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汪太医看了凌妃出来,十公主和十二都围了上去。 汪太医看了看十二,又看了看十公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反而是十公主性子急,一把抓住汪太医的袖子催促道:“凌娘娘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这里还有十二皇子等着呢。” “.……尚无大碍,”汪太医十分为难,“只是,只是老夫需要向圣上禀报才好,做定夺。” “那要什么时候我母亲才能醒?”十二急得不行,自己的母亲一天滴米未进,要是这样晕下去就是真没生病身体也要出问题的。 汪太医沉吟片刻,从药箱里翻出两粒丸药,嘱咐十二和水化开后再给凌妃服下,而后急急去干清宫了。 十公主与十二面面相觑,决定还是先喂药。 进了屋子十公主才发现储秀宫不仅外面破败,里头也是朴素得很,别说摆件了,连多一张椅子都欠奉。 还是李望把刚刚外头十公主坐的椅子搬进来,十公主才有地方坐下。 她奇道:“这也怪了,各宫都有份例的,怎么你们储秀宫离父皇的干清宫如此近,竟然连椅子都找不出。” 十二让李望去烧水,淡淡地回道:“你现下坐的这张椅子,是父皇来的时候才会搬出来的。” 十公主哪里听得这种事,她正好最近在看一些五皇兄送进来的民间话本。 五皇兄知道她性子多动,所以特意挑了大多是些劫富济贫、仗义执法的侠士故事的话本给她,这下有一个楚楚可怜亟待拯救的十二皇子,十公主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助人之心,全然忘了两人之前的梁子。 她小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想了一下:“这好办,我去和父皇说说,立马就能给你换一批好的仆人,至于陈设嘛,父皇不管,我去叫五哥给你办,他现下管着内务府,一句话的事。” 十二接过李望递来的碗,将药碾碎了化在水里,扶起凌氏给她喂下,一言不发。 十公主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喂,我这可是在帮你诶!你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吗?” 十二拿起帕子轻轻擦掉凌氏唇边的药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父皇早就忘了我和我母亲了,皇姐几句话这么管用?” “哈?哼,我懂了,就是你这样的脾气……”十公主凑上来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发现这个十二弟虽然瘦,脸上竟然还有婴儿肥,“你在父皇面前这个样子,父皇怎么可能喜欢你嘛!特别是你这双眼睛,”她仔细看了看他灰色的眼眸,“其实吧……还挺好看的,但是老是绷着脸显得凶巴巴的,谁会喜欢你呢?” 十二没想到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来捏自己的脸,好似与他熟稔得像同母姐弟一般,身上还有淡淡的橘子香气,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一时间呆住了,任由十公主捏捏掐掐。 他结结巴巴地接话:“皇姐……皇姐真觉得我的眼睛好看?” 十公主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是呀,这么好看的眼睛,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说看着不舒服,老眼昏花啦。” 十二也随她站起身来,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又被十公主拍了拍脑袋:“好啦,我走啦,你把你母亲照顾好。”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不敢停下扇自己的动作,见人出来了原本稍稍停下的力度又齐刷刷地变了回来,十公主示意李望跟着自己出来,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宫门口才悄悄叮嘱他:“这些奴才通通不用留了,但是你先不要说,让他们以为有希望好好伺候你们到换人的时候,等新的一批来了你自己想法子辖制住,若是不能,那下次就跟着这一批一起出去吧。” 说完她也不管李望什么反应,径直带着侍女走掉了。 当晚宫里就传来,储秀宫的凌妃有喜的消息。 凌妃已经三十岁了,这在宫里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而王嫔却并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帮的凌妃,正生着闷气,好在皇帝也不是很看重凌氏,只是换了一批不尽心伺候的奴才,封赏也不出格,很快就被王嫔抛诸脑后了。 毕竟与她不是同一个赛道的,她更需要担心的是比自己更加年轻,家室更加显赫的新人。 老皇帝都快七十的人了还一味地贪多嚼不烂,选秀就没断过,更别提有些官员投其所好,时不时又加塞几个搜寻到的美人进后宫。 凌氏当初就是这样被何相献上来的,而后何相一路高升至宰相,说起来凌氏也被宠了挺长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失了圣宠,但好歹没影响到何相的官运,也无人在意。 储秀宫内,凌妃悠悠转醒,却不见十二守着自己,床头坐着的竟然是皇帝! 老皇帝见她睁眼,毫无喜色,面无表情地开口:“你醒了。” 凌妃身体一僵,内心那股无名业火又烧了起来,这么多年了,每次见到这个恶心的男人,她还是制不住心里的那股恨意。 所以她没有开口,无悲无喜地躺着,好似身边没有皇帝这个人。 “鹤儿还是这样,”老皇帝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好像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朕都想不起,多少年了,只要翻你的牌子,你就像个不能动弹的死人,了无趣味。” 