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前几日的雨仿佛虚假，今日晴空万里。
在令人振奋的晴朗天空下，晨钟响起，蒙特瓦尔地区的人们开始忙碌的日常生活。
与此同时，与这清新的喧嚣格格不入的怒吼声，从蒙特瓦尔城塞的办公室内传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伊！正如刚才禀报，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的员工无人记得那个人的存在！”
面对这气势，勒格兰德吓得缩成一团，庞大的身躯看似缩小了三分之一，声音颤抖地解释。
“果然全是同谋……？不，他们会为一个普通同事做到这地步吗？……真是让·人·不·快！”
伊琳娜啧舌，鞋尖反复敲击地板。女帝的怒火让勒格兰德畏缩，两名护卫骑士如雕像般一动不动，静观事态。
“……那么，勒格兰德侯爵，前日拘捕的那个研究院男子有何供述？”
“没、没有……审讯官已介入，但他一口咬定『不知道』……”
“加紧逼问。他们没受过抗拷问训练。若隐瞒真相，必定会招供。”
伊琳娜语气中透着怒意。
“遵、遵命……还有一事忘了禀报，另有一份令人在意的报告……”
“哦？我不是常说，信息传递要准确、迅速吗？侯爵莫非忘了？”
“不、不敢！是……对研究院附近居民的调查，没有任何关于西蒙的目击信息……记录水晶也未捕捉到此人。就像、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勒格兰德的报告，堪称任何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怪事。本应存在的男子却不存在。无人记得，记录无踪。
“……确定吗？”
若只是伪造离职者名单倒也罢了，但魔术痕迹堪称个体生物的证明。
只要生物存在，必留痕迹。
况且，面对人类记忆这种模糊的东西，竟无·一·人·目·击，实在反常。
“是、是的……研究院内外，乃至整个城市，无人知晓比托尔·西蒙！连家人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奇怪。”
勒格兰德因可能被处决的恐惧，牙齿打颤。伊琳娜冷眼旁观，头脑迅速冷静。
信息齐全，却无法串联。哪里不对？她脑海中闪过一丝烦躁。
“……米莲，把那男人的资料再给我看。”
“是。”
沉默站立的米莲，从怀中取出纸张递上。
“……比托尔·西蒙……履历不明，功绩为零，行踪不明，家庭构成不明。员工与市民无人知晓……连记录水晶都未留下痕迹，仿佛此人从不存在……”
至此，她终于捕捉到刚才萦绕的异样感。
（仅一天便达成目的……？丽莎感到的神秘魔力……如此周密行动的人，为何不抹去离职记录？）
思绪汇聚，指向一个答案。
“故意……不抹除？”
伊琳娜低语，解开违和感的真相。
“为了让我起疑……为了引我做某事，特意只留下部分记录……？”
她想到一种可能，走到一直小心不刺激她的勒格兰德面前，捏住他下巴，
“侯爵，我再确认一遍。按我提问，准确、无误回答。”
“是、是！”
“第一，魔术研究院无人知晓此人，对吧？”
“是。”
“第二，连样貌、名字都未听闻，是这样吗？”
“正是。”
是的，唯一——现阶段唯一的可能。这意味着动摇城市治安根基的重大事件。
“此人履历、住址一概不明，无人记得，记录水晶无踪，仅在离职者名单中有名。”
