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郑婉也缓缓坐直身子,瞧着门外灯影下纷纷扬扬的雪影。 微凉的手合拢住有些发烫的脸,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将心底莫名的游走尽数收了回来。 几近于无的,浅浅拂面而来的冷风中,她迟疑一瞬,缓缓抚上有些红肿的唇。 从前她承受的唇舌相触,是疼痛,麻涩,咸腥地充斥着血的。 若要以同样精准的词语概括今晚的接触,却是缓慢至厮磨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柔和。 太过截然不同的感受,让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驱动。 以至于明明知道不会是什么舒服的滋味,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像是不长记性。 方才她其实也隐隐有种更进一步的冲动。 雪像是无边无尽。 郑婉裹紧了衣衫,索性在门边寻了个地方坐着往外瞧。 屋子的设计像是被人特意考虑过,眼下门窗都大敞着,风却只是停留在门边顺着流走,只有极少数的能窃进屋里,身旁小小的一盆炭便能将整个空间烧得很暖和。 郑婉用脚踢着一步步把那盆炭也引到了脚边,弯下身子,探手去烤火。 屋外的风听着很急,将雪花往一个方向席卷。 廊灯照亮的范围很有限,一眼望过去,视线穿过满满的白絮,是黑洞洞的夜。 总算眼前不再是日复一日枯燥的宫墙,虽场景仍是一望即明,郑婉仍是在原处边烤火边坐了许久。 暖洋洋的烘热里,她缩在厚厚的衣服堆里,鲜少地什么都没有想。 于是当青年清越的身影披风踏雪,缓缓而归时,她罕然地有些讶异。 那双与主人冷漠气质不大相符的眉眼越发清晰起来,如同墨笔画下简单却惊艳的峦影,远近都是一样的清锐。 郑婉慢慢收回手,站起身,也迎向门边,笑了起来,“还以为少主不会回来了。” 完颜异的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是藏了几分不大爽利的意思,“我若回了自己的寝屋,照你这副讨价还价的性子,总也要去将我磨回来。” 方才一时被点起了火,故才出去降了下来。 只是他自认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交易已定,今夜便该留在此地,没什么可辩驳的。 郑婉踮起脚尖,将他肩上的落雪轻轻拂开。 这样宣示着亲密的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什么不自然。 她顺手将门合上,随口夸了他一句,“少主是明事理之人。” 完颜异叫她摆了这一道,眼下也是懒得接她这句半真半假的奉承话,直接随手将外衣解了,到榻上休息去了。 郑婉这头心情倒不算差,慢条斯理地换上了睡觉的寝衣。 将炭盆一点点地挪回床边后,她便也灭掉了多余的灯盏,上了榻。 郑婉没打什么商量便蹭进他怀里的时候,完颜异其实也并不意外,只是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我有说过可以抱你吗?” 郑婉的额抵在他胸膛正中心,自顾自地挪出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话里话外仍在调侃他方才一时的失守,“原来在少主眼中,今夜你我可以做男女之事,却不能有身体接触吗?” 怀里多了个人的感觉一时让人有些不习惯,但她长而顺滑的头发铺落在指间,有一种松软而柔和的触感,像是小动物身上顺滑的毛皮,并不会让人生出排斥的情绪。 原因掺杂颇多,完颜异并不能很清楚地解释其中道理,但他其实从一开始,便对郑婉有种隐约的纵容。 就好比眼下,他也并未生硬地将她推开。 两人间的距离几近于无,身上独有的浅淡的气息也无比清晰地萦绕在鼻端。 郑婉身上的味道其实有些复杂。 一点点抽丝剥茧下来,有清妍的不知名的花香味,略微苦涩的药草的味道,以及被分解的很淡,但却很鲜明地能让人感知到的血腥味。 眼前的灯光很暗,完颜异垂眸,从郑婉微松的领口隐约后面瞧见了她错杂的伤口一角。 恢复的程度还算不错,但范围的确很广。 他也曾听闻过可汗下手的狠辣。 如今得见,也称不上有多意外。 作为一个经常受伤的人,他不需要多花心思,便能通过伤口愈合的情况与时间,近乎精准地勾勒出那些伤最初显露在她身上时的状态。 并非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但也绝对不是能允许人继续保持理智的程度。 完颜异静静瞧着她伤口的一角。 肩背上境况如此,腰上大约也大差不差。 照眼前的伤势来说,离好全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疼痛是人天生难以摒除的弱点。 他想起方才掐着她腰的动作,他没收什么力道,但郑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疼痛的异样。 完颜异清楚眼前所见,也大约不过是郑婉的一记苦肉计。 但这出苦,她是切切实实自己吃过的。 他移开视线,随口淡淡道:“奸商如你,当真可以杀价?” 郑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的确有意料之中的了然,“童叟无欺。” 完颜异目光平静,“明晚我会再来,答我两问。” 郑婉颔首,“成交。” 完颜异坐起身,郑婉于是也跟着倚在了床头,与他相对,平声道:“少主想问什么?” 完颜异递来的视线,总是和旁人的不大一样。 青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并没有什么指向性的情绪,所以有时候很难让人准确地捕捉到他在想些什么。 郑婉大多时候对他的猜测,其实来源于对自身的判断。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很清晰地提问,只是道:“你的身份,果真是南宋的公主?” 郑婉垂眸莫名一笑,随即点了点头,“并未掺假。” 完颜异没多停留,又继续道:“若要逃开和亲的命运,对你来说,也并非天方夜谭,又何必非要走眼前这条路。” 以郑婉的心计,若是想逃,并非全无方法。 毕竟即便是在孤立无援的前凉,也叫她硬生生地走到了这一步。 完颜异很清楚,他与郑婉的结盟,很大程度上是源于郑婉对他的考量。 不论她心中的人选是谁,有她手上的筹码,很大程度上,她或许都能砍出一条路来。 郑婉沉默了一瞬。 她的脸大半浸在昏色的烛光中,将线条的起落映衬地很温婉,但少女抬眸间,又拥有一种与这种温和背道而驰的冷感。 像空山烟雨后挺拔的竹。 她远比她外表所呈现的要坚韧。 “少主难道不是同样吗?” 她的答案并不开门见山,“若只要简单地保住一条命,这天下都是任你而行,少主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最坏的境遇中执迷不悟,越陷越深。” “你我都只为三个字,”郑婉笑了笑,轻轻道:“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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