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方令信上了马车,方中诚也跟了进来,问道:“父亲,您和楚太尉商量得怎样?” 方令信欣慰地看着这个儿子,方家也就这孩子最成器了,做事果断,成熟老练,方家内府他管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好多事也可与他一同商量,以后方家交给他自己也就放心了。 方令信笑道:“楚名棠是个精明之人,老夫今日之言他是不会尽然全信的,但除去梁上允对他楚家全然无害,又可削弱皇上之助力,他怎会不答应。我们方家丢了个吏部尚书,能得到刑部尚书之位,也算聊胜于无了。” 方中诚道:“舅舅已被楚太尉免职,如今尚是待罪之身,这刑部尚书一职父亲准备由谁出任为好?” 方令信道:“就让你二叔来担当此职吧,储君既然是孺子不可教,他以后也就不用再操心了。虽说为父已是相国,你二叔再出任尚书有些不合适,但朝中律法对此没有明文规定。过几天老夫再去找一下楚名棠,只要他无异议,梁上允、成奉之又已被除去,朝中还有谁胆敢反对。” 方中诚点头道:“孩儿也觉得与其投效皇上,还不如与楚家结盟。皇上年老体弱,储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根本成不得大事,这朝中大权还不如由方楚王三家把持稳妥些。” 方令信道:“诚儿你说的不错,为父也正是此意。楚王方三家已把持朝政数十年,这数十年来大赵国力日渐强盛。可皇上不知受了何人挑拨,非要铲除楚家,也不想想这些年来正是因为楚王方三家相互牵制,不由得任何一家独大,才在朝中已形成一平衡之势,若一旦打破,大赵国将朝政动荡,百姓也不得安生。 何况皇上和储君对世家掌权向来痛恨无比,若没了楚王两家,方家便是朝中唯一的世家大族,到时在位的无论是皇上还是储君,都不会容忍方家再掌朝政,他们想将朝中大权集于一身,我方家就成了他们最大的眼中钉。论家族势力,方家还不如楚王两家,又怎能与皇上相抗衡,只能任由其宰割了,我方家传承数百年,岂能在为父手中断了香火。” 方中诚点头道:“父亲所言极是。” 方令信问道:“诚儿,楚名棠几个儿子与你同辈,你觉得他们如何?” 方中诚想了想道:“楚轩和楚原到了禁卫军后,孩儿虽没有与他们正面冲突,但也暗中较量过几次,感觉这两兄弟中楚轩沉着稳健,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楚原则咄咄逼人,做事胆大心细,前些时日他们联手对付孩儿,孩儿无能,实不是他们对手,方家子弟已经吃了几次亏了。” 方令信笑道:“这那楚轩和楚原老夫也了解一些,的确也是人中之龙,以一敌二,诚儿你输得不冤,不过你放心,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方中诚不解:“这是何故?” 方令信笑道:“过几日那楚轩和楚原就要到南线大营去了,楚家子弟群龙无首,又有何人与你争锋。” 方中诚道:“此事当真?他们两人才到京中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快就又要离京了?” 方令信道:“应该不假,可能是楚名棠要堵楚家族人之口吧,毕竟前些日子不少楚家官员被他调离京城了,他让儿子到军营中历练一番也属正常。兵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呈报到为父之处。为父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楚名棠为难,已同意此事。” 方中诚怀疑道:“那也不对啊,照理来说,楚太尉将他们兄弟当中一人调到南线大营就够了,当年父亲也只是将大哥送到西线大营,将孩儿却留在了身边。” 方令信平日关注之事甚多,对此事未曾细想,此时听方中诚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蹊跷,自言自语道:“楚名棠不是还有个幼子吗,可他还未成年啊。” 方中诚知道,当年他能留在父亲身边,是因为父亲觉得自己比大哥更有出息才把他留了下来,于是说道:“孩儿虽只见过一次楚太尉的幼子楚铮,但觉得此子颇为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楚太尉此举莫非另有用意?” 