“正是！”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
“……大事不妙。”
“哈……？”
“勒格兰德侯爵，这比想象中更棘手……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的员工，甚至可能包括周边居民，整个区域的记忆很可能被篡改。”
这意味着如里昂或莉莉丝擅长的认知干扰或记忆篡改的幻术，以城市为单位一次性施展的超规格魔术。
“……什么？同时对百人施术，简直荒唐！”
“若·不·是·人·类·呢？”
“哈……？”
伊琳娜的瞳孔——以及铠甲下的米莲与丽莎的瞳孔，骤然锐利，办公室空气凝固。
“小姐，这是说……”
“除尤菲尔外的其他恶魔潜入城市？”
面对丽莎与米莲的疑问，伊琳娜未答。房间沉重的沉默，印证了这一疑虑。
“可、可伊尔达利亚有排斥魔族的魔法屏障，怎会如此轻易……”
“……恶魔比人类长寿。若真如此……可能在屏障建立前已潜入。若有目的，一直潜伏至今？若地牢的恶魔与比托尔·西蒙是同伙，面临死亡或会现身。——在处刑场部署我一半的部队监视。蒙特瓦尔地区的兵由你调动。混入民众的可疑者，立即斩杀。”
伊琳娜快速下令，欲离开。勒格兰德战战兢兢提出疑问，
“那、那个……伊琳娜大人您……？”
“若不只是记忆被篡改？可能有人已被不知不觉变为俗物的傀儡。若因某契机集体暴动，除我之外无人能镇压。丽莎、米莲，准备处刑。砍下地牢那女人的头。”
她低沉的话语，彰显其高傲却总考虑最坏可能的信条。
“伊、伊琳娜大人！？您要独自前往！？至少带上亲卫队……”
勒格兰德唾沫飞溅，冲上前拼命挽留。
“喂，『卢法斯』？你莫非怀疑我的力量？”
低沉的威吓声不容再言。
“不、不敢……”
“这座城市……是我的。魔物竟敢对我的城市、我的子民出手……绝不可饶恕。”
伊琳娜低语，两名护卫骑士随她离开。
独留的勒格兰德呆立片刻，匆忙履行职责。
“哼……反抗魔族的愚者。”
离开办公室前往地牢途中，米莲在头盔下低语。
她鄙夷的语气，让同为恶魔仆从的丽莎苦笑。
“米莲？理解你的心情，但那男人连尤菲尔大人都不知晓，是我们的敌人吧？”
“啊，是啊……真是……”
“也不全是坏事。处刑台附近会聚集伊琳娜的亲卫队阿尔瓦雷斯队吧？我们全杀了，尤菲尔大人定会高兴。”
尤菲尔植入的寄生植物能强化肉体功能……带来“变化”。米莲闻言，手抚胸口，露出迷醉神情。
“是啊……这·是试刀的绝佳机会。丽莎，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会完·成·使·命。米莲也是。”
是的，几小时后。
米莲将成为威胁城市的叛逆者，丽莎则作为将主人献给恶魔的内奸活跃。
这将是摧毁与阿尔瓦雷斯家族共存的伊尔达利亚城市与机制的第一步——但她们不会作为叛逆者留名。
相比即将发生的事，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尤菲尔大人在等。”
“一切为了我们的主。”
两人打开尤菲尔所在地牢的锁。
霞眩森林·伏狼丘（伊尔达利亚东端最近处）
“尤菲尔似乎已离开地牢。”
闭目的里昂突然开口，旁边的莉莉丝从漂浮的睡眠中猛然起身。
“你怎么知道？”
“感觉吧。处刑快开始了，莉莉丝，准备好。”
两人身后的魔兽数量远超首次袭击。得知尤菲尔无恙，莉莉丝兴致高涨，临时从森林深处召来更多魔兽。
