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这句话明明已经烂大街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倘若没有切实经历过这份意外，或许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太深的感触。 在71工程待在港区里的这三个月中，所见所闻所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其中最重要的除了舰娘们本身自己的能力之外，那就是她们的敌人了。 深海。 作为一种至今都未完全探明的一种存在，深海有着许多看起来十分违和的能力。 不管是人类科技的武器对她们无效，还是那仿佛永远无法完全驱逐的、不管击沉多少总会再次出现，仿佛源源不断的再生能力。 又或者是……当深海大规模出动时，她们所搅动的风雨。 每当深海的出动数量达到一定的规模，那片海域的风浪就会仿佛被外力搅动而不断翻涌，当深海出击的规模越大，所搅动的风暴也就愈发强烈，在人类所记载的战役中，最高的一次风浪层级达到了十七级台风的程度。 而今天…席卷港区的风浪，达到了十六级…或者更高？男人此刻已经没法再将注意力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他是真的没有预料到深海会大规模的突袭港区。 深海的存在几乎无法被任何除了肉眼和舰娘舰载机以外的手段观测到，不管是人类那悬于外太空的卫星，亦或是最简单的监控摄像头，这些常见的手段均无法对深海产生观测效应，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现象以人类目前的研究进展而言依旧还是未解之谜。 当港区里的姑娘们发现了深海大规模的袭击之后，男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收到了错误的情报：除了最早期那个深海刚出现于这个世界的时候，舰娘们几乎将深海都赶到了那大海的深处。 大规模反攻？ 开什么玩笑，如果不是考虑到现在的力量展开最终决战伤亡还是一个无法接受的数字，那深海一方早就已经消失在这个星球上了！ 但，当敌袭的情报被确认之后，男人一时间可真是心里发狠——不仅是下令展开原本预存的紧急预案，就连他的心中，也是已经存了死志。 港区里留守的舰娘其实并不算很多——有一部分的舰娘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在外面出击，许是歼灭，许是镇守，许是驻防；而另一部分的舰娘则有着自己的远征任务需要完成。 所以实际上，港区里留守的力量并没有常人想象中的那么多，往往都是一些二三线低速舰、二线舰娘，或是类似博士一般的科研人员在港区中留守。 而面对深海大规模的突袭，尽管紧急预案的完美展开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的伤亡，但深海大规模出击时带起的风浪以及那么偶尔的一两发落在港区的流弹…或者说是“流炮”？ 也确实超出了原本的预期。 当留守在港区的姑娘们奋力将入侵的深海重新朝着大海方向驱逐，宣告了本次防御战的胜利之后，从地下的紧急作战指挥室重回地表的男人，看着仿佛遭到台风袭击一般的港区，男人的心中闪过了糟糕无比的情绪。 就好像夏季的沿海地区往往都会遭到台风袭击一样，这一次的港区也同样如此，若换作台风等级的话，毫无疑问是超过十六级的超强台风。 直面如此强悍的台风，对于港区而言其实并不算很大的问题——港区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战事而建造，各种建筑比起内陆地区都有着更多的加固，在核心区的部分，除了那一两发流弹所造成的爆炸之外，并没有出现类似于建筑物倒塌的糟糕情况，无非只是街道的表面都是一层带着咸腥味的雨水海水混合物，以及那灰烬烟尘罢了。 可偏偏，港区里还有一座老旧的图书馆…… 等到男人带着一堆舰娘赶到这个已经被风浪席卷成一地残骸模样的图书馆时，所看见的，是跪坐在大雨之中，怀中抱着那本诗集和自己的笔记本的71工程。 少女此时的位置，恰好就在距离图书馆大门约莫三十步的距离，只是不知，71工程是想如往常一般来图书馆看书，但恰好还没走进图书馆，还是刚巧从图书馆迈步离开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直都在这里……” “恐惧在血液里结出盐晶，每粒都是未完成的诗。” 刚来到港区不久的文学少女，又怎么能料到会遇见这样的画面呢——事实上，这样的情形哪怕是列克星敦这种一直待在港区里的老人见得都不多。 更何况这位还没有轮到她进行各种训练的新人舰娘呢？ 非得要说，或许就只有最初的、港区刚刚建立的那会了，那个时候港区里还没有多少舰娘，有生力量难以汇聚，就算是港区里的姑娘们战斗经验也不多，在最早期那会，这样的事情虽说发生的不算多，但确实也称不上是少数或是偶尔。 可当港区的力量日益壮大，越来越多的舰娘来到了港区之后，这样的事情便已近乎绝迹。 可偏偏，就是今天。 