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确实有人出事了。
出事的是杨成才。
杨建设火速赶过去，而在他赶过去的时候，杨成才已经开始上浮了。
水很浅，像他们这些在海里长大的渔民只要一个探头就能冒出水面。
所以等杨建设过去的时候，杨成才浮出水面，攀附到了一个大救生圈上。
杨建设跟上去。
他从海底一冒头，吓一跳：
一张正在蠕动的脸正对着他！
旁边渔船正在赶来，杨建设摘掉潜水镜一看。
不是一张脸正在蠕动，而是这张脸上有个大八爪鱼，这八爪鱼正死死抱着一张脸在蠕动。
旁边是杨成才的搭档杨大柱。
杨大柱也在摘潜水镜，结果慌乱之下他一时之间没有摘下来。
杨建设发现没太大问题，先过去伸手帮杨成才拽八爪鱼。
这八爪鱼吸力很大，浑身湿润黏糊，浑身都是肌肉都能发力，一条触手好几个吸盘，专门适合吸附潜水镜这种表面光滑物体。
杨建设拽了一下子不但没有拽下来，反而刺激的这章鱼开始喷墨，喷了他一手、喷了杨成才一头一脸。
没办法，他放弃拽下八爪鱼的想法，只好先帮杨成才摘下潜水镜。
结果八爪鱼的触手胡乱攀附，他一时之间还摘不掉这个潜水镜。
杨成才那边有点无奈，还好他心理素质好，能稳住。
这样杨建设不去摘潜水镜了，他对驶来的渔船说：“扔个大竹筒，碰上八爪鱼抱脸了。”
杨成才真是倒霉，今年第一次潜水就碰上了八爪鱼抱脸。
八爪鱼就是章鱼，这东西触手有吸盘，吸盘力量很大。
它们在水下受惊有个三步走，第一步喷墨使出烟雾弹，第二步喷水反向逃窜，第三步就是逃窜无果胡乱攀爬。
渔民潜水时候碰到八爪鱼挺危险，特别是碰到这样的大八爪鱼更危险。
八爪鱼喜欢钻洞，一旦抱脸以后，就会用触手去找洞往里钻。
所以此时如果人害怕大叫，那它的触手就会钻到人嘴巴里，直接深喉。
即使人镇定不喊叫，它的触手还会去钻人的鼻孔。
不过要对付八爪鱼也是利用它这个特性。
杨建设要来竹筒，杨成才便潜入水里，杨建设把竹筒放到他的脸上，八爪鱼便钻了进去。
这时候收起竹筒扔上船。
收获八爪鱼一条！
这样再摘掉潜水镜就很简单了。
杨成才在杨建设帮助下摘下潜水镜，松了口气：“草，真他妈倒霉，我下水之后刚找了个地方开始干活，就碰到了几条八爪鱼从一片海带里游出来……”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双方相遇就是个短兵相接，八爪鱼自然第一时间变身喷射战士。
杨成才和杨大柱当时在一起，两人视野都黑蒙蒙起来。
“我一看就不好，”杨大柱此时摘下了潜水镜加入讨论，“立马潜水趴下了，把脸趴在礁石上。”
杨成才郁闷的说：“行，你反应快，你了不起。”
“我当时想要上浮一下来着，正常的话，八爪鱼遇到危险喷墨后会就近找地方躲藏，我寻思它们不会上浮，结果今天碰见个水中二傻子。”
“这傻子愣就是个上浮了，我俩又撞上了——真他娘倒霉，这傻子直接趴我脸上了！”
杨建设说道：“还行，让你收获了个大八爪，中午弄个大葱炒八爪给你过过瘾。”
杨成才嘿嘿笑。
杨大柱跟他说：“你今天不是倒霉，是运气好，要是你没有这个潜水服，那才是要倒霉了。”
“前寨的二军，去年是不是潜水撬鲍鱼时候碰上八爪鱼了，也叫八爪鱼抱脸了？”
这事他们都知道。
现在大包干了，社员们出海作业都是以个人为主体。
去年农历6月底，前寨大军、二军兄弟找了片海域撬鲍鱼。
结果大军有一次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看到他兄弟在水里飘荡。
他当时发现不好赶紧过去拉人，一拉发现人不行了。
后来邻近渔船赶来把兄弟两个送去公社卫生所，卫生所的朱所长当场就摇头。
人已经死了。
检查之后确认是憋死的。
然后当地渔民就猜测，二军是碰上八爪鱼抱脸了，他没把八爪鱼弄下来，八爪鱼的触手堵塞了他鼻子和嘴巴，硬生生给憋死了！
这事导致大军二军两兄弟两家子闹掰，二军媳妇抱着孩子去哭的很惨，骂大军只顾自己捞钱不管兄弟的命。
这话说的不过分。
大军二军两兄弟如果随时能互相注意一下，那二军不会死。
随着他们浮出水面，其他人不明所以跟着浮出了水面。
