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岑夙正要拉着祁瑾离开,沉玦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满脸笑容:“二位当真是修行中人?真巧,咱们算是同道啊!” 岑夙冷淡摇头:“我还有事,不必多言。” 她心里全在断尘剑上,懒得理会。 祁瑾更是一声未发,目光淡淡,只差没写出“厌烦”二字。 沉玦见状也不恼,低声压着嗓子:“可你们难道没听过——城北思陵近来闹得不清净?” “不清净?”岑夙脚步一顿。 沉玦见她有反应,赶紧补充:“那是宁景王亲自为幼子建的陵寝。百年来偶尔有人盗掘,可近来怪事不断,凡入内者不是疯了,就是杳无音讯。有人说是太子怨魂不散,也有人说是有鬼物栖居。我原想一探究竟,可独身怕不够分量。如今遇上二位,正合适结伴。” 岑夙听完只是摇头:“闹鬼之地,听过便罢。我有急事,暂且分不出心神管这些事情。” 倒是祁瑾,突然有了点兴趣:“……思陵?” 岑夙偏头看了他一眼。 沉玦见机行事,笑得更灿烂:“如何?两位若有兴趣,不如同去。总比我一个人冒险强。” 祁瑾盯着他,片刻才缓缓点头:“若真要去,可以同行,但我们必须先要解决一件急事才能去。而且,这一路你必须得听我们的。” 沉玦连连点头,笑容灿烂得像个大太阳:“守规矩自然守规矩!二位放心,在下嘴紧得很,绝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说话间,他像是生怕岑夙再拒绝似的,抢着走到两人前头,替他们拨开人群,还殷勤地回头道:“咱们一行需要准备许多物资,这些可以都交给我去购置,您二位可以先去办事。” 岑夙看着他那副热切模样,心里觉有些好笑:“嗯。” 三人分头行动。 思宁城坊市极盛,街道纵横,铁器铺子也不少。 岑夙与祁瑾一路往东,寻到一处声名最盛的铁作坊。门口炉火轰鸣,几名赤膊铁匠正挥锤打铁,火星四溅。 岑夙抬脚入内,目光一扫,径直开口:“可有太初玄铁?” 掌柜一怔,随即笑道道:“客官所求不凡啊,这等铁难得,小店倒是有幸收过一块,但存放已久,价钱不菲。” “拿来我看看。”岑夙神色平淡。 片刻后,两人被引到后院。厚重的木箱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铁,表面粗砺,却隐隐泛着青光。 岑夙指尖触上去,灵息一探,立刻传来锋锐如刃的气息。 她眸色一亮,转头对祁瑾点了点头:“是真的。” 祁瑾上前付账。 岑夙收起那块玄铁,拱手道:“此铁我需亲手炼作剑胚。敢问贵坊,可否借炉火与工具一用?工钱另算。” 掌柜连忙点头:“姑娘是修行者?那自然没问题!炉膛与铁槌尽可奉上,只盼姑娘莫嫌粗陋。” 祁瑾有点惊讶:“你要亲手来?” “这是断尘。”岑夙说,“它由我亲手锻造,若让旁人来,会毁了它。” 不多时,铁坊里一座炉膛被腾了出来。 风箱轰鸣,烈焰翻涌,火光映得半边屋舍通红。 铁槌、铁钳、铜槽等器具一应俱全,被工匠们整整齐齐摆在一旁。 岑夙将断尘轻轻横放在炉台上。 剑身依旧沉冷如昔,唯独那细微的裂痕是一道无法忽视的伤口,在火光下愈发触目。 她凝神注视片刻,指尖缓缓抚过剑脊,心底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悸动。 岑夙站在炉火前,正要动手时,低头看了眼自己大袖与长裙,微微皱眉。宽大的衣摆在风箱轰鸣的炉火前显得有些累赘。 祁瑾一眼便看出她的顾虑,淡声开口:“等着。” 他转身出了铁坊,不多时带回来几条布带:“袖绊,顺便还有系裙的纶带,我帮你。” 祁瑾将布带展开:“伸手。” 岑夙抬起手臂。 他替她收拢袖口,布带一圈圈缠紧,打结的动作细致又利落。他绕到她身后,将纶带系在她腰间,替她束紧衣裙。 一旁观望的工匠们见状,忍不住起哄大笑:“哎哟,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 另一人附和:“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啊!” “我们……”岑夙正要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们现在算什么? 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第一次还可以说是因为她心烦意乱想要发泄,可之后都是因为她心志不坚定…… 她很会自我欺骗,将这些思绪放到一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断尘平稳地举起,轻轻送入炉膛。 风箱轰鸣,烈焰翻腾,剑身很快被火焰包裹。裂痕处逐渐泛红,像一道被揭开的旧伤口,在火光里隐隐透出森寒的气息。 她抬手,从怀里取出那块太初玄铁。 巴掌大小的铁料在灯火下泛着青色的光泽,被她用灵力切割成数片薄如指节的铁片。 片片皆锋锐逼人,像是自带剑意。 她将它们投入炉火,与断尘一同烧炼。 赤焰与青光交织,炉膛里轰然作响,热浪逼得铁坊里的工匠们纷纷后退。