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随后皇帝说了些场面话,由姜将军领头,众武将共贺祝词后,宴席正式开始。 例行先由皇帝、顺妃点了几出热闹吉祥的戏,本子交到了姜将军手里。 姜将军却将本子一扣,起身朝皇帝一拜:“陛下,臣平日不听戏,还是陛下来点吧。” 皇帝却将话锋一转,转到了正低头专心吃菜吃酒的十公主身上:“不如皇姐替朕点一出。” 闻言十公主抬头,看向坐在高处的皇帝,他也不错眼地盯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转头又去看姜将军,姜将军朝她温和一笑,微微颔首,见她像是愣住了,朗声替她解围道:“十公主与臣曾为师徒,经年不见,十公主一切可安好?” 十公主听姜将军这么一问,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回过神来让侍女扶起自己,然后先向皇帝称“是”,复又转向姜将军一福,克制地问好道:“京城无恙,本宫一切安好,多亏将军边疆辛劳,将军辛苦。” 姜将军还未答话,皇帝的声音凉凉地传来:“皇姐点戏前,不如替朕先敬一杯将军,李望!”说着将桌上的一樽御用的酒樽递给李望,“皇姐可不要推辞。” 李望走到十公主身前,躬身递给她酒樽。 女眷用以吃酒的多用的是与男子所用的容量大大不同的酒杯,吃下一樽可顶得上三杯,姜将军拱手正要替十公主请辞,听得皇帝扭头对十公主道:“皇姐海量,必不会不帮朕吧?” 十公主也看向他,虽然知道他在挑衅,却还是忍不住应道:“毓敏自是无有不从。”示意李望将酒樽斟满,向姜将军祝道:“得胜归来,最喜相逢旧相识,大漠硝烟凌风起,留得将军万世名,毓敏敬将军一杯,聊表敬意。” 这话完完全全将皇帝抛开了,她仰头将酒樽一气喝下,喝完将酒樽朝皇帝翻了一翻,以示自己喝干净了。 见姜将军皱着眉头看她,她嫣然一笑道:“将军随意,陛下苦心为姜将军接风洗尘,将军高兴最为要紧。” 姜将军于是也将酒喝净了,喝完朝皇帝又是一拜:“臣谢陛下,只是公主似已有醉意,不如就免了替臣点戏罢。” 皇帝脸色晦暗不明,众人等了好半晌才听得皇帝一句:“也罢,爱卿遂心便是。”赐两人坐下了。 十公主刚刚喝下的酒令她缓了好一会,宫里的酒不烈,但喝下一樽还是有些上劲的。 侍女替她小小地抚着背,知道她不愿令人知道自己撑不住,见十公主伸手还要吃酒,连忙低声要拦:“公主不如缓一缓,一下子喝这么多怕是要伤身。” 十公主脸上已经飞了两朵酡红,美目流转间已有了水光:“本宫知道分寸的,你不必劝。” 侍女听得她言语间有了怒意,怕不是刚刚皇帝的故意当众刁难让自己的主子心中不快,不好这个时候触她霉头,只好拿姜将军迂回阻拦:“公主若是此时吃醉了酒,待会和姜将军就不好说话了。” 十公主抬手又喝了一杯,满不在乎地道:“皇帝想要我醉,我能有什么办法。”放下酒杯时感觉有些撑不住,稍微往后靠了靠,慢慢叹了一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侍女连忙觑了一眼身旁两个候着侍菜的宫人,见二人皆是眉观眼鼻观心的,连忙拦道:“宴中时奴婢伺候公主去更衣吧。” 十公主直直地看着不远处被各路人马轮番敬酒的姜将军,手中绞着帕子道:“也好,我刚刚失态了,师父肯定不喜我这个样子。” 酒过三巡,宴上诸人都松快了不少,也不管戏台子上唱着什么,三三两两地敬酒谈话着,皇帝也浑不在意似的,偶尔有官员来敬也是来者不拒。 顺妃在旁小心伺候着皇帝,不知他今晚心情为何如此跌宕,明明来时还兴致勃勃的样子,一进宴里就换了个人似的,阴沉沉起来。 几个来敬酒的官员见皇帝虽然喝下了,但是对自己的祝词不置可否,都不由得心下惴惴。 姜将军被几个大臣连灌了两壶,酒意尚未上头,肚子却已顶不住了,连忙告罪去更衣。 十公主的侍女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见几位正准备上去祝酒的贵妇人“出师未捷身先死”,悻悻而归,心里头高兴了一瞬,连忙低声耳语:“公主,姜将军下去醒酒了。” 十公主此时喝得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了,听得侍女这样说,晃晃悠悠就要起身,站起身时身形不稳,若不是侍女及时扶住,就要倒下了,她脑袋混沌,嘟囔着:“我看,我也要去……醒一醒酒了。” 侍女挥退跟着的宫人,一个人扶着十公主往外走去。 待十公主更衣完毕,脸上已是红晕片片,已然走不动道了。 