楚名棠到了京城后,楚铮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而楚轩和楚原则在众官宦子弟中大出风头,方令信一直关注的是他们两人,对楚铮并不熟悉,听儿子说曾见过楚铮,忙问道:“你何时曾见过楚家幼子?” 方中诚将当日与楚铮在街头偶遇一事与父亲细细说了,方令信微惊道:“你说那楚铮能降服火云驹?” 方中诚道:“不错,当日孩儿见火云驹把楚原从马上踢下,却对那楚铮颇为畏惧,如此神驹若不是已为他收服,是绝不会听命于一个少年的。” 想起当日楚原的狼狈样,方中诚忍不住一笑。 方令信却没心思笑,喃喃道:“当年王烈胯下火云驹,身披麒麟甲,在皇家大校场上将大赵一十三位名将打得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当时为父年纪尚小,只能在场边人群中观看,却也被深深震撼。那郭怀也只是用兵了得,真要论武功,又怎能与王烈相提并论。既然那楚铮已经从王府得到火云驹,王烈的麒麟甲想必也送于他,我大赵又要出一个绝世猛将了。” 言中之意,竟不知是喜是忧。 方中诚也叹道:“孩儿虽爱马,但也自知绝对没有降伏火云驹之力。听说那火云驹高傲无比,从不与普通马匹交配,王老侯爷当年那匹火云驹就是孤老终身,孩儿当日所见的恐怕是北疆大营的王明泰从北疆捕捉而来的。只是那火云驹极为罕有,长此下去,恐怕就要绝种了。” 方令信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爱马成痴,一谈起马儿就滔滔不绝,火云驹绝不绝种又关他何事了。 还好方中诚只是感叹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楚轩和楚原要离开京城,楚太尉在禁卫军中不会不安排亲信,而且还需是个能折服楚家子弟之人。那楚铮既然能降服火云驹,必然是个勇猛之人,虽然他尚未成年,但他既是楚太尉之子,又是王老侯爷的外孙,孩儿觉得他是最有可能的。” 方令信摆摆手道:“无妨,就算是他到了禁卫军,以后也要让你几分。” 方中诚有些不明白,问道:“楚家与方家争斗由来已久,他为何要让我?” 方令信呵呵笑道:“今日为父替你向楚名棠提亲了,就是他的二女儿楚欣,看他的样子极有可能答应,此事若成了,到时你就是那楚铮的姐夫。他不给你面子,总要给他姐姐几分面子吧。” 大赵国男女之防并不甚严,像楚欣这种大家闺秀也时常与一些楚家姐妹在京城中抛头露面。 楚名棠在朝中根基渐稳,楚欣又相貌出众,举止落落大方,官宦子弟中想要追求者络绎不绝,方中诚对楚欣也颇为倾慕。 但他这种世家子弟婚事又岂能容他自己做主,何况楚方两家这些年来在朝中一直是死对头,楚欣对他也不假以颜色,方中诚自知无望,渐渐也就死了心。 此时一听父亲竟为他向楚家提亲,方中诚不由得又惊又喜:“父亲,您说的是真的?” 方令信笑道:“为父骗你做甚?楚欣那丫头老夫也见过几次,觉得挺满意,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诚儿你也不小了,为父早点为你找个好媳妇,省得你整天对着你那群马儿。” 楚名棠回到府中,王秀荷迎了上来笑道:“梁家娶亲热闹吗?” 楚名棠坐下道:“热闹又如何,怎么,你有些羡慕了?” 王秀荷并不讳言,道:“是有那么一些。轩儿也不小了,京里像他这般年纪尚未成亲的又有几个,若不是因南齐的战事和夫君赴京为相,轩儿恐怕早在平原城就成亲了,你我都有可能抱上孙子了。” 楚名棠叹道:“是啊,连铮儿也长大了,也逐渐懂事了。但为夫还是觉得当年他承欢于膝下更招人喜欢些。不过轩儿此去南线大营,与宁家小姐成亲也只好放在平原城了。” 王秀荷柳眉一竖,道:“这可不行,妾身正要与你说这事呢。轩儿怎么说也是长子,也是家父的长外孙,这婚事一定要在京中举行。” 楚名棠为难道:“这怎么可以,轩儿和原儿已被任命为南线大营偏将,赴任后一年内是不得探亲的,为夫新任太尉,总不能落下话柄。况且按朝廷律例这一级的将领是不得私自进京的,需报兵部备案。” 王秀荷道:“那就和方令信商量一下,轩儿和原儿的调令晚些时日再发。他们后日照常动身,夫君给宁大人写封书信,就说轩儿和原儿此去平原城是为迎亲,让轩儿和原儿把宁家姑娘接到京城里来,择日完婚后,再一同回平原城。” 