与始终确信尤菲尔安全的里昂不同，莉莉丝为同伴受险与拷问愤怒不已。
“了解！给恶人正义的铁槌！是吧～♪”
“恶魔自认正义，我倒不知。”
“哎～里昂，别计较小事！快去接尤菲吧，冲啊～♪”
莉莉丝因重逢的期待兴奋，拉着主人。
恶魔之主也为久违的激战预感轻扭脖颈，心潮澎湃，力量充盈。
里昂凝视伊尔达利亚，狞笑。
“狩猎时间到了。”
伊尔达利亚蒙特瓦尔地区·红花广场
“此人，无名他国间谍——……”
如丽莎几日前所述，尤菲尔被判斩首。
不同于惯常的绞刑台，凶刃在阳光下闪烁，处刑台周围聚集众多居民。
断头台上，尤菲尔、持束缚锁的米莲、刽子手及其助手，以及三名护卫骑士赫然在列。
台下八人环绕，附近民宅窗口也有骑士监视，混入民众的更多，人数可观。
无数目光聚焦台上的囚徒。
或期待即将来临之事，或仅是看热闹的窥探，难以分辨——总之，助手宣读处刑理由后，尤菲尔被按倒在固定台上。
脚镣封住行动，颈枷确保精准斩首，尤菲尔彻底无法动弹。
米莲松开束缚锁，站到刽子手旁，其余骑士跟随。
再过几秒，死刑将执行，女人的头颅将滚入台下的篮中——骑士、刽子手、民众，甚至米莲，都如此认为。
如·果·执·行·的·话。
那一刻，米莲未错过被固定颈部的尤菲尔嘴唇微动。无声之语。但她独能听清那无声低语的含义。
（——杀·了·他·们）
“是，尤菲尔大人。”
——无人预料的钢铁一闪。
伴随着破风之声，米莲身旁的刽子手上半身被轰飞，瞬间化为肉块。
女子以极限速度挥动的巨槌，字面意义上将人类“砸碎”。
“——什么！？”
“诶——！？”
“加列娜卿，你——！？”
“哼！”
瞬息间，一人头颅飞散，一人上半身粉碎，最后一人被槌柄刺中，抛向围观人群。
台上“曾是人类”的身躯喷血。
这异常——如噩梦的景象，迟数秒被民众领悟，尖叫四起，迅速扩散。
突发的惨剧令人群蜂拥逃窜，但未止于此。
“来吧，展现我赐予的力量。”
“是，尤菲尔大人。”
伊琳娜最亲近的护卫骑士骤然行凶。台下队员终于回神，举剑或长杖，扑向米莲欲制服她。
他们不知——米莲已被寄生植物侵蚀全身，连体质都变异。她的铠甲缝隙——为活动设计的接合处，植物藤蔓如触手般窜出。
“胆敢伤害尤菲尔大人，我绝不饶恕。”
藤蔓缠住八名骑士的颈与臂，刺穿、撕裂无法动弹的身躯。
颈部被缠者短暂挣扎，脸染青紫，头颅不自然歪斜，显然连骨被折断绞杀。
面部被刺穿者即死，身躯被分上下者，口中喷涌鲜血而亡。
“什——！？”
“喂，那是什么！？”
人植混合的诡异姿态，令所有人瞠目。蠕动的藤蔓遍布地面与空中，搜寻幸存者。
“尤菲尔大人，久等了。”
变身为怪·物的米莲，挥槌扫过尤菲尔上方，毁坏束缚她的锁具。
“哈哈哈哈哈！啊！好玩！超·级·好·玩！！！尤菲尔大人，这力量……哈哈！♡太棒了！！！”
米莲的狂笑响彻广场，沉浸于杀戮快感。挥舞从铠甲下生出的异形植物，肆意蹂躏。恢复自由的尤菲尔靠近，轻声低语：
“好孩子……但那边还有残敌哦？”
“是，尤菲尔大人……立刻杀·光。一个不留，全·部♡”
无疑是单纯的屠杀。
恐惧逃窜的骑士被藤蔓缠足，如破布般被反复摔砸地面。
左右甩动，高举猛砸。
松开时，骨骼尽碎，面目全非，关节扭曲。
勇敢迎战的骑士无一例外被槌砸碎面部，或被如矛的坚硬植物无情洞穿——红花广场化为血腥之海。
“咕……疯……了吗……加列、娜……”
一人似勉强躲过致命伤。米莲低头，见一名骑士不知何时爬近，抓住她脚踝。但他喉咙已被初击粉碎，显然仅凭意志支撑，伤势极重。
