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老侯家村的人果然多。 拍摄活动异常忙碌。 他们一口气拍了上百位老人，从早上九点多来到老侯家村，一口气拍到了十点半。 其实拍照倒是简单，可维持秩序不简单、拍摄准备工作不简单、拍照之后P图和打印也不简单。 杨建设跟村长一起维持秩序，让老人们排队慢慢等待而不要拥挤，这里可不乏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把他们给挤倒，那就麻烦了。 林霜落和徐曦最忙碌了，两人负责给老人乱掉的头发喷水、梳理整齐，帮他们扫掉衣服上的灰尘、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拍摄的时候也不是很简单、很容易的事。 杨建设以为，拍照就是举起照相机，对着人喀嚓一下子按下快门即可。 然而并不是这么简单。 有的老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个山村，一辈子没有拍过照片。 面对镜头，他们很紧张也会很茫然无措。 像有的老人站在背景墙前以后，就紧张的一个劲眨眼睛。 这是拍遗照最大的忌讳。 拍出的照片中人要是闭着眼睛…… 摄影师拍了一张这样的照片，然后摇摇头：“我他妈看了这东西都想打自己。” 他指挥着说：“大叔，不用紧张，睁大眼睛——哈哈，不用这么瞪着眼睛，你自然一点，自然的睁大眼睛就行了……” “还有你的肩膀，别环抱双臂、就是别把胳膊抱在胸前……” “鹏鹏他爸，人家叫你别抄着手，你拍照片你抄着手干什么？”旁边的村长无奈的说。 老汉尴尬的放下手，又背在了身后。 这样也不行。 摄影师说：“大叔，你就自然的垂着手臂就行了，这样肩膀是平的，好看。你背着手不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村长不耐烦了，说：“你说你干什么玩意儿？人家领导跟你说多少话，你咋就不听呢？” “要不然你先一边去，别耽误事，后面多数人呢。” 老汉讪笑着要走。 摄影师急忙说：“嗨，没事没事，我们今天过来就是给大家伙拍照片的。” “这位大叔你别紧张，你慢慢来，正好也给后面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打个样。” 杨建设走上来对老汉说：“大叔，你把双手贴着裤腿放好，昂头挺胸，就当在站军姿。” 林霜落对摄影师说：“麻老师，多拍几张，选一张最自然的就是了。” 杨建设说：“得精修照片，他双肩就是一边高一边低，这叫高低肩吧？” 老汉嘿嘿笑着说：“对，我肩膀就这样，半辈子了，以前大集体上河工的时候伤着脊椎了，一直就这样了。” 一听这话，负责后期处理的小伙子说：“麻老师你上吧，剩下的交给我。” 激光冲洗照片之前，还需要后期处理进行忙活。 因为今天来的人太多，他没法精细P图，便以自然为主，简单的做一个对比度、色阶的调整。 这种快，但碰到肩膀不一样平的，那就得调平，这个工作属于精细修复。 需要精细修复的照片挺多的，老人们在山里忙活一辈子，进山林里面打柴、摘栗子、捡蘑菇、逮兔子，脸上多少会留下些伤疤，这得把伤疤修掉。 另外还有一些是中风老人来拍照。 这些人对遗照最是渴求。 他们中风了，很可能时日无多，然后中风导致他们行动不便，无法去城里拍照。 中风除了行动不便，还会口眼歪斜。 后期处理的小伙子全得给修成正常的。 而老人们根本就不知道照片可以这样修复。 第一张中风老人的照片修出来进行打印后拿出来，围着看的老人纷纷惊呼起来： “我草，这技术真是神了啊，二哥，你这照片真好！” “是、是，老二，你看看你快看看，要不是现场我看见了，我绝对以为这个照片是你五六十岁那阵照出来的……” 中风老人看到照片上的自己后，激动的眼睛顿时红了。 照片上的老人抿嘴微笑，眼睛闪亮有神，五官端正，额头开阔，硕大的耳垂自然下垂，脸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 老人抚摸着这张照片，硬是撑着轮椅要下来给几个人下跪道谢。 这把几人吓一跳，徐曦不愧圈内大白熊的称呼，上去把老人给拎回了轮椅上。 村长过来看照片，感叹说：“你们真厉害，现在技术真厉害，各位领导，你们真给我们村里人开了眼界，也给我们帮了大忙！” 后面有人挤进来问道：“领导，那我瞎了一个眼睛，这样也能拍的正常吗？” 他留了个杀马特造型，挡住了左眼。 这么大年纪留这个发型，放在外头被人粗看一眼怕是会笑话他。 但他掀起头发后，露出的左眼已经没了，成了个黑洞，四周萎缩，很吓人。 摄影师看过后说：“小司，这没什么问题吧？” 后期处理草草看了一眼说：“没问题，交给我就行了。” 摄影师先给瞎了一个眼的老人拍照，后期处理飞快忙活。 几分钟后打印出照片一看。 照片中的老汉同样是面色红润、双眼有神。 很正常。 老人拿到这张照片献宝一样给四周的人看，笑道：“哈哈，哈哈，我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自己好的时候。” “你眼睛被县医院摘掉多久了？”旁边的人问道。 有人说：“至少三十年吧，怎么着也是八十年代的事。” 