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翻滚的雷声，刺鼻的空气，我扯坏压在石块下的裙摆，撑着酸痛的身体，重新站在了布满裂痕的大地上。四周都是翻倒的树木，我的视线穿过弥漫着的紫色毒雾，看到空洞头骨中的磷火，耳边咚咚的声音，是它们的断剑在敲击着盾牌。还有嘶哑的低吼声，是一旁泛着血光的狼眸，围绕着黑雾，像是失去了理智。 闪电划过天边，我在那瞬间抬头，望见蘑菇王如山的身躯，亮光褪去，只剩两只眼睛，如红色的弯月，挂在高高的天空。 我仿佛被它踩在脚下，连思绪都近乎窒息，只有口袋中的四叶草徽记还在发烫。我将它取了出来，仅剩的意识告诉我，这个发绿光的玩意，或许可以救我一命。可这玩意似乎更刺激了面前的怪物群，它们发出癫狂的咆哮，又蹦又跳的往我冲来。 完了，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西边山头忽然爆发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被染成紫色，随后几道射线猛然坠地，在地面上如毒蛇般扭动，瞬间将我面前的区域反复犁了几遍。然后在我的尖叫声中，猛然抬起，全数打在了蘑菇王的身上。 烧焦味，细小的石屑砸到头上，烟尘随着蘑菇王轰隆的咆哮声散去，我才看清刚才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座座石雕。而我什么都没弄清，只是双腿发软，又跌坐在地。 “团长！！快低头~~！！！” 从身后传来的爆喝让我猛然清醒，而那血色的狼眸就在眼前，我几乎能看到那血盆大口中滴落的唾液。那刻时间几乎静止，我瞪大眼睛，尽量让身体往后倒，然后一个烧着火的红铁块从我眼前飘过，猛着砸向狼的小腹。那只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打飞，化为火球落到远处的树林中。 马蹄声震动大地，那半人半马的身影从我身上跃过，红色的披风随战歌飞扬，一脚踏碎了挡路的骷髅。 是艾希尔！我站起来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而她猛然回头，一把将我拉上马背，抓着我手放在她的腰间。紧接着修长的马腿缓缓踱步，单手操控着沉重的锤斧左右横扫，将靠近的魔物通通劈开。 “抓好了，团长！！” 她猛然双手紧握锤斧，回旋着打飞袭来的冰锥，在刺耳的声音中冰屑四处乱飞。我紧紧的环住艾希尔的腰，几抹温热飞溅到我的脸上，闭上眼睛，将头埋在她的后背上，跟着她高高跃起，温度随爆炸声陡然升高。我们从火焰中突出，一斧劈开通往森林的道路。 在狭小的林间小路奔行，穿行在苍天的古树，雷光从间隙中渗入，身后的狼群依旧紧追不舍。 “艾希尔，它们扑上来了！” 随着我的话语，艾希尔的马身突然左摆，随即向右撞飞扑空的青狼。沉重的战锤摆到身后，力量从低沉的腰肢猛然爆发，一击斩断路旁的大树，落下堵上了身后的道路。 “上面还有，艾希尔！” 沙沙的风声，是在树顶上方，尖锐的破空声，一抹寒芒绽放眼前，它们的目标原来是我！是冰锥，尖锐修长的顶端滴着鲜血，贯穿了艾希尔挡在我面前的左臂，她的手掌颤抖着捏紧，火焰便窜上整条手臂，烧破了骑士的衣装，也烧干了血液和冰锥。 “艾希尔！你受伤了！” “我不会允许，骑在我身上的人受伤！” 艾希尔将锤斧抗在肩上，火焰灼烧着武器的兵锋，借助冲刺的动能往上抛掷，点燃整片树冠。无数狼嚎在燃烧中回荡，艾希尔朝着下落的身影奔去，腰间的长剑拔出斩击，跃过倒下的树木，剑刃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青狼的脖颈。 