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薄子瑜死了。 双腿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身子软软贴着墙根。 两只手环在身前,怀里搂着五颗头颅。 最下面的,两颗小小的,属于这户人家的小姐弟。 中间两颗苍老的,表情狰狞些的属于邢捕头,平和的则是邢捕头的妻子。 而码在最上面的,是薄子瑜自己的头颅。 他那张曾年少飞扬的脸上,混满了泥水与污血,眸子里残着悲戚、愤怒、惊诧,以及一丝丝恍然。 院子里挤满了捕快,他们在雨中肃立,默然无语,静静望着薄子瑜的尸身,与其身前的两个道人。 冯翀几度伸手,想为薄子瑜合上双眼,却又几度顿住。 他们虽相识不长,却已成为要好的朋友。 “我来吧。” 李长安见他双目泛红,双手颤抖,主动接过了敛尸的活计。 其实道士心中也同样悲戚,但他常在乱世行走,已然见惯了生死,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他为薄子瑜安上头颅,然后轻声诵咏: “十方诸天尊,其实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渡世人……” 场中愈加安静,唯有雨声与经声作伴。 直到。 “我的姑娘,我的儿啦!” 院子里,跌跌撞撞闯进一个男人。 他是俩姐弟的父亲,之前在为东家看店,却不想听闻如此噩耗。 两个衙役连忙上前,架住了他,可男人在瞧见了姐弟俩的脑袋,身子便如同抽去了骨头,只闭着眼嚎啕大哭。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把他押出去!” 院子里,又跟着进来了另外一个男人,作官差打扮,挎着腰刀,劈头便是一声呵斥。 衙役们却不敢稍有反驳,只参差着躬身问候。 “贾捕头。” 后来这人正是新任的潇水县总捕头。 可惜走马上任不久,因着妖疫,府衙上便把捕快的调遣权交给了薄子瑜,让他这个总捕头成了摆设。 听说不堪受这“奇耻大辱”,一直在家猫着。 眼下,不知怎么听着消息,也不顾夜里有妖怪出没,冒雨赶到了现场,瞧了薄子瑜的尸身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唉!子瑜年少有为,将来咱们这捕快班子也得靠他支撑,就是性子莽撞了些,若是多带些人手,不要逞能,也不会白白丢了性命,老捕头夫妻与那俩小娃子兴许也能逃得性命。” “可惜了,可惜了!” 他一阵摇头晃脑,话外是为薄子瑜惋惜,话里却是把死人的帽子往薄子瑜脑袋上扣。 冯翀本在随着李长安诵咏经文,听闻此话,却是猛然回头:“事情始末尚未查清,怎能一口断定?!” 贾捕头赶紧瞧了眼李长安,见他只是诵经,这才对冯翀笑道。 “冯道长虽道法精深,但须知探案一事,讲的是证据。” 说罢,这贾捕头便扭过头去,一副“不和你无理取闹”的模样。 冯翀气急,但他确实不通探案,又是个讲道理的人,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语反驳,只好瞧向其他捕快,可捕快们只是一个个避开了冯翀的目光,显然不想为死去的班头得罪活着的捕头。 这时。 “冯道人没说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中响起。 “薄班头除了自己,没害死任何人。” 除了门外哭嚎的男人,院子里只有两个道士和一帮子捕快。 道士既然没开腔,说话的是捕快? 贾捕头当即斜眼过去,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家伙这般不识时务。 可只一眼。 他便一个咕噜翻倒在泥水里,口中喊道。 “拜见虞大人!” 来者红裙素衣,头戴鬼面,正是消失许久的虞眉。 李长安很是好奇,这些时日,虞眉和她背后的镇抚司到底在干什么?可眼下正为冯翀超度,不便分心,只听虞眉继续说道: “那位邢捕头的头颅带有尸臭,刚死的尸体哪儿会有尸臭?冯道士,你若细看,便会晓得,这位邢捕头已经染了妖疫,变作了‘尸妖’,不吃活物,只吃死人的‘尸妖’。” “屋里那俩小孩儿的尸体被啃食过,想来,薄子瑜赶到时,俩小孩儿已经死了。” 她指着屋中打斗的痕迹。 “薄子瑜最先在屋子里与尸妖厮杀。” 又走到院子,捏了一个法诀,脚下积水分开,露出烂泥里的乱脚印和翻滚痕迹。 “而后在院中缠斗。” 她最后指着院子一角,那里的烂泥泛着红色,泥中有个模糊的人形凹陷,约么心脏的位置还有个小坑,里头残留着些脏器碎片。 “薄子瑜便在此处杀死了尸妖。” 虽不曾目睹,但众人此刻仿佛能看见,薄子瑜把尸妖压在泥水里,用长刀贯穿了妖怪的心脏,在妖魔不断挣扎中,他狠狠搅动刀锋,把妖怪的心脏切碎了搅进烂泥。 “可若是薄兄弟赢了妖怪,妖怪尸身何在?又是谁杀了薄兄弟?” 虞眉一出现,那贾捕头就只顾点头哈腰,反倒是冯翀较起了真。 “很简单。” 虞眉面具下瞧不见表情,声音清冷依旧。 “有第三方介入。