液池旁春风微拂,从湖面带来夜晚的凉意,侍女边扶着她边抱怨道:“公主也太和陛下置气了,咱们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与姜将军私下说上两句话,邀他来咱们府上做客,公主现下喝得这么醉,待会怎么请人呢?” 十公主耳边是侍女絮絮叨叨的念叨,迷蒙中睁开眼见到二人附近有太湖运来的奇石堆砌而成的山景,杨柳依依,碧叶刀裁,让侍女扶着自己坐在假山下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半醉半醒道:“皇帝在台上看着,开宴前点戏那一出不就是在试探我与师父?”她理了理罩在裙外的薄纱,轻叹道:“现下师父与我搅在一起,未必是好事。我已失了势,他新贵正热,功高震主大概、也未必愿意来叙旧……” 侍女还要说什么,却见有人拨开垂下的密密柳枝,踏着夜色来到了她们面前,上前行礼道:“臣见过十公主。” 来人正是姜将军,原来他更衣后不想回宴上,避开了人群,沿着液池走了半圈,正撞上十公主主仆二人在这僻静处讲悄悄话。 姜将军半蹲在十公主面前,就像小时候教导她一样:“公主喝得这样醉,刚刚为什么要逞能?” 十公主在姜将军刚刚请安时醉意就吓醒了一半,见自己背后猜测他人心意被人抓个正着,酡红吓成了绯红,侍女见她眼神清明不少,正要悄悄退下,却被姜将军制止了:“你家公主醉成这样,就要走吗?” 侍女连忙一福,道:“奴婢去寻醒酒汤来,将军与公主自在说会儿话。” 姜将军摇头道:“此处不妥,还是将公主扶去明亮处,我看那边有个亭阁,去那说话也比较方便。” 姜将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侍女不敢违拗,想着这边少有人来,亭阁临水而建,虽有宫人守在亭外,但是听不见贵人们的谈话,倒也妥当,于是连忙将十公主扶起,姜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往亭阁走去。 廊下有两个小太监,见着二人不知是什么品阶的贵人,只知穿戴不俗,连忙跪下磕头请安。 侍女将十公主安置后令二人守在亭子外的廊下,不得接近,小太监们连忙称“是”,侍女转身去为二人拿醒酒汤了。 姜将军并没有挨着十公主一起坐下,而是坐在了另一头,跨马金刀地坐着,二人默默对坐了一会儿,十公主才终于开口问道:“师父在边疆,过得还好吗?” 姜将军一笑:“方才在席间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一次了吗?现下还要再问一次吗?” 十公主仔细端详着姜将军,喃喃道:“师父这些年,晒黑了不少,师父总说一切安好,可我怎么不知道,师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哪能像在京城秋狩时一样呢?”姜将军温和一笑,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杀人如麻的将军,“人比猛兽难对付多了。” 十公主扶着亭柱起身,往姜将军处靠近走了两步:“师父三年前带着五千骑兵奇袭卡兹大王子,整整半月没有消息,毓敏在京中接到消息,恨不得亲去接应师父,那一场师父肩上据说受了那王子一箭,深可见骨,不知现下那伤口,如何了……” 她与姜将军相隔不过三步的距离,姜将军抬头看她,见她目中全是关切心疼,心下一动,随即狠狠唾弃自己竟然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徒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连忙站起身来往相反方向撤开,躬身道:“已然好全了,多谢公主挂念。” 十公主见姜将军远离了自己,心想几年前也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教导你的时候严厉却不越界,当你想再近一步却是不能,闭了闭眼克制道:“师父如今见毓敏失了势,也要与毓敏生分了吗?” 姜将军连道“不敢”,却只站在十步之外没有靠近,又听十公主道:“师父若是不嫌觥筹繁琐,毓敏想十日后再次宴请师父到府上一叙。” 姜将军心下愧疚,回京这段日子他不是没有听过新帝对她的夫家且杀且抄,虽然没有波及她,但这个从小被娇宠在帝阙的公主也一下坠落到了凡间,连京中的聚会也不参与了,只闭门谢客。 若是自己拒了她,恐怕二人的师徒情分隔阂也大了。 姜将军握了握拳,只道自己是为了照拂她的面子,将这份邀请应下了。 