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十公主七岁的这一年,说普通也普通,说不普通也不普通。 先是前朝二三皇子被查出了违制的贡品,甚至两匹专供给皇帝做龙袍用的料子,后又七皇子被查出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但前面两个皇子只是被削了亲王的爵位,闭府思过一年,七皇子可就惨了,不仅带连出一串买官名单,自己还被贬为了庶人,交由宗室看管了起来,只好歹留下了一命。 十一皇子为七皇子求情,也被大骂了一顿。听说七皇子仍在宗人府兀自叫屈,大喊父皇冤枉。 不过这些都是从王嫔口中听来的,十公主边翻着小人书边让春杏麻利地给她剥着今秋新供上的南州蜜桔,偶尔转头去吃上一片,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王嫔慢悠悠地讲完这些事,让宫女把自己染甲的丝绵换新,一边点评道:“所以说,还是有个好家室比较重要。你以为那七皇子为什么败得那么快,还不是因为他的母家早早败落了,李贵嫔还以为她在我之后生了个儿子能重得圣宠呢?人老珠黄倒是想得挺美。” 十公主“嗯嗯”随便点头应付着,心思全放在书上的连环插画上,里面两个小人举剑打架画得惟妙惟肖,她看得兴高采烈的,才不管几个哥哥在前朝翻什么波浪呢。 左右和她好的五哥没事,她才不费心。 王嫔扭头看见十公主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囿于自己现下不好动手指点她,只能悻悻地叫她放下书过来,没好气地道:“你怎么想的,去招惹凌妃她儿子?现下陛下都不理会他们母子两多少年了,你偏偏去沾染他?” 十公主站在一旁替王嫔看描甲花样,毫不在意地道:“是他不识好歹,反正父皇又不管,而且我又没闹出什么大事。” 春杏在一旁掩唇笑道:“是了,公主只不过是让人天天上学下学时在长街上拦他,累他受了少傅的罚;现在连太傅都看出了猫腻了,等了十二皇子来才开课,反倒是让十一皇子和公主下学的时间推迟了呢。” 十公主“哼”了一声,绞着帕子心道我现在换了花样了,天天让小太监在他背后贴乌龟。 王嫔无奈道:“怎么都好,你这样天天闹腾,反倒让陛下想起了凌妃,前一个月不知怎的还宿在了她那……” 十公主向王嫔撒娇:“那怎么能和母亲比,母亲现下春风得意,怀里正怀着小弟弟呢。” 闻言王嫔抬了抬下巴,骄傲得不行:“那是,现下宫里谁能越过我们溪砚宫。” 话音刚落,十公主的侍女就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十公主耳边低语了两句,十公主立刻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真的?” 王嫔好奇地在她身后喊道:“去哪?大中午的?” “有事有事!”十公主头也不回地答道,拉着侍女一路狂奔,连春杏喊人跟上都等不及。 两人七扭八拐地在宫里跑着,谁也不敢拦这个小祖宗,都急急避让,终于十公主在饮安殿前的角亭旁拦住了正行色匆匆的十二皇子。 十公主大大地喘着气,她从东六宫跑过来可累得半死,这才抓住了他,不然这几天她总是逮不到人,一下学这人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十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去。十公主跟着他,在他身后追喊:“我叫你呢,你怎么不应我。” 他被她截停,心中着急:“今日我没有心情陪你消遣,快让开。” 十公主见他面上真一片急色,心中又好奇又得意,缠着他道:“看你这样心急,连两句话都不肯和我说,叫我怎么放过你?” “你想怎么样?”十二实在不想被她在此处绊住脚,站定了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任性皇姐,额头上的汗不住地落下。 十公主嘴边挂起一抹笑,盯着他的眼睛:“不如你现在给我跪下磕个头,向我道歉,我就放你走,以后也保证不捉弄你了,如何?” 十二闭了闭眼,捏紧了拳头,额上青筋直跳。十公主挑衅似地嘲他:“怎么?不肯跪?” 不想下一刻,十二双膝一弯,真的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只是背挺得直直地,一点都不肯弯,但已经把十公主吓了一跳。 只听十二滞涩开口道:“求皇姐,放过我,十二知道错了,现在给皇姐赔罪。”说完俯身就真的要叩头,十公主赶紧往旁边一跳,躲开了他的磕头。 这些日子她虽然不在意前朝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十一皇子拼了命为七皇子说话,才晓得落难时能有个人能拼命为自己说话是多么令人重要的事。 五皇兄虽然对自己好,但是是有原则的好,他对每一个兄弟姊妹都是一样和善的,但若是蒙了冤屈遭了罪,他就明哲保身,将脖子一缩,顶风求饶肯定是指不上的。 而王嫔虽然肚子里怀了一个,但是等他长到刚会说些话,自己都要出嫁了,指不上事,自然就把目光投到了与自己只差了一岁的十二身上。 虽说自己前几日刚刚打了他,但是话本上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打他之前自己可与这人没什么交集的。 今日来拦十二,十公主的本意只是让十二说两句软话就完了,顺便施恩收买他,让人以后跟在自己身后当自己的小弟,没想到十二真的跪下了,还要给她磕头,这可大大地与自己的意图背道而驰了。 十公主被十二架在了架子上下不来台,只能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侍女扶他起来,结果十二抬头时,双眼死死地睁着,眼眶通红通红的,蓄满了泪水,一粒大大的泪珠滚落,把十公主看得怔住了,不复刚刚的趾高气昂。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不会这也哭吧?” 