即便是这些日日与火打交道的匠人,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火色。 岑夙目光牢牢锁在炉膛中。她在等待剑身烧至通体赤亮,裂口处软而未散。等待玄铁同样被火焰熬炼到近乎熔化,却仍保持坚韧的骨性。 终于,时机到了。 她伸手夹住剑身,将断尘取出,平放在铁砧之上。 另一手稳稳夹起一片玄铁,贴合在裂痕上。 赤红的剑体与青光闪烁的铁片在一瞬间仿佛本能排斥,迸出刺耳的嘶鸣。 岑夙将灵力注入铁锤,双臂一振—— 第一锤落下! “当——!” 火花炸裂,烈焰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裂口处的玄铁被砸进剑骨,青光与赤焰交错,火星四溅。 岑夙额角已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停。 第二锤,第三锤…… 玄铁渐渐嵌入裂缝,像是被一点点压进剑的血脉。 她停下,将剑再度送回炉膛。 火焰重新吞没剑体,裂缝与玄铁在炽焰中缓缓融合。等到两者再度赤红,她再度取出,继续锤击。 就这样——入炉、锤打、再入炉,再锤。 周而复始,千锤百炼。 铁坊内只余下轰鸣与金铁交击之声。 工匠们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 那副专注的身影在火光下挺直如松,每一次抡锤都带着沉稳而坚定的力道,仿佛在将自己的心意也一同打入剑中。 裂痕渐渐消失。 原本狰狞的裂口被青铁与赤铁紧紧咬合,表面一点点平整。火光映照下,断尘的剑身重新泛起冷冽的光泽。 终于,在不知敲下多少次锤击后,裂口彻底被封死。 剑身已然平滑如初。 岑夙并未就此停下。 她将剑再度放入炉膛,待其彻底通红后缓缓取出。左手持剑,右手抬指,指尖灵光流转,如同笔锋一般缓缓描绘。 古老的铭文自剑脊处一点点浮现。 那些在裂痕处中断的符纹,被她重新刻补,让灵脉贯通。每一笔都精确无比,每一缕灵力都像星河流淌,注入剑骨。 符文亮起的刹那,整柄剑骤然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嗡嗡剑吟震荡四方,铁坊里的工匠们几乎跪倒在地,惊骇地望着这柄剑。 最后一步,她将剑抬起插入装满冷泉水的铁槽中。 “哧——!” 热浪与水雾冲天而起,雾气翻滚,带着灵息的回响。 剑体骤然冷凝,通体泛起深沉的冷光。 水雾散去,断尘重新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比以往更冷冽锋锐,剑身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银辉,仿佛能切开天地。 岑夙缓缓抬起长剑。剑身在火光与水雾中映出她的面容,她眼神专注而锐利。 她知道,断尘已真正重生。 四周寂静。 工匠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直到有人喃喃低语:“这……怕不是凡间的剑了……” 断尘重铸完成,炉火逐渐熄下。岑夙收剑入鞘,手指仍因余震而微微发颤。 她转身,向掌柜与工匠们一一拱手:“今日多赖诸位相助。” 声音依旧清淡,却压不住其中的轻快。 那群铁匠早已看得心惊胆战,见她谢过,连忙摆手:“姑娘说笑了!能见此等神兵重生,是我等三生有幸!” 有人更是忍不住低声感叹:“果然是名剑认主啊……我们这一辈子都难得一见。” 岑夙收好断尘,心情难得轻快。走出铁坊时,她道:“先回客栈沐浴吧,身上都是火星铁屑,脏得很。”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她额角和鬓发仍挂着细密的汗珠,衣襟被火炉的热气烘得发潮。才走出两步,忽然肩头一沉。 一袭深色披风不声不响落在她身上。 祁瑾替她细心掖好衣襟。 二人回到客栈,甫一进院,就听到里头传来沉玦爽朗的声音:“二位可算回来了!我把干粮、火折子、绳索、符纸都置办妥当了!” 推开房门,果然见沉玦早已将一堆东西整齐摆好,笑得像个邀功的小狗:“如何?够齐全吧?我还特意挑了轻便的。” 岑夙看了一眼,点头道:“辛苦了。” 沉玦拍拍手,笑眯眯道:“哪的话,同行的事,自然要尽力。”说完,还很自然地指了指客栈的房间,“我订了两间。岑姑娘一间,我们两位大男人就凑合一间,反正行李都放得下。” 祁瑾有些想笑:“我没兴趣和你住。” 沉玦愣了愣,却仍笑嘻嘻地回敬:“莫非你要跟岑姑娘同住不成?这可不合礼数,男女授受不亲啊。” 岑夙一时也被噎住,没想到他能把这句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但仔细想想,这居然才符合常理,过于理直气壮的是她和祁瑾。 祁瑾懒得理会,脸色一沉,直接推开岑夙的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岑夙无奈,瞥了沉玦一眼,也随他进了屋。 沉玦站在原地,脸上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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