凌妃闭了闭眼,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要把皇帝捏死在手里一样,老皇帝还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闭上嘴的样子,最像他。” 凌妃终于还是忍不住讽刺道:“是的,当初陛下宠我,也不就是为了这点子事吗?怎么,他又惹你不痛快了,这才劳动您大驾这破烂地方。” “还是说,他又纳了一房小妾?” “闭嘴!闭嘴!”皇帝被她处处踩在自己痛处的话触怒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凌妃忽然觉得心里痛快极了,或许自己快要解脱了,老皇帝才会这么容易动怒。 可惜她不能看着这个男人比自己先死。 事与愿违,老皇帝停了咳嗽,告诉了她,她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像是晴天霹雳,凌妃不可置信地挣扎起身,呆了半晌竟然要去捶打自己的肚子,被老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给捉住了双手,利落地捆在了床柱上。 老皇帝捂着帕子笑道:“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哼。放心,朕会让人尽力保住你的胎,就像当初生十二那样,是吧,十二,你应该感谢朕,不然你的母亲那一碗药下去,你可就来不到这世上了。” 凌妃这才注意到站在老皇帝侧边的十二,他没有答话,一双灰色的杏眼一眨也不眨,盯着老皇帝的脖子,像是野兽在盯着什么猎物。 老皇帝浑不在意似的:“今天要不是毓敏提起来,我不好驳她,你们母子两是不是想就这样死在这个宫里?” 凌妃像是被肚子里的这个孽种给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意老皇帝提到的“毓敏”是谁,她嘶吼着哭叫着,像是在哭不公的命运,在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了,朕也来看过你了,也换了一批人。”老皇帝像是很不耐烦似的,伸手捏住了凌妃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自己,“你自己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和朕说,朕随时可以……” 未说完的话,被凌妃一口咬断,她张嘴用力地咬着老皇帝枯枝一样的手,入口满满的腐朽的陈旧的老人气息。 皇帝吃痛地挣开,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十二一下就扑了上去:“母亲!”他将痛得抬不起头的凌妃挡在身下,红着眼睛瞪着老皇帝。 果然看他这样,老皇帝将怒气都发泄到十二身上了,他抽了十二三四个耳光,到底力竭了,只能大大地喘着气骂道:“狼崽子!真是养不熟!” 凌氏静静地流着泪,低头安抚似地蹭了蹭十二的头顶,十二则牢牢地抱着凌妃不肯松手。 这个恐怖的男人,是他和母亲永远的噩梦。 老皇帝发泄完了怨怒,甩袖而去,只留两母子在房里相互依偎着流泪。十二哭着给凌妃松绑,又扶着她躺下,什么话也没说。 凌妃好半天才止住了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帐,发现不是原先那顶旧的了,想起刚刚老皇帝提到的“毓敏”,好奇地问儿子:“刚刚那厮提到的毓敏,是谁?” 十二坐在床头替她抚平被子:“是十公主,今日多亏了她,才替母亲请到了太医,还帮儿子摆脱了那一帮刁奴。” 凌妃“哦”了一声,缓缓道:“我想起来了,是王嫔的女儿,可她不是打过你吗?怎么肯帮你?” “十皇姐……可能那天气急了,又有人挑唆,”十二想起被打的那天,却只能想起十公主拿着鞭子时亮晶晶的双眼,还有……还有今天,她看着自己时的样子。 “可见歹竹出好笋,她本性并不坏的。”凌妃抬眼去看沉默不语的十二,发现他不仅脸红了,神色还缓和了不少,心下更加好奇这个十公主,伸手拍了拍十二:“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十二回过神来,应了声“是”,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和沉重的神色,心里郁郁。 他躺在母亲身边,搂着母亲的腰,小声央告道:“母亲,可不可以不要抛下儿子,我今天真的很怕。” “现在奴才们都尽心伺候着,不会过之前的苦日子了,”之前储秀宫里的杂活都是凌妃、十二与李望分担,那些奴才整日躲在下人房里吃酒赌牌,很少管他们的死活,也就李望比较实心眼,偌大的宫殿像是囚笼,他每日还能和李望去尚书房放放风,母亲整日就守在这个糟心的地方过活,无诏不可出…… 凌妃也反握住十二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奴才被换了?那人给我们换的?” 十二点点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母亲?” “好,好……”凌妃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她的眼睛突然就有了亮光,“太好了!” 她在十二耳边悄声道:“若是十公主还肯帮,明日你寻一个错处将某一人打发了,换一个,母亲的旧相识进来。” 十二知道她指的是谁,是母亲的异母妹妹,凌氏一族入宫时,两姊妹还未出生,世宗虽然灭了他们一族,但未尽数灭完,识时务的还有小官当当,算是安抚。 而凌妃的父亲,因为颇通岐黄之术,而一家人被留在了太医院当差。 可惜不久后药死了宫里一位要紧的贵人,于是妻女妾室全都没为官奴,自己也没了性命。 两姊妹就在宫里相依为命,直到何相在宫里撞见了凌妃,惊为天人,将她献给了皇帝,就此分开。 凌妃的妹妹则被何相严密地捏在手里,她失宠了这么多年,想来是可以将人重新护在羽翼下的时候了,何相已经不再关注自己了。 十二也十分想见到自己的这位小姨,两人忽然轻松了不少,凌妃看着十二,摸了摸他的头:“母亲不会抛下你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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