杨成才把自己遭遇说了出来，引得潜水员又是心惊又是好笑。
周围渔船也过来了。
船上的人迫不急待的问道：“你们潜水感觉怎么样？”
“怎么这么快上来了？是不是水还是太冷了？”
“我看你们是吃不了苦，让我来、让我来……”
潜水员立马反驳：
“滚蛋！这衣服是烘炉，人在里面一点不冷还热乎呢……”
“哎哎，有这潜水服真得劲了，在水下一口气干一个钟头不成问题。”
“你们摸摸我脸，绝对热乎乎的，在水下比在船上还要热乎呢。”
社员们简单的讨论一番，纷纷感叹：“唉，洋鬼子的技术还是厉害。”
杨建设说道：“行了，继续潜水捕捞吧，后面搭档之间互相注意就行了，不用一个人有事全部上来。”
“另外都注意我手里灯光，如果需要大家伙一起上浮，我会按照昨晚说的那样，快速连续的闪动灯光，那时候你们再一起上浮。”
他们重新戴上潜水镜准备下水。
船上的杨小山急忙问：“你们收获咋样？”
有人加快戴上潜水镜入水，有人则拍了拍腰上满脸骄傲：
“有这好东西帮忙那不是随便捡海参……”
“今年咱队里发了，看着吧，他们做生意的也不行，咱今年捕捞的海参鲍鱼得海了去……”
“我这边得二十来条了，真就是在水下捡钱……”
杨建设很吃惊：“啊？你们那边海参这么多吗？我和大山去海底森林了，只捡到几条海参。”
杨大山急忙说：“不是啊，队长，你只捡到几条海参，我捡到了十几条呢。”
他摘掉卡扣把网兜拽下来扔给弟弟。
杨小山倒出来数了数，笑道：“行啊，十五六条了，哥，你今天厉害啊。”
船上的社员心花怒放：“今天要打破68年夏天的捕获纪录了。”
68年的时候还是大集体时代，那年夏天他们生产队的捕捞队在一个叫金水湾的地方扎海参，一天扎了一千四百多条海参，创造了当年全公社的纪录。
提起这个捕获纪录，社员们有的回忆、有的叹气：
“那天咱队里真神气了，把海参往公社爱国渔获队里一送，他们队里都吃惊了。”
“是神气，不过怪可惜的，一千四百多条海参呀，全支援祖国经济建设，支援各地老百姓的饭桌了，要是现在卖掉卖成钱，那得多少钱？”
“你这话说的，当时谁敢卖？卖了真抓你去办你。”
“唉，咱这些年缴的爱国渔获可真不少——不对，不止是不少，应该说是海了去了！”
杨建设说道：“行了，别不舒服了，吃国家发给咱的粮食时候我看大家伙都吃的挺有劲。”
“支援国家经济建设嘛，农民出粮渔民出渔知识分子出脑袋工人同志出力气，咱们都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这是应该的。”
他见过未来祖国的强盛和繁荣。
打心眼里觉得作为渔民受苦受累是应该的。
这是跟未来人们价值观不相符的一点。
未来人们更注重个体。
以前人民更注重集体。
以杨建设浅薄的见识他不好评判两种观念的对错，他就是觉得，祖国要从一穷二白发展起来，那除了让人民不顾自我的去发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看到18年、19年的一切后，觉得父辈和自己这一代受的苦是值得的。
他们好几代人，用汗水去浇灌祖国这棵树苗，将力气化作营养物质去供应祖国这棵树苗，最终树苗如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当然，大树上难免有些寄生虫有些害虫。
这没什么，这是正常的事。
只要大树长大长高长的枝繁叶茂，那他就觉得足够了。
最起码，没有人敢再来侵略这棵大树了，子孙们不用像他们的父辈、像他们一样去打仗了。
五十年代抗美援朝，六十年代对印反击战，七十年代对越自卫反击战，他的父辈和他都亲身有所经历。
思索着这些信息，杨建设戴好面罩潜入水中。
继续干活。
船上的劳力们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海面上、出现在海底下，都感到挺羡慕的。
他们也很想穿上这潜水服下去威风一把。
很快，他们机会来了。
四十分钟一组。
第一组人上来送渔获、卸下潜水服，第二组人就脱衣服做好换装准备了。
捞上来的海参真不少，所以第二组人下水的意愿非常迫切。
他们急着下水去捡钱呢。
