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梦境里的鹿原一如记忆里的一般红着脸颔首答应,但不同的是,这梦境里的鹿原更加热情,他红着脸再次凑了过来,轻柔的吻着靖翎的脸颊,靖翎忍不住笑了,她在梦里的笑意牵动了梦境外的脸庞,鹿原看着她越发明媚的笑容,不禁好奇她是做了什么美梦,竟能笑得如此甜蜜。 靖翎笑起来时,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鹿原忍不住悄悄地伸手去碰,心想着不知道靖翎会否梦见自己,如果有,自己在她梦里,是什么样子? 会是安阳王世子? 还是肃王? 又或是现在身为安国公主驸马的自己? 明知道自己的患得患失是咎由自取,也知道自己该庆幸靖翎的大度和温柔,但思绪是无法掌控的野马,总往深渊里窜,可靖翎要自己,她愿意,光是这份愿意,鹿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努力试着掌控心里的那匹野马。 小心地挪动自己,他依近靖翎的身边,在不惊动靖翎的情况下,让自己与她前额相抵,对面而卧,看着靖翎那持续了许久的笑容半晌,才舍得阖上眼。 与靖翎随着心境变化的梦境不同,鹿原这些年来轮流做着几个相同的梦,绞死亲父的梦,尸海遍布皇宫内苑的梦,战场上断肢残臂高悬在马上的梦,还有靖翎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梦,这些梦,让他时常不想睡也不愿睡,久而久之,鹿原开始难以入眠。 一次两次不眠,是鹿原有意识的逃避那让人窒息的梦境,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连日不眠便成了鹿原身上棘手的隐疾,江伦为了让他能够好好睡上一觉,几乎试过医典里所有药方,但药石用尽,也仅能换他一两个时辰的浅眠,直到那夜醉酒,在靖翎房里睡去,鹿原才又再次尝到一夜无梦的安睡是何滋味,那之后,靖翎就是江伦心里鹿原的最佳药方,只要是和靖翎同房,鹿原隔日的脸色就会好看许多。 而今夜,或许是睡前猜测靖翎的梦境,鹿原久违的做了梦,梦里的自己,按着过去实际的记忆,与靖翎相遇相知而后相许,但梦里,靖氏没有外敌,靖能没有废太子,江山社稷一片太平。 萧年给他做说客,说动了靖能下旨赐婚,礼官慎重地安排了良辰吉日,宫里也来了内官传授身为驸马该有的知识礼仪,皇宫和安阳王府里多少人绕着这件事情打转,他忐忑的等到了成婚日,看着浩荡的车队,将他的心上人送到自己身边。 洞房花烛夜,手持着玉匏(注一),他们相视对饮,缠绕红线,将两个玉匏合二为一,夫妇一体,永不分离,梦里的靖翎笑得很甜,就如他睡前看见的一样,梨涡浅浅,鹿原也笑了,他明知这只是个梦,却不能自己的沉浸。 醒来时,他的神色里还有梦境带给他的甜蜜与恍惚,眨了眨眼,视线被人影遮掩着,半晌才意识过来,是靖翎撑着身子,俯视自己所致。 “梦见什么了?”靖翎从没看过鹿原睡着后能有这么多表情,在鹿原醒来前,她像看戏似的盯着鹿原许久,见他醒来自然想问,鹿原没有答,只是看着靖翎,眼神中满是贪恋,答案是什么,也无须再说,靖翎满意地躺进鹿原怀里,捉过一缕鹿原披在胸前的发,用指尖绕着,“今日还要去摹舆图吗?”她问,鹿原摇首,答道:“昨日都想好了,只待行李整备完成,殿下想走随时出发” 靖翎听完他的话后,突然佯怒道:“鹿平野,我得罚你”,说着撑起身,一脸认真地看着鹿原,鹿原琢磨不出靖翎的心思,有些呆愣地睁大了眼,靖翎这才笑出声来,上手去捏鹿原的脸,问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只有我俩时,该怎么称我?” 鹿原拉过那没真用上力的小手,放在了自己心口,靖翎能感觉到那坚实的胸膛里透出来的阵阵脉动,男人温声哄道:“我没忘,羽儿,我一直都记得” 两情相悦,矢志不渝,长相厮守,直至白头,这大约是最初鹿原和靖翎暗许心意时对彼此未来的想像,哪里能想到,中途有这么多的波折,一趟南行,在前面的那段跌宕岁月里,是靖翎脑海中未曾浮现的不可思议,看着肃王府校场上并列的数辆黑帐马车,还有身边叨絮着清点行李的管事章泽,靖翎内心有种不现实的飘然,好几次悄然回头去看跟在两人身后听得认真的鹿原,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黄粱一梦。 管事章泽悉心操办了所有的随身行头,靖翎和鹿原乘坐的车辆中重新铺了充满棉絮的坐垫,还有柔软的兔裘毯和小巧的炭炉,足以抵御霜降后逐渐下降的气温,小柜里还备了吸铁石做的棋子棋盘让公主和驸马能在旅途中打发时间,萧年赠的琴也在车里,用专门订制的琴架固定,若是想,这对精熟乐理的璧人随时能抚上一曲。 其馀的备用物什则收在另外两辆马车中,同行的随侍则有伺候靖翎的女侍和军医江伦以及鹿原心腹副官带领的一队肃军,方方面面都尽全了心思,章泽引着公主巡视完自己精心制办的成果后,看公主神情中带着满意,这才放心地把人伺候着上了车。 鹿原跟在靖翎身后,跨步上车时对着章泽颔首一笑,淡淡道:“泽叔,这段时间王府的大小事就要劳烦你了”,话尽他钻进了车里,带上了门,仆役将车凳收上车,马夫挥舞长鞭,浩荡的黑帐马车队在步伐整齐划一的肃军的护卫下离开了肃王府。 章泽弯着腰,直到车队走远,都没直起身,一旁的仆役以为他老人家操劳过度身体不适赶忙来扶他,章泽这才抬手用袖角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摆手道了声“无事”后自行站直,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脑海里,都是鹿原方才那阔别多时的柔和一笑,王爷竟还用孩提时与他对话的口吻托付这诺大的王府给自己,章泽觉得心绪激荡,三年前鹿原穿着带血铁甲一人单骑回到安阳王府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曾以为过往自己熟悉的温润公子已经消亡在宫变的血雨腥风里,却没想有生之年能再次看见睽违已久的和煦神情出现在鹿原脸上,自己终是没有辜负小姐的嘱托。 推开自己居住的管事房,章泽进了卧间,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了安阳王妃的牌位,鹿原来到肃王府时,只带了章泽一人,而章泽当时也只来得及趁乱带走故主的牌位,或许,南行回来,这旧物,也终能归还,章泽小心的用绢布擦拭过那小心收藏而依旧润泽的木牌,再次收回暗格里。 注一 汉族传统婚俗中,新人交拜后饮合卺酒,古时用匏(葫芦)一剖为二,以线将两器(瓢)之柄相连,象征夫妇一体,永不分离,后世改用杯盏,乃称“交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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