它从暗处现身,突然袭击,杀死了薄班头。” “袭击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应该也是妖怪,且擅长隐匿,教这位薄班头死得稀里糊涂。” 冯翀还在皱眉,贾捕头已然使了个眼色,让一众衙役们一起拍起马屁,什么“大人明察秋毫”、“大人所言极是”纷纷如雨下。 然而。 “虞差人最后一句,却是说岔了。” 却是李长安诵完经文,突兀出声。 “薄兄弟虽死,却死得并不糊涂。” 他抬起薄子瑜握紧的手,摊开手掌,里头有一根指长的毛发,浅黄色,似乎属于某种动物。 “他已经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道士捏起毛发,轻轻一嗅。 一种奇香涌进鼻端。 这是多种名贵香料以秘方调配成的特殊香味。 整个潇水只有一个人身上有此种香味。 ………… 狸儿楼三娘子。 一个谁也不曾想到的名字。 她是第一个出资支持除妖的豪商,也是她第一个出面联系官府与民间力量共同灭妖。 虽然出场不多,但在许多人眼中,她是除了李长安、冯翀、薄子瑜之外,对扫灭妖魔最为热心、最为积极奔走的人。 可以说,李长安三人负责提刀子,三娘子则是负责掏银子。 这样一个人……竟也是妖魔么? 可转念一想,若三娘子真的是个仗着灯下黑潜伏起来的妖怪,那么某些问题就解释得通了。 从感染到妖变,受害者在转变过程中需要大量进食。 已经查出,运送粮食是靠收粪人,但粮食的来源呢?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本地多山少田,少产粮食。 绝大部分食用与酿造的粮食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城中供给也全赖几家粮行,又因妖疫,粮行账面上的每一粒粮食都被盯得死死的,任何异常的消耗、调拨,都会引起官府警觉。 可十来天下来。 粮行方面愣是没半点动静。 以前,只以为是郎中暗中储备了粮食,现在看,分明是内鬼作祟,因为这位三娘子,恰恰就是潇水最大的粮商。 事不宜迟,兵贵神速。 薄子瑜的死终于触痛了官府迟钝的神经,接下来的动作堪称雷厉风行,打开库府,调了衙役、弓手,第一时间,发“大军”冒雨围了狸儿楼,各路“猎妖人”们也闻声而来,加入其中要分一杯羹。 狸儿楼不单单是栋楼,最前面是酒楼,酒楼又连着庭院雅间,雅间后又是三娘子的私宅,私宅又接着粮行库房。 可说是占地广袤。 好在这边人手也多,又发财心切。 干脆分成几股,各自突入。 虞眉再度玩起消失,冯翀去了另一边,李长安便混在一队衙役里,从酒楼侧门而入,值得一说,那位贾捕头也在其中。 他前些日子虽荣升总捕头,但却被薄子瑜“抢班夺权”,今儿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然得好好表现一番,争取立功,坐稳这总捕头的位子。 于是乎,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头。 可廊道里黑洞洞的,好似任何一个转角都会冒出妖怪。 他心里难免发憷,不由拉住李长安,不住叙话,排解紧张忐忑。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今儿夜里可是难得太平。” 李长安随口搭腔。 “怎么说?” “头几天到这时辰,妖怪早出来吃人了。城里到处都是敲锣打鼓、喊打喊杀,今儿倒是奇了怪,半点儿动静没听着……欸?什么味儿?好香!” 道士自然也是闻到了。 这是酒香。 是好酒的香气。 确切来说,是一种狸儿楼特有的好酒,用上等佳酿添了香料秘方配置而成。 据说,往常只献给雅间的贵宾,可这些日子,偶尔也分发出来,犒劳巡夜的衙役和“猎妖人”。 李长安也喝过几次,滋味儿浓醇、香气独特。 冷不丁再度闻着,竟有一瞬间的熏醉,肚皮里也有些翻涌,好似勾起了酒虫。 谁打翻了酒坛子? 道士方如此作想,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贾捕头一直在喋喋不休,可现在他的声音来处似乎有些异常。 李长安转头瞧去。 贾捕头还站在原处,可头颅的位置却只有一截脖颈,像条白色长虫,颤颤巍巍、蜿蜒而上。道士仰头,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他的脑袋。 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五官在不住溶化的脑袋。 啪叽。 眼珠混着鼻子掉下来,砸成一滩粘液。 此时。 沙沙的雨声里。 惨叫、嘶嚎、怒吼、碰撞的声音同时在黑暗中传来。 隔得不远,应该是另一个队伍,响起惊恐的呼喊。 “救命!妖怪!好多妖……啊!” 道士默默扶剑,余光一瞥。 身后衙役队伍里,长颈如林。 而前方,捕头还在喋喋不休。 “道长猜一猜……” 他的脸上已溶化得只剩一只嘴巴仍在开阖。 “妖怪都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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