老人说：“差不多三十年，是90年，当时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很痒，我就老是挠，结果挠来挠去出事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 然后接着又高兴起来：“那会我才四十来岁，这照片上的我得有五十来岁吧？原来我要是眼睛好，五十来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你们看看，是不是很帅？” 老人们看自己照片，都觉得自己帅气。 杨建设等人无暇看。 拍过这一百多位老人之后，他们歇了一口气还得继续拍。 老侯家村成了个拍摄中心。 很多老人是自己拍完以后，又回家叫他的邻居，邻居又打电话去叫他的亲戚。 有自己拄着拐杖慢慢来的，那些住得偏远没法自己来参加活动的老人，就让家里稍微年轻一点的亲戚骑摩托车、三轮车送来，甚至还有找人推着板车带来。 为的就是免费拍一张照片，还是一张‘特别好’的照片。 林霜落请来的摄影师和后期处理都是高手，摄影师拍照水平很高，据说在国内拿过好几个大奖。 后期处理的水平也很高，哪怕这么多照片在排队，哪怕不能像之前一样仔细的去P图，可他总能用键盘和鼠标给一张张照片上的老人增添光彩。 老人们拿到照片笑逐颜开。 他们能认出照片中的人正是自己，还是更年轻、状态更好时候的自己。 老人们拍过照片也不走了，跟待在相亲市场似的，拿着照片互相换照片看。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美，哪怕这些赞美都是例行的‘真好’、‘这么年轻’、‘都忘记你还有过这样子了’之类。 另一方面老人们也是自己在一直的看。 看年轻的自己，看精神焕发的自己。 一阵忙活，直接忙到了中午头。 来的老人少了，一行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然后之前留着杀马特发型来遮挡左眼的老人上来拉拽他们，说：“走，去我家，我杀好了鸡炖上了，过去喝鸡汤，吃我老婆子烙的饼。” “你家里的鸡自己吃吧，他们中午头去我家。”村长说道。 老人说：“那不行，就得去我家，我必须得表达这个谢意。” “而且我家里鸡都炖好了……” “去我家。”又有人过来拉拽杨建设，“我家里过年好些东西呢，还有茅台酒，今天怎么着也得招待领导们喝个茅台酒。” 村长笑道：“你那是茅台镇，不是真茅台！有句话没听过吗？茅台带个镇，买时需谨慎！” “行了，你们不用瞎热情，就去我家里吃吧，我早就让家里头准备好饭了。” 杀马特老人不甘心的说：“我家也准备好了，特意杀的鸡，特意用新面粉烙的饼！” “他上午刚去磨面粉来着。”一个老太指着杀马特老人说道。 林霜落不忍老先生的期望落空，跟村长商量道：“咱们能不能在办公室这边吃？你们带几样菜过来，我们按照市场价给你们折算……” “你这话说的！”村长点手指批评她，“我年纪比你大，所以虽然你是领导，但现在我得托大说你两句。” “你们来这里给我们提供义务服务，服务的还真么好，我们管你们吃饭这是应该的。” “一样，要是我们去你们单位帮忙干活，你们也得管我们饭吃。” “所以，我们管你们吃饭哪能收你们的钱？这样传出去我们村要成为笑话的！” 杀马特老汉说：“对，绝对不能收你们的钱，不过在办公室里一起吃饭的提议挺好，人多吃饭香！” 村长想了想说：“行，那咱去会议室里收拾一下办公桌，把碗筷盘子都弄过来，你家出鸡汤，我家出炒菜！” “还有现烙的饼，和面时候加了鸡蛋加了香油，绝对好吃！” 这样，办公室前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他们一起吃饭的人挺多的，光客人就有十多号。 杨建设他们这边五个人，然后还有来装健身器械的也有好几号人。 村长毫不客气的对这些工程上的人说：“你们是跟着人家领导们沾光了，今天一起过来吃大餐，要不然的话我们可不会管你们吃肉喝酒。” 他们对健身器械毫无需求，所以来安装健身器械的工人对他们来说并非贵客。 不过也就是话这么说，山村有山村的规矩，他们怎么着都得招呼人家吃个午饭。 人多了菜就多。 刚过完年家家户户不缺菜和肉，卤肉、香肠、腊肉、肉冻等等，一桌子满满当当都是肉，没几样蔬菜海鲜。 另外老侯家村的柿饼在当地很有名气，他们准备了柿饼当甜点。 这些柿饼个头硕大而饱满，外表挂着白醭，咬开以后里面是橙红果肉。 甘甜，软糯，又有嚼劲。 一行几人吃的连连点头，村长看到他们喜欢就笑：“待会给你们弄一些带回去，这也是我们当地的特产了！” 林霜落等人摆手客气。 杨建设不客气：“侯村长，你们这里家家户户都做柿饼吗？” “你又要买？”林霜落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杨建设点点头。 村长大手一挥，豪气的说：“买什么买？我家里有的是，给你们弄个一百斤带回去！” 杨建设说：“不是，村长，我想买，你们村里还有多少我买多少。” “或者周边村里有柿饼我也可以买，收购了带回去出售。” 村长一听这话来兴趣了，赶紧坐到了他旁边：“哈，真的啊？你能吃多少斤？” 杨建设说：“你们村里有多少我应该能吃多少。” 徐曦听到这话一个劲的乐：“你这不是来当志愿者，你这是来顺便做生意了。” 杨建设说：“对，顺便做个生意——不光柿子饼，什么栗子呀核桃呀，我看你们这里都有，那我都能收。” 村长笑着一拍大腿说：“那可太好了，成，我这就去大喇叭吆喝，让我们村里人吃了饭以后赶紧整理家里的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