就是这位小姑娘，来到港区不久的，今天。 丝毫没有嫌弃地面的尘埃，原本一路撑伞从作战室跑过来的男人，看到71工程工程的瞬间便把伞甩向一旁，直直地冲着少女跑来，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一边指挥着其他舰娘检查这满地的残骸和尽可能地保存资料、完成清扫工作，一边努力安抚着怀中的少女。 可此刻的71工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面无表情的少女看起来似乎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可只有将她搂在怀里的男人才知道，此刻的她不仅就连那红唇都在轻颤，就连全身在发抖。 雨滴淋湿了两人的身躯，尤其是已经不知道在雨中淋了多久的71工程，男人的双臂中所感觉到的不是属于少女的体温，而是一种冰凉的触感。 夏日与冰凉这两个词语的链接，不是应该只有那加了冰块、冒着气泡的饮料吗。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舰娘身上呢…… 抱着71工程的男人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那本应落在少女身上的雨滴和大风，而在他怀中的少女低垂着眸子，努力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本诗集护在怀里，尽可能地不让它们被淋湿——尽管或许，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糊成一片了。 可，这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不能出现的啊…… 这本笔记本，记载的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 这本诗集，是我跟你第一次产生交集的锚点。 这个图书馆…是我与你第一次的相识，第一次的相知的地方。 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它本应会成为更多的，我跟你相伴、相恋、相爱的最好场所啊。 为什么呢。 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为什么就要这样变成一片废墟呢。 到底，为什么呢…… “我会在的，我一直都会在的，我永远都会在71工程的身边的……” “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道尽了一切。 “……之后，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什么？” “我们舰娘，也会像图书馆这样，变成满地的残骸吗？” 71工程那空虚的眸子并没有抬起望向男人，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少女那趋近于崩碎的心灵，心中的悲悯盛放到了一个再也无法按捺的程度，下意识地，男人拥抱的力量更大了些，像是要把这位小姑娘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不会的。” “……” “绝对不会。只要有我在，你们，你，就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望着男人那坚定的眸子，71工程这时候才仿佛回过神来。 眸子里，有了情绪的痕迹。 “我以提督的名义发誓——若是一定会面对死亡，那我一定会死在你们前面。” “这是我所立下的誓言，我绝对会遵守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不会让你们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力量。 是温柔。 是坚定。 是包容。 是他那只属于他，也只有他能做到的承诺。 在男人的怀中，这位看起来淡漠无比的少女，第一次将自己的眼泪，挥洒在他人的面前。 “呜……！”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在，我一直都在的……乖，不哭了……” 轻轻拍打着少女的后背，尽管在那已经被雨水淋湿了的布料下，他的轻拍变成了一种并不好听的水声。 但少女，却在这个怀抱，这份安抚，这一下下的轻拍中，再也无法自抑。 “呜…呜呜呜呜啊啊……！” 远处的姑娘们将这份安静留给了两人。 天边的阳光开始穿破乌云，将那份温暖洒在这片大地。 雨滴在逐渐停息，风暴在逐渐平静。 想要传达给你的感情，在这份贴近的距离下，哪怕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述，也一定能够传递到你的心中。 明天，一定又会是晴天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