楚名棠今日在梁家时就有些心动,此时听王秀荷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坚持,道:“就按夫人的的意思办吧。” 王秀荷却有些犯愁,道:“轩儿和原儿任命已下,此事必须要报知方令信和郭怀,不知他们会不会从中作梗。” 楚名棠笑道:“夫人放心,他们两人绝不会从中作梗。” 王秀荷奇道:“夫君为何如此肯定?” 楚名棠笑着将今日向郭怀索要他女儿之事说了一遍,王秀荷听了掩嘴直笑,道:“那方令信呢?” 楚名棠笑道:“我们楚家是要郭家女儿,他们方家是想娶我楚家欣儿。” 楚名棠把方令信所言一一复述了一遍。 王秀荷半信半疑,与楚名棠反复推敲,良久才道:“难怪家父曾说方令信是个反复之人,转向之快真让妾身瞠目结舌。九大世家如今仅存楚王方三家,不是没有道理的。” 楚名棠道:“夫人也觉得方令信所言不虚?” 王秀荷道:“他所想做的事对楚家和方家都有益无害,六部中只有郭怀和梁上允原本就是皇上之人,能将他除去无异是去了皇上左膀右臂中的一个,这刑部权势远不及吏部,就算给了方家又何妨,反正也落不到我们楚王两家手中。何况他儿子方中诚真娶了我家欣儿,日后有了子女,皇上又怎敢信任于他。” 王秀荷突然扑哧一笑:“只是如此一来,皇上除了郭怀外,还有何人可用?大赵国历代皇上,像他这般众叛亲离的,只怕还没有过。” 楚铮经过十来日的休养,身上伤势已经好多了。 楚琳心疼侄儿,楚铮又是在宫里受的伤,难免有些愧疚之情,便将宫里的几个医术精湛的御医基本上都被她派到楚府常住了。 楚琳还不放心,将宫内的珍贵药物源源不断地送到楚府来,人参没有千年以下的,雪莲是用箱子来装的,把吴安然看得眼都红了,这可都是练武者梦寐以求之物啊,便时常借口来看望楚铮,大模大样地拿了一些就走。 楚铮有些看不过去了,对吴安然说道:“师父,不如把药物给欧阳枝敏用一些,他毕竟也是你的记名弟子,武功若是太差了岂不是有损师父你的名声。” 吴安然觉得有理,便配制了一些药丸给欧阳枝敏服用。 血影宗传承也已近千年,所积累的秘方也不少,只材料难寻一些,如今有大内药房做保障,吴安然如鱼得水,整天待在屋内专心致志炼药。 欧阳枝敏可有福了,魔门武功原就以速成着称,如今既然有各类助长功力的药丸保证,又有吴安然为他打通经脉,短短十几天内,所习血影宗的内功已有小成。 楚铮却有些郁闷,他也服用了不少,但见效远不如欧阳枝敏那么明显。 吴安然解释道,这是因为他天生任督二脉相通,所习的又是龙象伏魔功这类沉稳的功夫,仅以内力而论,楚铮可说已步入大成之境,仅靠药物是很难再有什么大幅进展的。 不过用处也是有的,楚铮受赵茗一下重击,将体内的潜力已经激发出来,再经这些药物培本固原,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将龙象伏魔功练至第五层了。 楚铮还从宫内收到一件意外之物,是赵敏托人带来的叶门的疗伤圣药回天丹,此外还附着她的一封信。 楚铮打开看了看,赵敏写得很简单,仅表示了一下对楚铮在她宫中受伤的歉意,此后便廖廖数语了事。 楚铮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这赵敏所用纸张也太差了点,上面淡黄斑点点,却不知赵敏写此信时想起她姑姑赵茗之言,不禁潸然泪下,湿透纸背。 吴安然对这回天丹起初有些不屑,但拿过来闻了闻,又舔了舔,登时脸色变了,干笑数声道:“叶门果然些本事,不过此丹用来救人还可以,但论助长功力却远不如为师所炼药物了。” 说完便让楚铮服下此丹。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楚铮在药物和吴安然与鹰堂三大供奉内力的双重治疗下,功力尽复。 鹰堂三大供奉对楚铮颇为青睐,笑道:“历来鹰堂堂主都是文弱之士,堂内为了护卫堂主的安全绞尽脑汁,可堂主未及弱冠,就能接下叶门门主一掌,真是了不起啊。” 楚铮一副孺子受教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发誓,就冲这一掌,今生定要将叶门踩在脚下。 宫中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楚铮仍牵挂着那武媚娘之事。 