甩干剑刃上的鲜血，艾希尔拔起插在地上的锤斧，在敌人没有追上之前，朝着丛林深处奔去。 “对不起团长，是我的疏忽，让您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抹着眼泪，用着绷带包扎着艾希尔的手臂，一个身影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我们身边。它白发羊角，褐色皮肤，两条手臂套着两层楼高的岩石臂铠，架在身体两侧，像一座小山般挡在两人面前。 我刚抹着眼泪，拉着艾希尔的手起身，一个身影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两人身边。它白发羊角，褐色皮肤，两条手臂套着两层楼高的岩石臂铠，架在身体两侧，像一座小山般挡在两人面前。 “咳咳，这弥漫的毒雾好讨厌。团长，对不起，贝希不是有意走那么慢的，这身石头实在太重了，我根本走不动~~~！！好难过呜呜呜……”贝希低着头颅，如儿童般的声音带着哭腔，庞大的身体颤抖着，直到我踮起脚尖，用双手揉着它柔软的脑袋，才慢慢平静下来。 而下一刻大地猛然一震，蘑菇王的怒吼仿佛从天穹降临，艾希尔拔出一旁的武器，敲飞从天而降的石块。 “石化要结束了，白怎么还没到？” “贝希来的时候，白说要带条河过来，可能会比较慢。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听见水流翻涌的声音了，应该马上就到了。” “等不及了，我要先去吸引蘑菇王的注意力，贝希你在这里保护团长。” “艾希尔！你要小心啊！” 艾希尔回过头，半卧在我的面前，掏出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差掉脸上的鲜血。这是她的鲜血，在刚刚的战斗中溅到我脸上。 “作为团长，请时刻注意仪容，要多笑一点。” 还没等着我抓住她的手，她就收起手帕，蹦跳着站起，将锤斧夹在腰间，只留给我一个坚实的背影。 “团长，我现在要出发了，为了四叶草的明天！贝希，拜托了” “交给我把，艾希尔！” 还没等我说话，艾希尔就夹着武器向前冲锋，所有阻挡的魔物都被她挑飞或冲倒。紧接着她咆哮着飞跃而起，高举的锤斧在空中猛拉出半圆的弧线，跟着巨大的冲量疯狂坠砸落地，剧烈的爆炸掀翻大片敌人，摇晃的地面火焰纷飞，狂暴的火龙卷窜上蘑菇王的右腿。 巨大的蘑菇王仿佛被攻击激怒，如大山般的拳头在我的头顶落下来。看来还没等艾希尔吸引注意，我们就要变成肉饼了啊！！ “团长不要害怕，贝希会保护你的！”贝希护到我的身前，举起的双手仿佛要撑开坠落的天穹。 那瞬间仿佛灵魂失联，贝希的身影淹没在巨大的撞击声中，眩晕中地面不断下沉，闪烁中席卷的风浪将我掀翻。在一片嗡鸣声中我抬起头，看着身前贝希紧闭着的双眼。她的身体前倾，脖颈、肩膀和双手共同撑住了蘑菇王的拳头，但是半个身体已经陷入大地，手上的岩石臂铠布满裂痕，在我眼前一块一块的解体掉落。 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哭喊着贝希的名字，想触摸着她满是伤痕的脸颊。是温热的血，阻隔着我前进，一点一点的滴在我的手心，只留下淡漠的痕迹，就从指缝间滑落。 不要，贝希明明还是个孩子，出发前还想着回来的时候，送我一条漂亮的裙子，让我带她去艾莉卡新开的游乐场一起玩耍。 她说不再流浪后，在剧团里找到了小小的心愿，想守护团长和大家。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晚上偷偷出来采花，想在明天回去的时候给大家奖励和惊喜，结果采到了蘑菇王的小弟，然后被魔物群追杀。 