杨爱国是第一组里最后浮上来的人，他摘下护目镜后不高兴的说：“妈了个巴子，怎么回事，这个大眼湾现在不行了，海参太少了。”
“它们搬家了？大眼湾的风水不行了？今天收获叫人不满意啊。”
开船的杨家寿无奈的说：“都是叫柴油味给熏跑了，你看咱现在开的是机动船，海上跑的都是机动船，一天消耗多少柴油，是不是？”
“不跑机动船也不行，咱以前摇橹、张网的，一天能跑多少海里？现在机动船跑的快。”杨大山摇摇头。
杨小山说：“要我说，现在海底好东西少了，不怪别的，就是大包干了，咱干活都有劲了，没白没黑的干、没白没黑的捞，把渔获都捞的绝种了。”
“咱捞不绝种，主要是有他妈狗东西用绝户网啥的。”有人骂道，“用绝户网的迟早断子绝孙。”
杨大山问杨爱国：“组长，你捞了多少？我今天其实还行。”
杨爱国叹了口气：“没多少，一百来个吧……”
“多少！”船上的人都异口同声的喊叫起来。
杨爱国爬上船，将沉甸甸的网兜扔在船上，“我没仔细数，不过我估摸着一百来个是有的，哈哈。”
说着，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建设给他一拳：“你刚才是故意炫耀呢，还说海底没了海参，这没了海参就是叫你捞干净的！”
其他人也兴奋的说：“就是，你捞了一百多个，真吓人啊。”
“这家伙，传出去谁能信啊？一个猛子扎下去，捡了一百多个参！”
“组长这是破纪录了，破咱县里纪录没问题！”
杨爱国急忙严肃的摆手：“哎哎哎，都低调啊，这事别瞎往外传，不能让人知道咱有了这样的潜水服工具。”
“外国友人给的，怕什么？”其他人笑。
杨建设说：“组长说的对，这事咱们不能说要保密吧，但确实尽量别往外传，有人问打哈哈过去就行了，不要承认。”
“现在人眼红呀，咱这几天要一直在大眼湾下水，我估摸着能把大眼湾这边海参过一遍，等到了夏天，你们说其他人收获能怎么样？”
众人立马说：“肯定不行。”
“他们还能收获个屁，他们连海参屁都找不到了。”
“以后海底的海参鲍鱼就是咱的了……”
杨建设说道：“所以你们别太高调，招惹了人家羡慕嫉妒恨，到时候四处造谣咱们，或者说都眼红咱们，指不定有多少麻烦事呢！”
杨家全说：“这话是真的，我连襟他们公社有个孙老三，他是养猪专业户，前年养猪成了万元户，家里买上了电视机、电冰箱、风扇，听说还准备自己买一台摩托车。”
“结果呢？就去年，他家养猪场叫人下了药，一百多头猪，连大的带小的全死了！”
“孙老三得了失心疯，现在哪里不敢去，天天拿着菜刀守在家门口，生怕叫人偷了、抢了自己的东西！”
又有人补充：
“还有咱公社的王江，他家里贷款买了一艘好渔船，带着个雷达能看到水下哪里有鱼，然后也是去年，渔船买了才两个月，叫人放火烧了！”
“这事我知道，”杨大山说，“以前去市里清理海淤的时候我俩在一个战斗队，我跟王江关系还行。”
“当时王江家渔船叫人点火了，其实码头上人不少，火苗一开始不大，上去救火就把火给扑灭了，结果压根没有人去灭火，都在看热闹！”
“唉，世道变了，人心坏了。”捕捞作业组里的老渔民纷纷摇头叹气。
杨建设再度强调：“潜水服的事，可以外传，这个瞒不住，但不要传咱捞了多少好东西。”
“咱去公社往外卖，人家都知道。”劳力们摇头。
杨建设笑道：“谁跟你说，这些好东西要去公社里卖掉？”
“那去县里卖吗？没用啊，就是去市里头卖，这口风也迟早能传出去。”劳力们还是不以为然，“摆摊太显眼了。”
杨建设还是笑：“放心，我有路子，咱不用摆摊往外卖，可以直接送单位里去！”
“什么单位？”杨小山好奇的问。
杨建设说道：“是给老干所和疗养院特供营养品的单位，你们没必要知道太多，都是领导给联系的，咱有多少鲍鱼多少海参人家要多少。”
“不光给咱比市场价还要高的价格，还会给咱一些市场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就叫走关系！”
劳力们听后大喜，纷纷笑开颜，这样他们干活更有劲了：
“走，下水！”
“我必须也弄他一百来个！”
“下去捡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