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见她咳嗽,徐夫人忙欲起身,一旁伺候的小菱十分机灵,赶紧上前一步替孟矜顾轻拍着背顺气,孟矜顾笑得很是羞赧,连忙转身抚着小菱的手示意她不必麻烦。 一顿饭吃得孟矜顾心不在焉。 旧日在闺阁中时,她就是乖巧的女儿,偶尔母亲也会托她去给苦读书的兄长送些自己亲手做的吃食。 而现在徐夫人也如同母亲一般,笑说着让她先吃完再去,李承命饿着就饿着。 孟矜顾明白徐夫人不过是想让心仪的儿媳和儿子多走近些,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这种好意。 像是生怕她心里挂着事吃不饱一般,徐夫人一留再留,孟矜顾实在是吃得肚子浑圆。 给李承命的餐食已经装进了精美的食盒之中,仆妇替她拎着将她送上了备好的马车,小菱原也想要跟着去,却被孟矜顾柔柔地笑着打发回去吃饭了,小菱也笑着谢过少夫人体恤,便另有府中的仆从陪着少夫人一道前去都指挥使司。 另一头,都指挥使司衙门里的李承命饿得简直是眼冒金星,坐在桌案后看着下头的官员交上来的册子,心情自然是雪上加霜,用力把册子掷了出去就开始骂人。 “练兵计划做得一塌糊涂,火器锻造保养花了这么多银子就给我出这点成果,这种东西还好意思往上报,我是该骂你们无能呢,还是庸碌呢?” 册子甩得桌案前站着的都司官员闪躲不及,只能由着李公子砸个尽兴,骂死也不吭声,骂完再行礼请罪。 李承命的年纪自然是比他们年轻一轮还不止的,靠亲爹的战功荫职的都指挥同知,年纪轻轻骇人听闻,下头的人都当是世家公子哥来这儿混个俸禄,来日还要高升的,唯有定远铁骑才是他真正关心的边地重兵。 本朝开国已近二百年,卫所兵的战斗力早就远不如开国时的水平了,边地大多是以将领私募兵员以备边境滋扰,都指挥使司下辖的卫所兵实战能力也更偏向于装饰,没人想到李公子一就职大半年不怎么见人影,眼看着快要军政考选了过来晃一圈,结果一来就指着鼻子骂人。 堂外有人进来报,说是同知大人家送饭来了。 余光瞟着李承命猛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大概是想去骂一骂送饭如何这般迟,原本挨骂的都司官员都瞬间松了口气。 李承命面色不悦,可待到走出议事堂,瞧见那不远处走来的人时,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动。 孟矜顾打扮得极雅致,面上又没什么表情,纤纤素手拎着食盒,活脱脱是慈悲菩萨普度众生来了。 李承命哪儿敢劳动她大驾,连忙快步走过去欲接过食盒来。 “怎么今日还劳烦你跑一趟?” 可刚一走近正准备接过来,孟矜顾却冷着张脸挪开了手中食盒,不让李承命接过去。 食盒是进了都司之后,在这道院门前才让仆从交给她的。 一路行来,都司中的下级官员似乎都轻易辨认出了她的身份,锦州城中能如此贵妇打扮前来送饭的便只有同知大人家刚过门的娘子了,个个都对她恭敬有加。 “你母亲让我来的,既是要给你送饭,便要给你送到桌案上为好。” 孟矜顾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有些尖刻之意。 虽然刚才李承命一出来,穿着一身狮子纹样补子的绯色官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很是一张好皮相,让人不禁心头一动,可一见到他那张俊脸就想到昨夜的春宵一场,孟矜顾本能地有些小女儿的羞怯愠怒,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李承命跟在她身旁走进堂内,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在心头暗暗叫苦,好死不死母亲叫她来送饭做什么,没得还给他脸色看,在这都司官府里头也得先哄她开心为上。 是昨晚一时兴起逗她好玩,李承命也是很清楚这位心高气傲的孟小姐肯定是要给他找点不痛快的,可偏是他刚骂人的档口上…… 孟矜顾提着食盒走到堂内一侧,刚才被骂的几位官员还站在那儿唯唯诺诺,孟矜顾就当是全没看见,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案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故意没收着劲儿,桌案自然是不轻不重地一响。 “吃饭吧,夫君。” 李承命在她身后赶紧跟下属使着眼色让他们赶紧滚,他们倒是听说了这位同知大人刚刚得了圣上赐婚的事,可没想到这位神京来的贵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摆着给夫君脸色看,刚刚还骂人骂得行云流水的同知大人愣是一个屁也不敢放。 官员们也顾不上地上被李承命丢掷过来的册子,连忙告退。 李承命实在不敢再让她动手,连忙赔着笑走过来,自己动手打开食盒。 孟矜顾觉得也算是交差了便随他便吧,往旁堪堪走了两步便看到那一地的册子。 “同知大人骂人倒是响亮,刚才在外头就听到了,”孟矜顾随手捡起一册,瞟眼瞧着他笑了笑,“神京中排揎你的话倒像没有一句是假的。” “这东西谁看了不想骂人……你吃过了么?一起吃点?” “吃过了,你自便吧。” 孟矜顾语气仍是矜傲,没有替他继续捡地上册子的意思,只是随手捡了两册便往一旁椅子上坐了去,眼皮也不抬一下地翻看了起来,兴味盎然。 李承命拿出了食盒中的最后一道餐食,抬眼便看到她正细细地看着手中的册子,有些意外。 “你看得明白?” 孟矜顾回得慢条斯理:“我父亲在兵部任职多年,从前常与我和兄长谈及军务,如何看不明白?” 李承命抬了抬眉毛,又想起昨夜她惊惧时冷着脸一字一顿说出的“养寇自重”,这位出身并不算很高的官眷小姐似乎确实对军务颇有了解。 “卫所兵员已积弊百年,种种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的,没想到你还挺上心。” 李承命手中动作一顿。 “做与不做,终究是事在人为,若我明明知道也由着去了,岂不是白白领了俸禄?若是三千铁骑一朝尽损,辽东战事又该如何,就靠这样的卫所兵员么?” 此等发言倒是很不像个纨绔子弟,孟矜顾从前在京中见过太多庸庸碌碌自命清高的世家公子,总以为李承命也大抵是这种人,年纪轻轻官居从二品也不过是靠着父亲的功绩,却好像忘了他昔日也是武状元出身。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从前孟矜顾最厌烦的便是那满肚肥肠眼高手低的世家子弟,可眼下看起来,李承命倒并不是这其中之一。 “快吃吧,吃了我好回府上了。”说着,她的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别啊,你再坐会儿,既然出门一趟怎好让你就来送个饭,”李承命瞧她心情好了起来,也神采飞扬地笑道,“我待会儿有点空,带你去郊外跑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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