无数的回忆撕扯着我的声音，让我越发看不清贝希的模样，紧接着被水流淹没，静静的漂浮在黑暗中，只有手中四叶草徽记淡淡的温度，提醒着我还有能做的事情。 在水流中仿佛有什么钻进我的身体，全身肌肉也舒张开来，疲惫和痛苦在一点点消失，我胡乱扑打着手臂，才终于浮上水面。 我身体顺着水流后退，似乎离贝希越来越远，我想去到贝希身边，却被身旁跳来跳去的锦鲤拉着裙摆。她游到我面前，用可爱的金黄色大眼睛与我对视，用一板一眼的语气对我说。 “团长！不要妨碍小贝希战斗哦！” 妨碍？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上方就传来蘑菇王的惨叫声，那瞬间天空仿佛被照亮，无数的火球仿佛流星雨一般划过夜空，蓝色的火焰砸在蘑菇王身上，让其整个都燃烧了起来。 紧接着大地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声，水流在此时改变方向，以其为中心形成缓慢的旋涡。白连忙抱紧了我的腰，摇摆着白色的尾巴，跟着水流慢慢转圈。贝希从旋涡中心抬起身体，整个大地仿佛也漂浮了起来，无数的岩石飞向那正在快速膨胀的身躯。 水的流速猛然变快，并开始急剧往中心汇聚，白带着我一个空翻就钻入水底。强忍着不适睁开眼，只见那只小锦鲤开心的摸着我的头，还贴心用她的缎带给我扎了个马尾，避免我变成海藻一样的发型。 “团长，我们也要上了哦~！”白拉着我的手，绕着我旋转跳舞。 “白等等，你不会要！！”我不知道为何也能在水中说出话来。 “没错哦，团长~！我们一起去下雨吧！！” 白忽然搭上我的腰，眼中金光大盛，尾巴掀起回旋的激流，托裹着我的尖叫，啪的一声跟着水柱腾空而起。我紧抱着白，看向前方，那贝希标志性的羊角，冒着热气，已经升到了高高的半空中，而我们正缠着她的岩石臂铠不断往上！ 白控制着水流，带着我在岩石形成的雨中穿行。我看到身旁的臂铠，里面大片的绿宝石矿脉正凝结成核心，无数岩石撞在上面就被融化成岩浆，仿佛有生命般的不断向上生长，直到形成两座直插天际尖峰。 她的手臂是陡峭厚实的绝壁，拳头是巨大沉重的山峦，呼吸有如风暴，尾巴一甩就能截断河流。贝希摩斯的力量正在四溢而出，即使她尚未苏醒，但群山此刻已被它踩在脚下。 而蘑菇王的身体此刻猛然腾起黑雾，四周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随后快速拔高，既然也膨胀到了相等的高度，拳头高举，咆哮着就往贝希的脑袋砸去。 “不好团长！下面没水了，赶紧抱紧白，要下雨了哦！” “等等！我有点恐高呀~~！！！” 水柱的顶端如烟花般爆炸开来，源源不断的水滴撒向四方大地，那是由锦鲤祈福的雨幕，驱散森林的毒雾，托起新嫩的绿芽。 我们冲出水柱飞向高空，就立马被巨大的向心力甩到两旁，我整个人都在放肆的尖叫，而白与我双手相扣，扑通着她的小尾巴，随着祈福的雨幕，落进一大片白色的草丛。 “糟糕，我的雨没把贝希叫醒。团长团长！快醒醒，快把贝希叫醒，我们要被锤扁啦！！！” 我猛然惊醒，这里是贝希的头上吗？我在白的尾巴拍打中翻起身，望着头缓缓坠落的重拳，心中只剩把贝希叫醒的想法。我取出口袋里的四叶草徽记，双手合一拍在身下贝希的头顶，用着迄今以来最大的声音，大喊着贝希的名字。 我有想要守护的人。想将它们给我的力量灌进喉咙，却不争气的给声音带上了哭腔。 身下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像是回应我的呼喊一样，裹着黑灰岩石的巨大左臂挡在我面前，在巨大的撞击声中无数碎石飞溅，硬生生挡住蘑菇王的重拳。 “我会保护大家，这是我和团长的约定！” 