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孟矜顾看完手头的两册,又捡了其他的起来看,或有疑问也直问李承命便是,李承命一面用着午膳,一面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矜顾对李承命倒颇有些刮目相看,原来这纨绔子弟竟不是个花架子,从国策方针到实际落地的情况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他在神京嚣张跋扈些招人记恨似乎也说得通了,若是家中老子常把李承命提出来做榜样怒骂耳提面命,哪个世家子弟不记恨他这纨绔跋扈的活祖宗? 眼下倒好,天命赐婚不可违,竟跟这遭人记恨的活祖宗绑一条船上了。 孟矜顾勾唇兀自笑了笑,将看完的册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的桌头上,之前随孟矜顾一起来的府上仆从也已经等在了堂下,等着李公子用完了午膳便进来收拾。 刚吃过饭,又有夫人在旁,李同知大人心情大好也懒得骂人了,只让人抓紧时间修订好了再呈上来,还不忘嘴两句“我夫人瞧了都觉得说不过去”,说完便急不可耐地想拉着孟矜顾跑马去。 “穿着官服去怕是不太合适吧?” 李承命蹙了蹙眉,他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但既然孟矜顾这么说了,他也不得不从,只得让府上仆从先别急着走,把他的官服和乌纱帽一道带回去,又让都司的人取了甲来,脱了外袍只以贴里披甲胄便可。 原本李承命早上就是骑马独自来的都指挥使司衙门,那高头大马一牵过来,孟矜顾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我小时候学骑马摔过……” 她难得忧心忡忡地扯着李承命的袖口示弱,李承命心头像是有羽毛拂过,一阵痒痒的十分轻快,立刻便撑着她的腰猛地将她抱上马去。 “放心,有我在,要是把你摔了我脑袋给你当球踢。” 他语调昂扬欣快,孟矜顾却吓得惊叫连连,全然失了官宦小姐的风度,刚一坐上这高头大马,光是马儿摆头吐息便吓得她要命。 李承命踩着马镫一下便跃上了马,坐在她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别怕,我扶着你呢。” 他坚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绕过来不紧不松地护着她的腰,手臂上缠着的皮革护臂在她的丝绸衣料间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孟矜顾只觉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李承命牵起缰绳猛地一打马,她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骏马疾驰出都指挥使司,自宽阔的街道打马前行,这样的速度是孟矜顾这样不善骑马的深闺小姐完全没有想象过的,李承命让她也握着缰绳,她便握着一动也不敢动。 行至城门,李承命这张脸就算得上通关文牒,守城兵士皆是行礼齐声高呼,恭送定远铁骑的少主出城。 “太快了,待会儿把头上的钗环首饰都颠掉了……” 孟矜顾语气怯怯的,靠在李承命宽厚的怀中,从来没有露出过这般神色。 不,应该是有过的,初见李承命杀完北蛮人脸上还带着血冲她笑时,她便是如此惊惶。 “不会的,插得可紧了,”她发髻上的那支金丝珍珠步摇在他的下巴上来回扫着,李承命笑了笑,语调轻快,“再说了,掉了又如何,掉一支再买十支就好,我们家还能让你缺头面不成。” 孟矜顾呼吸也乱乱的,全然听不进去李承命的调笑。 出城之后的野外光景她来时都没有仔细瞧过,那时候刚被北蛮袭击吓了一通,她根本不敢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再瞧瞧外头。 北地秋日阳光漫撒,秋高气爽间又带着一丝凉意,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浓厚,一吸进去五脏六腑都好像畅快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 孟矜顾稍微稳了稳心神,问出了这个她一早就想问的问题。 “当然是去最适合跑马观景的地方。” 李承命语调恣意洒脱,带着新婚夫人同骑共游,此等美事当然是要去赏最好的风景。 他身上的轻甲也已经被捂热了些,紧紧贴在她的背脊上,就像是昨日从定远铁骑大营回来,被他抱在怀中安抚时一般,孟矜顾终于慢慢放轻松了些。 两人一马自小道驶上山岭之间,天光云影下的原野广袤无垠,纵马驰骋时,但见草浪翻涌如海,远山连绵似黛色屏风。 夏秋之交苇荡接天,风过处白絮纷飞如雪落。 马蹄踏过浅溪溅起碎玉,惊起雁阵掠过长空,而远处烽燧台堡静立山巅,苍茫间既有雄浑壮阔,亦隐现着辽东边关的苍凉气象。 “如何?神京街头打马不过是赶时间罢了,真要是骑马享乐,还得是辽东这一派风光。” 少年人的声音飒爽清脆,意气风发间亦有畅快之意。 孟矜顾无法反驳,辽东自然是一派率性自然好风光,比不得神京重楼深锁,纵马疾驰在山间好似卸去了一切尘世的负担,公侯将相皆埋于泥土之间。 这便是李承命成长的一方天地,他不屑于理会神京的诸多规矩也是自然,辽东天大地大,何须烦扰这些俗世的条条框框。 疾风吹拂在她的脸庞上,吹得她的金丝珍珠步摇发出泠泠的声音,孟矜顾忽而放开了缰绳,胆大至极地伸展开了手臂,似乎是对李承命刚刚的发问最好的回应。 李承命笑声爽朗:“现在不怕骑马摔了吧?” 孟矜顾豪言壮语:“如此壮阔风景,摔了也值当!” 他笑得更开怀,又搂紧了她的腰肢几分:“不会让你摔下马去的。” 孟矜顾自然也是相信的,上马时她攥得骨节发白,如今竟也敢放开缰绳。 “李承命,快些,再快些!” 李承命惊异于她适应得如此之快,自然也顺她心意,挥动缰绳策马疾驰,他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位神京来的孟小姐笑得如此畅快过,像是困于牢笼中的幼虎得见天日,虎啸连绵。 通晓军务聪颖至此的天上神女,若是将她困在神京高门大户之中不是太可怜了么? 也许她嫁到辽东不仅仅是满足了他们李家最想要的一桩天赐良缘,一场知恩图报的婚事尽收美名,也许她就是该来这里。 行至一处山崖之上,李承命才停下马来。 山崖下方,远处是一片地势平坦的平原,正有策马将士挥戈疾驰,火炮齐响,声势壮阔。 “上头安置有哨所,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定远铁骑的最大的演兵校场。” 整个王朝卫所制度都已经凋敝,如今守卫着一方疆域的,便是眼前的一支铁骑。 孟矜顾定定地盯着看了许久,迟迟没有说话。 李承命毫无疑问是这一支北地强兵最合适的继承人,他的弟弟看起来都已经完全习惯了兄长的威势,从不敢生僭越之心,可刀枪无眼,若是来日李无意老到再也上不了马,最为得意的长子李承命又战死,这支铁骑又该拥护谁为将领、那臣服的北蛮少年部将又还会宣誓效忠吗? 孟矜顾总是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忧虑来,从少时便是如此。 她转过头去,仔仔细细地盯着李承命。 “李承命,你名字起得太大了,我在想,你压得住这样的名字吗?” 压不压得住的又何曾是名字,更是这辽东乱局、这一支精锐无比的定远铁骑,是王朝的重镇边疆,更是辽东黎民之难。 李承命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但也没有丝毫被冒犯到的不悦。 “你夫君我八字硬得很,这名字可是大师起的,说你夫君我天生的将帅命,你也别想着我死了你做寡妇这种美事,等着来日再回神京封诰命就行了,这个事我看更美。” 说着,他勾着唇轻笑着,捏着她的下巴,竟飘然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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