虽然从万花楼传来的讯息看,这个武媚娘与武则天应该毫无关系,她父亲既不是武士彟,也不是什么官宦之后,只不过是万花楼收养的一个孤女,只因她胸口挂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武”字,修炼的武功又是“媚惑众生”,这才为她取名为武媚娘。 但楚铮心中仍有些忐忑,伤一好就拉着吴安然和张伯昌来到了陈县。 楚铮所坐的是由张伯昌的弟子所驾的一辆普通马车,张伯昌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所挑的这个弟子是他心腹之人,马车也是从京城租来的。 楚铮摸了摸,车内找不到一丝灰尘,显然是清洗过好几遍了,只是车厢狭小,跑起来还异常颠簸,让楚铮最难忍受的是车厢虽然是洗过了,但仍隐约传来一股异味,似腥似膻,薰得他胸闷欲呕。 楚铮看了看吴安然和张伯昌,见他们两人神色如常。 楚铮坐在里面不由得苦笑,真是富贵日子过惯了,平日所用之物全都奢华之极,如今坐上这平民马车就已经不习惯了。 进了陈县城门,张伯昌钻出车厢,坐到那弟子身边为他指路。 到了一个路口,张伯昌请楚铮和吴安然下车,命那弟子在此等候,他们三人步行向一胡同走去。 张伯昌领着楚铮和吴安然转了几个弯,从那胡同里出来,走到另一条路上。 楚铮看着张伯昌,不由得暗暗佩服,这老头看起来窝窝囊囊,心却细得很,即使那驾车之人是他贴身之人,也仍提防几分。 原本可直接将马车驶到此处的,张伯昌偏偏从胡同里绕一圈子才到这里,青堂是个密探组织,做事极为隐密,到目前为止,张伯昌显然十分称职。 仅从这点来说楚铮觉得与他相比自己还颇有不如,鹰堂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个地下组织,自己既然身为堂主,还是要学学张伯昌,为人做事小心谨慎些为好。 张伯昌走列一个宅子门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把门打开,等三人进来后把门关好,向三人行了一礼,张伯昌向他点头示意,领着楚铮和吴安然到了客厅。 楚铮在正位坐了下来,吴安然和张伯昌分坐在他左右下首。 照理来说吴安然是楚铮的师父,是不应坐在下首的,但吴安然也怪,在楚府内和楚铮吹胡子瞪眼的,一出楚府门便很少做声,紧随在楚铮身后,什么事都由楚铮做主。 楚铮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久而久之两人就心照不宣了。 三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前来。 张伯昌坐不住了,向楚铮告了罪,起身向内屋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少女走了出来,为楚铮和吴安然倒上茶水,垂手在一旁伺候。 楚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肤色白晰,细眉凤目,长得还算不错,可能是这里的婢女。楚铮也不在意,喝了口水,耐心等这里主人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楚铮有些不耐,便想让这青衣少女进去催一下,却见她看着自己,略带惊异之色。 见楚铮望向她,忙低下头去,脸颊微红,却又时不时偷偷看楚铮。 楚铮觉得有趣,突然问道:“你是府中什么人?” 那女子似被吓了一跳,扭了扭身子,瞟了一眼楚铮,道:“回公子的话,小女子是府内的丫环。” 这女子声音略带低沉,却颇为悦耳,听来似在人耳边喃喃低语,楚铮不由得心中一荡,突然发现这女子其实十分漂亮,先前还没注意,特别是那体态更是婀娜多姿,即使那件宽大的青衣也无法掩饰,刚刚瞟来那一眼,更是风情万种,媚态动人。 媚态动人? 楚铮突然神智一清,自己是怎么了,在府中面对柳轻如那么久,也没有这种心旌摇荡的感觉,这女子论相貌还不如柳轻如,怎么会让自己如此难以自制。 楚铮突然一笑,道:“你就是武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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