贝希的掌心翻转，扯开蘑菇王的手臂。我抓着贝希的头发，跟她逼近蘑菇王的眼前，平视那红色的眼睛，然后大地猛然下沉，右拳仿佛抛起的山脉，重重撞在敌人的右脸，使其踉跄的后退几步。 撞击产生的风压几乎把我们吹飞，我扯着贝希的头发，而白抓着我的脚，咿咿呀呀的让我救她。 我在熟悉的马蹄声中回头，见到艾希尔沿着贝希的尾巴狂奔的上来，如同之前越过我们的头顶。我看见艾希尔用肩膀扛着锤斧,结实的上臂流满鲜血，长发飘散在风中，身上铠甲已经半数消失。艾希尔明明是战马，却如狡兔般跳跃在凹凸不平的岩面，跃上蘑菇王的手臂，便化作橙色的彗星，结结实实的给敌人的左脸来了一锤。 蘑菇王歪着头后退，却被贝希扯着手臂拉回来，一记重拳打在它的腹部，沉重的声音在山谷回旋。蘑菇王痛苦地仰着头，大张着巨口却发不出声音，随后，蓝色的狐火如瀑布般冲下，将蘑菇王里里外外都浇了一遍。 葛叶高举着折扇，在我们面前缓缓落下，裙摆浮动，环绕在九尾上的狐火缓缓熄灭。她带着标志性的笑容回过头，手腕一翻将折扇合上，敲在小锦鲤的脑袋上。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葛叶姐姐，我忘记你让我把团长带回去的事情了……” 一阵念经般的说教，她终于放过白，走到我身边蹲下，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将我抱在怀里，用指尖拾去我的泪水。而我一时没忍住，就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表演已经开始很久了，大家都很想你，都在等团长回去呢~” “对不起，呜呜，我好像总是干些淘气的事情。” 葛叶轻抚着我的脑袋，身旁的小锦鲤也学着摸了上来。我在她们的温柔中睁开眼睛，燃烧着的蘑菇王惨叫着想要攻击，被贝希一掌拍在头上，一把推了回去。 “走了哦，团长，白也要跟好哦。贝希，蘑菇王就交给你了，莉莉会配合你的。” 葛叶没经过同意，就擅自将我公主抱了起来，我羞红了脸却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她抱着跃下。 我半空中回过头，紫色的箭矢撕裂天空，不断贯穿着蘑菇王碳化的身躯，它颤抖着半跪下来。而贝希眼中红光大盛，庞大的身体猛然抬起，灭世的铁拳缓缓落下，大地如水面四散飞溅。 那可真是，非常大的动静…… —————————————————— 我从座椅中缓缓苏醒，窗外烟花绽放，装饰着人鱼港的夜空。不知道为何，现在总是会梦到一个月之前的事情，捏着水杯刚喝了几口，葛叶就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团长，你又睡过头了，快点来换裙子，大家都在等你呢。” “真是的，我当初明明只说友情客串，没说要演女主角的呀！等等！你不要过来，不要扒我的衣服啊~~！” 我抿了抿唇上的口红，穿上艾莉卡廉价淘回来的水晶鞋，闭上眼睛，任由葛叶帮我编出公主的发型。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没有飞翔的翅膀，也没有潜入深海的气魄，自从被强行扯来剧团，成为打白工的服务员，也仅仅是过了一个月而已。 如今我站在剧场的舞台，眼前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团员们的笑脸和欢呼涌了进来，包围着我那来自异世界的胆怯内心。 我努力用微笑平复心情，对着台下的你们深深鞠躬。 “谢谢团里的大家，能邀请我登上故事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