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贡院离府中有些距离,纵车马已比以往加快了不少,行至门口,也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按行程,本该首先向梅玉温请安报备,可他只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让下人传了个消息去,就转步走向了江漾在的挽香阁。 云霞暗淡,暮色笼了大地,乌日翕开一线天光,沉甸甸坠在鳞次栉比的青檐瓦房上。晚风轻缓,悠悠吹荡开了他的袖袍。 他走得快,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远远能看见两个人影。 柳濯月向来过目不忘,屋前候的两个仆从,应该从未在人前伺候过,有些眼生。 “其他人呢?”他上前问。 身量高一点的那个恭恭敬敬回答道:“碧云姐姐在厨房端汤时烫伤了腿,碧落姐姐不小心摔伤了胳膊,都不能做精细活计,就让奴婢们先顶上近身伺候了。奴叫春晓。” 另一个也开了口:“奴叫春昭。” 这般巧? 柳府采买下人只要身家清白即可,所以她们样貌也就清秀,不算出挑。 看似毫无破绽。 但柳濯月少时曾观看过大营马场练武,见过不知多少武生,眼力自是不俗,能隐隐看出,她们下盘稳健非常,不肖普通婢女。 难怪赵连雁会颇俱自信地说出那句话。 柳濯月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而后移开目光,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内有些沉闷,大藏安息香的味道极浓,高颈灯盏昏昏暗暗,光只能细碎的透出些许投在纱帐里的人影上。 柳濯月放轻了步子,缓缓走到榻前,倾身拉开帐帘。 她睡得正熟。 她也是大家闺秀里教养出来的,平日礼仪体态都得体,今日却睡的很是别扭。 腿微微弓起,胳膊作环抱状,呼吸声也轻极了,只给他留了个纤细的背影,衣衫单薄,紧紧贴在脊背上,愈发显得身形娇小瘦弱起来。 原是想问她些事情,现在真见到了,却只想把她抱在怀里。 下人递过消息,他也知道江漾最近作息颇不安稳。柳濯月默默想着,罢了,先让小没良心的多睡会儿。 他解了衣裳上榻,把帐上玉勾放下,敛声屏气的慢慢移着身子,轻柔把她搂在怀里。 江漾发未梳髻,披散在衾被上,如上好的绸缎一般。柳濯月低头闻了一下小姑娘身上的甜香,继而又捻起一缕发丝细细把玩着。 她睡的不甚安稳,眉头紧蹙着,牙关也咬得紧,一只胳膊裸露在外面,好似在发冷汗,鬓边发丝胡乱歪着黏在粉白的小脸上。 柳濯月低头在她唇角旁落了个吻,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额上,用身体给她暖着,抓起她的胳膊塞进怀里,过了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落寞如喟叹般的低语。 “小骗子。” 你梦里,是在想着谁。 赵连雁的声音好似还在耳侧,他说了什么呢。 “你猜漾漾她睡梦半醒之中,叫的是谁的名字。” 江漾昨夜一晚上没睡,心头发虚焦虑的不行,又是不安又是忐忑,等到了天光破晓都没想个明白,干脆一把子燃了三倍的安息香,告诉下人她不出门,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鸵鸟性子,也是很让人头疼。 闷着闷着,也就睡着了。 她近日总是梦魇,今日也不例外,先是梦到一片火海,大火燎烧的正中,赵连雁隔着氤氲的热浪对她笑。她急坏了,可火圈隔的太远,地面也开始渐渐崩裂,变成了一地赤渊。 但又只过了一息,赤渊即刻褪去,铺天盖地的冰雹下落,化为冷川冰凌,赵连雁被冻在十米深的冰层之中,连面孔都看不太清。 正当她全身转寒,绝望之际,忽然风过天晴,野草簌簌蔓生,暖阳和虹光都普照四方,天幕大亮,冰川大厦也刹那消融。 江漾颤抖着手去摸掉他脸上的碎冰,本毫无反应的人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浓密交错的睫,眸子里像是充斥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捏紧,语气是熟悉的不疾不徐,问道。 “我是谁。” 梦境开始在这里断点,脑海中又是一片混沌。 她心头一跳,霍然睁开了双眼。 自己依然在柔软的床榻上,江漾迷迷糊糊的,想抬手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头顶上是一张熟悉的脸,江漾怔了又怔,轻声尴尬问道:“你回来了啊……” 柳濯月帮她理了理鬓发,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他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又做梦了吗?” 江漾低着头,轻声道:“好像……好像是呢。” 她扭扭捏捏,目光躲闪,鸦色的长睫扑簌扑簌地眨着,显得小脸愈发婉约清瘦起来。 他不想看见她这般忐忐忑忑的样子,好似把他当做什么豺狼虎豹一般。 柳濯月倾身而上,不容拒绝的把她抱在怀里,拿下巴浅浅磨着她的发顶,放轻了语气和她交谈。“脸色这么差,怎么你反倒是才像劳心劳力考了六天试的样子。” 熟悉的苏合香清远悠长,一下子就沁入鼻端,溢进了心里,她鼻腔一酸,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委屈。 江漾靠在柳濯月胸膛上,把脸埋进他怀里,嗓音糯糯的,带着些鼻音,轻轻诉苦:“我好难过……” 柳濯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心中的郁结还未消去,这丫头就来撒娇。 “你怎这般赖皮。”他无奈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漾似是而非的说着话,睫毛一抿,眼泪珠子就掉了下来。 柳濯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头酸涩不行,却还要强忍镇定哄着她,“乖……别难过,好了,莫再哭了。” 你为了他哭,又把我置于何地。 江漾深吸了口气,鼻尖红红的,眼泪汪汪望着他,问出了那个柳濯月最不想听到的问题。 “你是知道……你是知道些什么事情吗?”她清凌凌的眼含着水,杏眸澄澈分明,又问了一遍,“赵连雁说……他说、你是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你是知道他有苦衷……” 她揪着他的衣角,轻轻开口:“你真的没有送书信给他吗……” 柳濯月愣愣看着她,沉默良久,突然拿手掩住了她的眼。 江漾的睫毛颤颤巍巍,如柔软的小刷子般扫了过了他的掌心。 他声音涩的发闷,心尖都泛着苦。 他道:“我就必须要告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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