十公主心下却无任何喜悦,她只觉得自己因姜将军回京而稍许萌动的、曾经的少女心思还没有破土,又一次死在了心里。 她倦了却仍不得不撑住自己,声音也清醒了不少:“那毓敏,定备下好席面,等将军。” 姜将军见她不愿转身看自己,知道自己刚刚的不自主的动作伤了人,沉默了许久才蹦出了几个字:“夜来风大,不如回去吧。” 十公主叹息道:“师父不用愧疚,毓敏与师父的师徒情分一直都在。毓敏知道师父是守礼知节的,是毓敏失态了。”说罢也不看姜将军作何反应,快步离开了亭阁。 她心中烦闷,也没有叫宫人来为她提灯返宴,也不想喝所谓的醒酒汤,只一个人又逛回了刚刚的假山处,她望着黑黢黢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心想道:父皇当年大费周章,从江南运回的这大石头有什么好的,遮天蔽日的大晚上吓人得很,万一背后窜出个什么岂不是把人吓都吓死了。 这样想着出神,就真的被突然蹿出的皇帝给吓了一跳,他一把抱住了她,在她尖叫之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往假山里拖带。 十公主奋力挣扎着,见这人没有桎梏住自己的双手,连忙拔下头上的琉璃簪子狠狠往背后人的脖颈处扎。 皇帝吃了不少酒,反应虽快,拿手去挡但仍被扎了个结实。 十公主被松开了嘴,张口欲喊,被皇帝反身压在了假山石头上,大力地吻住了。 她只觉得嘴里被歹人胡乱吮吸着,像是要从这张唇里索取什么,不到手不罢休似的。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皇帝阴鸷狂热的面容,那双杏眼里不见了近日的笑意,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唔唔”地出声,双手推拒着他让他放开,不想皇帝灰色的双眸深了深,反而不顾被扎得鲜血淋漓的伤口,用力抓住了她,直把她往石头上压。 舌头在她的口中搅弄着,双唇也跟着攻城略地,咬着啃着她的,直吻到她身体在这狂烈的攻击下软了下来,直吻到他们都喘不过气气来,才微微松开了她。 两人的喘息在这窄窄的假山狭间回响,她看着他低头看自己,忽然捧住了他的头,双唇撕咬着他的下唇,像是泄愤一般。 而他仿佛被她这样突然疯狂的举动给安抚了,放开了她的双手,反放下去环抱她的腰肢,任由她咬着自己的唇,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似的。 十公主咬了一会,觉得自己心下舒服了不少,松开了他的唇,想稍稍离皇帝远一点,上身却被他牢牢桎梏着不能动弹。 她冷冷道:“你还想如何?”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悲,就像夜间刁难她时一样,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很高,可以将自己牢牢锁在身下,突然又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 皇帝忽然将受伤的手拿到了二人的面前,当着她的面将簪子一把拔下:“朕送给皇姐的礼物,皇姐却用来伤朕。” 伤口的血不住地往下滴滴答答,他好像浑不在意似的,反而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声道:“皇姐好狠的心,朕为什么总不忍苛责你。” 假山里本就冷,她被他拔簪子的举动惊到了,怕他冲动要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连忙安抚道:“我不知是你,你一言不发就将我制住了,我自是要反抗的。” 皇帝冷笑道:“若是朕现在制不住你,或是身受重伤,皇姐怕不是就要用这根簪子解决了朕罢。” 十公主抬眼看他,见他不似玩笑,岔开话题:“这伤口先包扎一下吧,血流太多会更严重。” 皇帝盯着她好一会,也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眼神从她的修长的脖颈落到了她的胸口,只听“嘶啦”一声,他突然伸手大力扯下一片她的领口料子,而后递到了她面前:“好啊,皇姐伤的,皇姐来帮朕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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