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狸儿楼。 狭道里掀起腥风血雨。 十几盏提灯掀翻,解开束缚的火舌舔舐着窗纸、布帘、木棂……火光熊熊,煮得杀声益沸,酒香益醇,血腥益浓。 乱妖丛中,李长安仗剑起舞。 剑锋所过,皮肉迎刃而开,鲜血随之挥洒。 可是……似乎有点不对? 是妖怪们转变得太突兀?还是妖怪们比想象中更孱弱?道士的剑轻易就割开了它们的长颈,剖开了胸腹。这变成妖怪跟没变妖怪有什么区别? 心中疑虑,剑下也难免迟钝。 一个分神,差点被乱刃砍中。 好在这些衙役虽变成了妖怪,但手下还是原来那一套,提着刀子耍凶斗狠而已。 李长安持剑连拨带打,身形一钻便突出重围,顺手还放倒了两头紧追不舍的长颈妖怪,再看向场中,却是一愣。 妖怪们并未追杀过来,反是抽刀砍向了周遭。 他们居然在自相残杀! 空气中酒香愈浓,勾得头脑里熏醉愈重。 道士稍稍恍神,回过头来,场中已然决出最后的胜者。 它杵刀立在血泊里,长颈盘在肩膀,只剩一张嘴的面孔无声无息对着李长安。 而后。 挥刀而来。 势大力沉,然发力过猛。 道士的剑斜斜迎上,触击时,剑锋黏住刀身画出一个半圆,刀势便被轻巧引开,然后,剑尖顺势一送。 噗呲。 冰冷刀刃刺入温热胸腔。 几点鲜血飞溅,沾上眼帘。 道士眨了眨眼。 却是再度怔住了。 泛红的视界里,眼前的“妖魔”哪里还有那长长的脖颈,有的只是黄捕头疑惑而惨白的脸。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渐不可闻。 “道长?为什么……” 李长安的手不由颤了颤,黄捕头的尸体便失了束缚,软软地向后倒去,从剑下滑落,跌入满地残尸积血当中。 而这些尸体,无论是道士所杀的,还是自相残杀的,此时此刻,通通都成了正常人的模样,通通都有着一张迷惑不解的脸。 幻术? 是误杀同伴?还是眼前是虚假的幻像? 火光映入眼眸。 道士神情冰冷,已然作出了不好的猜想。 此时。 远处传来轰然爆破声,伴着断断续续的敕咒。 “驱火雷,撼火铃,摄丙丁,腾火云……” 火铃咒? 冯翀? 在庭院! 是了,大伙儿明显遭了妖怪的恶当,现在可不是犹疑的时候。 李长安最后瞧了一眼众衙役的尸体,俯身想为黄捕头合上双眼,却又堪堪停住,道了声“无量天尊”,转身离去。 ………… 狸儿楼,道士来过不少次。 从前面酒楼到后面庭院的路还算熟悉。 七歪八拐便要钻出廊道。 前头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貌似个捕快。 见着道士。 捏着嗓子就尖叫起来。 “妖怪!” 撒腿就跑。 可架不住道士脚快手快,两三步就把他逮了回来,见他还在胡乱挣扎,“啪怕”两耳光抡过去。 “瞧清了,是我!” 这人才定住了神,愣愣看着道士。 “李道士?李仙长!” 道士皱眉,“你……” 没说完,那人“哇”的哭出了声。 “妖怪!好多妖怪!大伙儿都变成了妖怪!” “都要来吃我,我害怕,想跑,可撞见了鬼打墙,怎么也逃不出去。” 他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好在道士也搞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莫慌。” 李长安抽出捕快腰间佩刀,塞进他的手里。 “跟着贫道就是。” 说罢,提剑跨出廊道,步入庭院。 …… 大雨笼罩庭院。 对面阁楼透出些昏黄的光,映出庭中一个个嘶吼、哭嚎的影子,有人,也有妖怪。此时此刻,他们都着魔一般相互厮杀着,人与妖,人与人,甚至妖与妖,不分敌我。 道士背上剑匣蜂鸣不已,好似被这雨中的疯狂血腥勾动了凶戾。 可即将出匣的一刹那,却被李长安一把按住。 方才楼道中那一幕在头脑中闪过。 眼前所见,妖真的是妖?人真的是人么? 比如自己身后那一位。 李长安眼角的余光里,那个捕快正鬼祟着身子,悄悄抬起了手,指甲尖锐如钩,探向了道士后腰。 道士返身一剑斩去。 然而。 簌~ 突有厉声作响。 那是有东西撕开风雨破空而至。 李长安与那衙役,或说妖怪,都是面色一变,同时跃开。 下一刻。 鼓荡气流掀翻风雨。 道士拂开袖子,把乱打来的雨点尽数拨开。 