下工时分,赵玦走向帐房途中,须经过绣房所在的院子。他抄东班绣房前的游廊行走,房里绣娘仍在刺绣,鸦雀无声。 他往绣坊深处走下去,到了下一重院落,那儿房间全作库房用。 他路过其中一间外头,那库房房门微开,里头有女子咯咯笑道:“韩赵娘子,你这相思病也害得太厉害了。” 赵玦滞下步伐。 绣线库房内响起他耳熟的话声,那声音柔柔软软,一如往常温婉。 “这回天丝坊出的绣线实在好啊。” 原婉然面对墙壁感叹。 绣线库内,墙壁前成排架子挂满绣线,五颜六色的线绺光泽特别柔滑,浓淡颜色都饱满雅致。 程绣娘笑道:“可不是,我在绣坊这些年,坊里进的绣线属这批最上品,难怪你每回进库房就瞧个不住。——对了,你家大官人晓得你喜欢这套绣线,不是让你别手软,喜欢就买吗?” “我不买,”原婉然柔声道:“一套绣线几百来色,得用上好几个绣线架收着,太占地方。” “却又来,你家两进院子,随便腾个厢房出来,何愁没地儿放?” “有地儿放,还得有钱啊,”原婉然算起帐来,“家里盘算改建屋舍,开销不小。我家大官人升职,添了些人情往来应酬开销,该给他涨零花钱,我还想替他买副新马具。再有,我家二官人近来在行内遇上坎儿,他聪明能干,必定迈得过去,可是大抵要花些时日。事情平息以前,他进帐有限,如果家里余钱多,便能让他更安心画他想画的画儿。为这几项,我正寻思在哪些家常用项上省钱,才能照从前相同数目攒钱。” “你行事也太过小心,家里三口都挣钱,少攒些铜钿,日子一样过得去。” “就怕当下风平浪静,眨眼便有不测风云。” 原婉然想到前时赵野乍然入狱,余悸犹存,口上只道:“我们小户人家家底薄,虽说平日过得去,碰上等大钱用的时节就艰难了,还是趁太平时候,多多积谷防饥为妙。” 程绣娘想了想,道:“是这个理没错。可惜了,将来天丝坊再出新绣线,断然不能和这一批一模一样。” 原婉然轻叹:“是啊,即使同一个匠人用相同染料染线,每天时气干湿冷热、日头大小都不同,影响绣线颜色。昨日染得出的颜色,今日未必染得出。” 她话里有些惆怅,程绣娘遂道:“哎,你这么中意这套绣线,丈夫又千肯百肯为你花钱,就咬咬牙横下心买吧,省得将来懊悔错过……” 原婉然静默几息工夫,最终说:“不了,家里的事要紧。这套绣线几百色,当真买下,我一辈子用不完;再说我白天在绣坊干活,家去也剩不了多少精神绣花。” 她本来还有话可说,想了想,说了好似炫耀夫妻恩爱,便保留在心,不向人语。 那是韩一撺掇她买绣线时的事,他说:“阿婉,难得你那么喜欢一样东西,我们也不是花不起这笔钱,买又何妨?你别烦恼家里开销,有我和阿野兜着。不过买了绣线,你能不能尽量搁着,只看看过眼瘾?” 原婉然奇道:“相公,绣线买来不用,不等于白花钱吗?太浪费了。” 韩一轻抚她头发,“不浪费。买来绣线换你一个开心,那便值了。我明白你喜欢刺绣,不过你已经以绣花为业,回家又动针线,太损耗目力。” 原婉然想到丈夫这番心意,错过绣线这点遗憾登时不算什么了。 她笑眯眯和程绣娘说:“反正我在绣坊天天见得着、摸得着,而且也用得着同一批绣线。” 程绣娘不谙她心事,笑道:“瞧你,提起绣线便一团高兴。嗐,我虽不比你着迷,倒也能懂,我们做绣娘的遇上上品绣线,哪个能不动心?光瞧着就开心。” 那“光瞧着就开心”这话暗合原婉然心思,她便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单单设想用了这套绣线,绣出的绣品必定更精致,都还没动手绣呢,心里已自欢喜了一场。” 她说着,若有所悟,“画师遇上好的文房四宝,武人遇上宝刀,也是这么样吧。” 程绣娘噗嗤笑道:“你也太记挂家里两位官人了,谈自家老本行,还不忘捎带上他们的。” 赵玦驻足游廊,到程绣娘打趣原婉然提起丈夫本行,他迈脚走了。 进了帐房,他大略核问业务便离去,走前貌似随口询问帐房。 “坊里进的天丝坊绣线,一套价值几何?” 帐房报上数目,赵玦沉默。 帐房会错意,陪笑道:“天丝坊绣线乍看不便宜,一套够抵寻常人家好一阵子嚼用,但它质料一流,确实值这个价。” 赵玦肚内思量的是另一码事。 这套绣线只够在他认为像样的酒楼换一顿朴素饭食,原婉然掰着指头算帐筹算,就为撙节这点开支? 缩衣节食寒酸过活,还美滋滋地活像拣到宝似的…… 没开过眼的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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