十二抬起胳膊将眼泪一抹,硬声道:“皇姐可以放我走了吧。” “我不是,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十公主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绢想给十二擦眼泪,却不仅被人躲开还甩开了,又恼又急,跟着人快走着却已不去拦他了,只是嘴里说不出求人的话,结结巴巴地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十二目不斜视,脚下飞快,十公主越走越觉得地方奇怪,问他:“你要去什么地方?” 侍女知道十二皇子肯定不会答十公主的话的,所以赶紧给自己主子接话:“公主,这是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呢。” “你往太医院走做什么?那里都是药味闻着怪臭的,”十公主看着十二就这样臭着一张脸,脑袋转得飞快,随即立刻惊讶道,“你们宫里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请太医,你的那个太监呢?” 十二抽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皇姐金尊玉贵的,怎么能知道也有使唤不动人的时候。” 十公主愣住了,别说生病了,就是她多咳嗽两声,王嫔和春杏姑姑都急得不行,不出一时半刻太医就来诊脉了,哪里需要跑这么远去亲自请人。 她呆呆地站住了,目送着十二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边十二没有心思管十公主的反应,只想着快点请到人给自己的母亲看病,今早母亲连饭都没吃进去,全都吐了出去,近晌午时竟晕了过去,他叫李望看着母亲,自己跑出来请御医。 而当他一头撞进太医院的时候,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太医院里医女御医手里都有活干,那边是某某嫔妃的坐胎药,这边是某某宫里要的日常补药,他晕头转向地闯了一会儿,竟然没人注意到他,偶尔有两个小太监小宫女和他搭话,一听是储秀宫的又像避蛇蝎一般躲开了。 十二灰头土脸地被人当找事的赶了出来,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全身气得颤抖,咬紧了牙关想起今早凌妃了无生意的话:“不必替我费心了,我早就该……早就该……” 肩膀被人一拍,回头看竟然是追上来的十公主。 只见十公主瞅了瞅他的面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女去找经常给自己母亲看诊的汪太医,遂才对十二似训似安慰地道:“你就这样闯进去,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怎么能请到太医?” 十二兀自不语,又听十公主问道:“你给谁请太医呢,是不是上次那个太监的伤还没好?” 十二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泪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母亲!是我母亲!她晕倒了醒不来了!呜呜呜……” 十公主一听是他母亲生了病,突然就感同身受了,想要是王嫔生了病,自己也是会不管不顾地过来请太医的。 她轻轻拍了拍哭得上接不接下气的十二,见他哭得不行,像五皇兄安慰自己一样,搂他进怀里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算什么。” 十二不被她安慰还好,被她这样一拍心里的委屈更甚,想起刚刚想叫人打水和去请御医,那些奴才竟然伸手要银子,见他们拿不出来,还嘲笑道不如去了干净,左右皇帝从来没有对这个宫里的人有什么眷顾,连侍寝了也不封赏些东西下来,光有凌妃这个名号有什么用? 十公主被他哭得不知所措,只好慢慢帮人拍着,不多时侍女领着汪太医出来了,得了十公主的吩咐和问了十二皇子的形容,捏着胡子又进太医院拿了些东西出来,几人往凌妃的宫里赶。 其实十二刚刚走岔了路,往另一边的路拐,走御花园会比较近,但他毕竟没来过太医院,所以十公主的人才有机会看到他并给十公主通风报信。 进了储秀宫,门口闲闲地站着两三个太监宫女,也不干活就斜斜地站着聊天,连人来了都没瞧见。 突然地响起十公主的暴呵:“好啊!你们这几个奴才!” 太监宫女齐刷刷回头,他们自然是认得十公主的,宫里现在谁不想巴上溪砚宫的高枝呢? 十公主气冲冲地道:“我看你们做事做成这样,也不必做了!待会我去禀明父皇和五皇兄,让你们远远地选个好地方伺候,冷宫、慎刑司、浣衣局……那才是好去处呢!” 奴才们闻言脸都吓白了,十公主发话要他们去这种地方,就等于宣判了他们的日子过到头了,谁不赶紧磋磨自己用来巴结十公主呢? 于是都跪下求饶,磕头磕得震天响。 十公主请了汪太医和十二进去瞧凌妃,等侍女搬了椅子出来才坐下冷眼训道:“跪我做什么?这里谁才是你们的主子自己不知道吗?” 有胆大的宫女抬头回话,十公主根本不听她说了什么,小短腿够不到地上只能空空地荡着:“说得好,赏她十个巴掌。” 侍女迅速上前噼里啪啦地打这个以为能讨好十公主的宫女,十公主悠悠道:“可能我说话不管用,但是要是父皇和五皇兄过来罚人,可就不是几个耳光的事了。” 太监宫女于是又跪下,不敢再出声,默默地扇自己耳光,储秀宫里一时间只有噼里啪啦的耳光声。 十二出来就看到十公主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秀眉高高挑起,眼中空泛得很,像是不把眼前这副场景当一回事,脸上是刚刚来回走动没消下去的红晕,实在是一副娇蛮至极的尊贵样子。 他默默无言,也不会为这帮奴才求情,只这样默默地看着十公主。 十公主看到他出来,朝他一笑:“这时候皇姐帮你教训奴才,可算对了吧?” 十二没有答话,但他悄悄在心里答道:没有错。 原来你也不是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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