再看场中。 一人一妖之间,赫然多出了一只巨大的凤尾蝶。 巨碟双翼纯白似雪,末端缀着长长的赤红尾翼,在空中徐徐扇动,彷如一团浮动的光辉。 这么漂亮的妖怪还是第一次瞧见。 道士情不自禁细细打量,估算着从哪个部位砍方便砍死。 可他自作多情了。 大蝴蝶瞧也没瞧道士一眼,双翅在雨中一振,化作一道霓光,直扑“衙役”而去。 但“衙役”却并不与其交锋,三两步躲入廊道遁去,大蝴蝶紧追不舍,却被一道突兀出现的凛冽的冷光击退。 那是一只大螳螂,浑身黑似铁铸,唯有一对镰臂,白晃晃、冷森森仿佛两柄百锻钢刀。 挥耍开来。 疾风暴雨一样向凤尾蝶泼洒而去。 凤尾蝶也不是易于之辈,扇动双翼,在空中回旋折转、忽进忽退,愣是让铁螳螂每一刀都砍进了雨幕。 可即便如此,蝴蝶每一次试图绕开螳螂,也会被铁螳螂的刀网死死拦住。 两者彼此奈何不得,只是缠斗在一处。 …… 这俩大虫子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李长安在旁边,神色却愈加古怪。 怎么越看越觉得,铁螳螂劈斩之间,法度森严,又不乏变化狠辣,颇似张易用刀;大蝴蝶进退折转,如游鱼在水,又似风中枯叶,彷如虞眉的身法。 难不成……道士想起楼道里,是血溅上眼睛,才看见真实……他赶忙在身上找了条口子,沾了点血往眼皮上抹。 可睁眼一看。 蝴蝶还是蝴蝶,螳螂还是螳螂,都没什么变化。 不知源起的酒香还在往鼻子里钻,李长安不禁挠头,这幻术真真难缠。 突然。 脑后生出一道厉风。 道士扭身一让,一只利爪拍下,砸得积水四溅。 却是条大狗在冲他龇牙咧嘴,李长安自信,自消提剑一刺,便能将犬妖毙于剑下。 可是眼前看到的妖怪真的是妖怪么? 犹疑的功夫,犬妖身后,发狂的人、狰狞的妖蜂拥而来。 …… 李长安有些畏手畏脚。 只是一味儿躲闪、格挡,但扑上来的人与妖太多了,不一阵功夫,身上又开了几道血口。 好在这些家伙本就在互相厮杀,道士暂时间还能勉强应付。 然而。 不晓得从哪里冒出了一头琉璃狮子。 通体成半透明琥珀色,心脏处是一团熊熊火焰,不断向周遭飙射出火光,烧得妖怪哇哇乱窜,也烧得李长安狼狈不堪。 更倒霉的,它在庭院那头,李长安在庭院这头,中间那些人妖难辨的家伙被火光一烤,全往道士这边蹿。 李长安渐渐难支。 都快忍不住让长剑饮血。 身前突而流光溢彩,但见翩翩蝶翼飞旋,在漆黑夜雨中画出一道灿漫光焰,也将李长安周边的人和妖一并扫开。 那边琉璃狮子又投来几道火光,也被大蝴蝶展翅拦下。 这蝴蝶……是在帮我? 还在寻思,眼前光影浮动,凤尾蝶已然出现在道士身前,静静浮在雨中。 大蝴蝶没有攻击,只有一对触角不住摇摆,好似向李长安传达些什么。 李长安寻思:我要是只蛾子,兴许能看懂。 可现在么……他只是木着脸,一摊手。 这意思倒是准确传达给对方了。 大蝴蝶的触角停顿下来,似乎作了什么决定,忽的扇动翅膀。 李长安眼尖。 瞧见有什么东西顺风而来。 他下意识便要闪躲,可在那一瞬间,他却心思一动,若这蝴蝶真是虞眉……骨子里的光棍劲儿冒了出来。 与其让妖怪愚弄,还不如冒一冒险。 道士一狠心,强按下闪躲的本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蝴蝶扇来的怪风。 当然,手里也不忘抓住了一枚桃木牌。 这是“大军”开拔前,衙门舍了血本,打开府库时,道士从中挑取的物件,有些辟邪护身的功效,算是种廉价的法器。身为一个手段单一的野道人,对这种东西,李长安一向是多多益善的。 闲话少提。 只说腥风拂面。 几点温热粘上眼帘。 好在手中的桃木牌没有任何反应。 道士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 他发觉眼中的画面突而颤动,模糊中,身前的凤尾蝶撕开了表象,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脸儿清瘦,轮廓鲜明,眉眼间尽显英姿的少女。 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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