米莲认得他。与她和丽莎齐名的伊琳娜亲卫队高手，对阿尔瓦雷斯家族忠诚无二。
“这种事……阿尔瓦雷斯大人……绝不会……原谅……”
“……无需那女人的许可。欲处决尤菲尔大人的罪，以死赎偿。”
男子最后的抵抗，在无情落下的巨槌下消逝。肉骨碎裂的钝响后，处刑台周围的骑士尽成无声尸体。
“哈……尤菲尔大人，附近士兵全·部·杀·光了♡”
藤蔓缩回，米莲恢复女骑士外貌。
但放弃人性的她，铠甲染满血污，巨槌沾满曾是人类之物，彻底沦为恶魔爪牙的模样。
“呵呵……干得漂亮。走吧。”
“是，尤菲尔大人，我带路。”
对杀害同伴已无动于衷——乐于染指杀戮的米莲，踩过砸碎的刽子手肉块，踢下台去。
对她而言，危害尤菲尔的人类是首要铲除的敌人。
两人神清气爽地走下处刑台，欲离开红花广场——
“站住！”
“加列娜卿，此番凶行……如恶魔般，令人不忍卒睹！”
“现在就将你逮捕！”
察觉异常的周边地区士兵与包括结界术师在内的魔术师不知何时赶到，举武器拦住二人。
“让开。阻碍尤菲尔大人，全杀。”
她的话毫无犹豫。
唯有纯粹杀意的冰冷声音。
一触即发的紧张中，欲再次暴走的米莲被身后的尤菲尔制止。
“尤菲尔大人？”
“呵呵……各位，敌人可不只我们哦。”
尤菲尔笑着指向远空——士兵背后，突如其来地爆发出巨响。
“——看！魔法屏障！”
“消失了！？怎么回事！？”
这是伊尔达利亚有史以来首次、数百年来未有的事件。
连里昂凝缩一击都无法破坏的魔法屏障，如灰般崩塌消散的声音。
覆盖伊尔达利亚天空的结界消亡，守护城市的壁垒崩毁的瞬间。
这异象令所有人一瞬将注意力从尤菲尔等人身上移开。
“……——什么！加列娜卿不见了！”
“死刑犯的女人也不在！”
“不，在那儿！逃向那边的巷子了！”
有人喊道，士兵们回神。但两人已远去——正拐入民宅密集的巷弄。
“别让她逃了，追……”
“传令！马蒂格部队报告！莫城墙侧出现大量魔兽！多为魔狼，兽人已破坏部分城墙！”
“什么！？”
异常引发更大异常。快马传讯的骑士报告加剧混乱。这是外侧魔族里昂与莉莉丝的袭击。
同伴被误以为盟友之人屠杀，死刑犯女脱逃……魔法屏障消失的同时魔兽来袭，士兵们开始陷入恐慌。
“怎、怎么办……”
“这样下去全城会大乱！”
“阿尔瓦雷斯大人去哪儿了！”
“——冷静！”
伊琳娜不在，士兵们为多发事件慌乱，一声凛冽的喝斥镇住场面。
“……特吕福卿……”
出现的是伊琳娜最亲近的护卫骑士丽莎·特吕福及其部队——以及伊琳娜剩余的全部亲卫队员。
“若都离开，城市将陷入大乱。莫城墙应有埃夫卢与马蒂格部队迎战，但它们非『数量』部队。魔狼若在，不派卢泽队支援恐难应对。为防城市受损，以最大火力歼灭魔兽。穆东、圣马洛、卢希翁部队联络其他队，保护周边居民！逃跑的加列娜卿与那女人，由我们特吕福队与阿尔瓦雷斯队追捕！”
“是！”
丽莎的出现——与米莲并列城中第二强者的可靠话语，振奋士气。
“特吕福卿，我们做什么？”
阿尔瓦雷斯队也认可她的实力。
“分五组。我的部下加入各组，以结界魔术封锁逃路。加列娜卿熟知地形与警戒薄弱处。除我之外的组提前封锁道路，我们从后追击，逼她无路可退，由我拘捕。”
“““明白！”””
各骑士领命奔出，丽莎率伊琳娜亲卫队追赶逃亡二人。头盔下的脸，浮现与米莲相同的疯狂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