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白昼。 “那么，有什么辩解的话要说吗？” 伊琳娜带着她的两名亲卫女骑士，来到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的实验室。 女帝脸上挂着冷酷的微笑，两旁站着身披铠甲的护卫骑士。这异样的威压感足以让研究院的研究者们畏缩不前。 “……” “光是沉默可什么都得不到哦？如果你们不开口，我是否可以自行裁决？” 她质问的是第六资料室被人侵入的事件。 第六资料室——即使在研究院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获准进入，被称为“禁闭之室”。 只有与阿尔瓦雷斯家族有渊源的人、结界术师的要人以及当代研究员所长才能进入，大多数人在研究院的生涯中从未见过其内部。 入口的设计与周围墙壁融为一体，难以察觉，且开启此门原则上需要所长或伊琳娜持有的魔导钥匙。 而隐藏房间的深处还有另一个房间，其门扉并非普通的铁门。厚重的表面刻有魔法阵，必须以强大的雷电魔法通电才能启动机关。 也就是说，除非有负责管理屏障的十几名结界术师，或像伊琳娜这样单人便具备足够魔法素养的人，否则无法进入那深处之室。 然而——所长康妮·马尔斯遇袭，魔导钥匙被夺，这意味着至少有人能自由进入第一个区域——这足以让伊琳娜愤怒。 “已经确认了研究院前的记录水晶。看来袭击者是扰乱城市的盗妃团首领。但这很·奇·怪呢。” 城中要地均设有记录周围事件的魔法水晶，伊琳娜拿出一颗，在手中转动示意。 “似乎对资料室的内容毫无兴趣，只对门·的·另·一·侧有事。那么，盗贼是如何知道马尔斯所长持有魔导钥匙的？为何能如此轻易找到隐藏的入口？为何觊觎其中的东西？……简直像是盗妃团帕尔瓦托在内部有朋友似的。” 虽然她语气戏谑地笑着，但眼中冷彻地审视着员工们，显然答错一句便可能致命。 “而且，据说这个房间里开发中的魔装具也有几件不翼而飞。它们去哪儿了？……技术泄露、勾结外敌……这两者都是不问缘由便可判死罪的重罪。” 没错，这两者绝非儿戏。 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与皇都并列，是各类魔术研究的中心，这里制造的魔装具自然皆为机密。 而禁闭之室——连员工都不得进入的特殊空间，藏有比这更需保密之物。 为防止魔兽入侵而设的、覆盖全城的巨大魔法屏障，其维持装置——触媒装置——正因知晓此事，在场的所有人都畏惧眼前的伊琳娜。 触碰魔法屏障的维持装置，等于将整个城市置于危险，是叛乱的企图。 若继续沉默，可能被伊琳娜以连带责任为名，凭她的独断与偏见裁决——但若贸然开口，字面意义上会人·头·落·地。 员工们如等待狂风暴雨过去般畏缩不前。 他们远比伊琳娜年长，却无武勋，更无显赫身份。 在出身、地位、魔法素养、武术等各方面，雷电之女伊琳娜占据压倒性优势，无人能与之平等对话。 “……呵呵，我喜欢沉默的男人。” 不知员工们的沉默在她眼中如何反映，她似失去兴趣般低语，转身离去。 “——若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依皇立司法，将以国家颠覆罪让你们所有人身首分离。所以，建议你们多留意周围。” “这次被放过了”——除非找出与盗妃团勾结的人，否则他们毫无未来——即便如此，员工们仍感到侥幸，以为这次被宽恕。 然而，伊琳娜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身体僵住。 “哦，对了。” 她似强忍笑意，手指缝隙间露出的眼神扭曲出疯狂。 “既然有伤者，你们的家人就由我·们·来·保·护吧。” 站在她身旁的一名女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以藏匿罪犯及协助国家颠覆的嫌疑拘留以下人员的命令。 看到自己的家人——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名字，研究者们顿时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内心都在想：“太离谱了！” 这是一份早已定论的拘留令。此刻更像是借机的人质政策，一名员工忍不住喊道： “这、这太离谱了！我——” 试图冲向伊琳娜的男子被一名高大的骑士扔出，重重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场不动。 “是啊，我也并不想这样做……但为了保护城市。请你·们·理·解。” 谎言。但以“保护城市”为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疑者必罚”——这是伊琳娜的信条，也是她的统治方式。 “那么，再会。” 伊琳娜消失在隐藏门后，进入第六资料室，员工们瘫倒在地，茫然失措——而通过龙口花的眼睛，叶魔族在地下牢中暗暗冷笑，观察着这一切。 “小姐，刚才那些人中没有可疑的魔·力·持有者。” 确认第六资料室内并无入侵者或员工后，一直沉默的护卫骑士之一终于开口。 “是吗……你们可以放松了。” “是，小姐。” 听到这话，两名骑士推开头盔，露出不逊于伊琳娜的美丽面容。 身材高大的蜜色头发女子米莲·加列娜，是以手中巨槌排除靠近伊琳娜之人的最亲近护卫骑士。 温柔的面容下，她利用强健的体魄，多次以强力一击处决叛逆者。 因忠诚表现，如今深受伊琳娜重用，担任其贴身护卫。 另一名与伊琳娜身高相仿的女子——丽莎·特吕福，同样是她的亲近护卫骑士。 垂落一侧的河蓝头发，左手持锡杖，表明她是结界术师。 阿尔瓦雷斯亲卫队——这两位是其中顶尖战力，始终负责伊琳娜的护卫，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实力。 尽管多次有人反叛或企图暗杀伊琳娜，皆因这两人而未遂。 丽莎以结界术封锁行动，米莲迅速压制。 因此，她们被戏称为“伊尔达利亚的处刑者”，令人畏惧。 她们今日来此，不仅仅是为护卫伊琳娜。 “丽莎说没有，那就说明里面没有叛徒？” “不，只是……凭我的直觉，他们所有人都有种违和感。但似乎也没什么隐藏的迹象。” 丽莎低头补充：“但我无法判断更多。” “罢了，现在纠结也没用。米莲，员工的身份都查清了吗？” “是的，在这里。” 米莲递上一张准备好的纸。 “今日出勤的从上往下共四十三人，非值班的为后续五十六人。除结界术师外，这就是研究院的所有人员。” “我看看。” 伊琳娜在资料室的桌上展开纸张，专注地审视，两名骑士退后一步，如钢铁般一动不动，以免打扰她。 ——沙沙。 三人呼吸声中，夹杂着细微的干涩响动。潜伏在伊琳娜衣物中的诡·异·之·花，从褶边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行动。 正如尤菲尔对里昂的解释，龙口花蕴含死灵术师的诅咒。这有灵魂的植物具备视觉，资料室的景象尽数传至被囚地牢的尤菲尔眼中。 三颗种子中，一颗留在原地，另外两颗移向丽莎二人脚下，钻入铠甲缝隙，触及衣物下的皮肤，刺破表皮。 种子侵入二人体内，蚊虫叮咬般的刺痛让她们不由一颤。 “……？” “米莲，丽莎，怎么了？” 伊琳娜未改变阅览姿势，仅凭细微声响便察觉身后动静。 “啊……没事。” 无法在此时检查铠甲下的两人，未将短暂刺痛当回事，恢复原姿，向主人回应。 ——完成使命的寄生植物瞬间化为灰烬，崩散无迹。 尤菲尔引以为傲的凶恶植物，正悄然露出獠牙。 “丽莎，这里列的仅是现职员工？” “是的。” 阅毕资料的伊琳娜起身，面向二人。 米莲与丽莎眼中意志清明，毫无察觉自身正被恶毒侵蚀的迹象。 “通知调查官，尽可能调查包括离职者在内的所有人。” “是。” “资料中有些人值得怀疑……最近入职或提前离职的，若有，优先接触。” 伊琳娜挥动纸张，递还米莲，走向资料室深处的门——这座城市最重要的秘密之室。 “照旧，你们守在这里。若有员工形迹可疑，可直接拘捕。” “是！” 铁门正中，魔法阵中央嵌有一颗吸收并扩散魔法的魔法石。 需约十名伊尔达利亚结界术师的魔力，耗尽才能开启的特殊钥匙，伊琳娜却能独力打开，原因在于—— 阿尔瓦雷斯家族的魔术师，代代相传的独特力量。 城市守护精灵托尔的加护，令她天生拥有极高的魔法素养。 超乎常人的魔力储备与卓越的魔法感知，她的惊人天赋招致羡慕与嫉妒，但她以实力碾压一切。 与改变人性善意的“灵气”不同，托尔常被视为好战的“战场”精灵。伊琳娜的好战性格愈发激烈，自掌权后，频频欺压弱者。 “托尔的加护让阿尔瓦雷斯家堕落”——有人如此嘲讽。 昔日，伊尔达利亚仅是无名小村，与耶尔茨不同，四周魔兽环伺，危机四伏。阿尔瓦雷斯家族为保护村民而崛起，以强大力量驱逐魔兽。 其卓越力量与领导才能吸引众人，集落成村，村成城镇，终成今日之大城。 但过度的领导力也生龃龉。伊尔达利亚成大城时，阿尔瓦雷斯家族饱受嫉妒与恶意。 “无才之辈欲驱逐我们”——为防失势，家族垄断力量，世代愈发排他与独断。 事实是，无人能敌其力量，民众也知受其庇护，逐渐不敢违抗——成就今日的伊尔达利亚。 伊琳娜触碰魔法石，集中精神。掌中涌出巨大魔力波，带起静电，数秒内化为覆盖全身的青白雷铠。 “哈啊啊……！” 雷光迸发，与魔法石共鸣。暗夜色的钥匙石受雷灌注，渐转青白，魔法阵青白线条流转——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昏暗空间。 显然非为资料室用途而建。 四角摆放的四颗巨型魔法石——远超门上之石的触媒，带电发光。 石下设有四座称为圣杯的容器，经中央祭坛的魔法阵相连。 如此规模的魔法阵需何等魔力持续供给？然而，室内并无术师身影。中央祭坛悬浮一根青白闪烁的棒，稳定供给魔力。 无需常驻结界术师的大型屏障装置，尽在伊琳娜眼前。 “好了……我来了哦。” 伊琳娜傲慢地对那奇异的棒说话，紧紧握住。 形似武器柄部——似曾有前端却被折断的物体，短小异常。 “战场雷帝啊，以阿尔瓦雷斯之血的契约，集结于此，化为力量！” 棒的光芒因她的话更盛，化为灼目的闪光。 承受肌肤的冲击，伊琳娜持续注入魔力——最终，“啪”一声剧烈的爆裂声，她被震飞，撞击地面，中止。 “啧……到底哪里不对！？” 伊琳娜忍着撞击的痛楚起身，毫不掩饰地咒骂。 祭坛上空，沉默的棒依然悬浮，冷冷俯视她。 “我比父亲、比祖父拥有更优的魔法素养！『宝珠』——『破灭战槌米约尔尼尔』就在这里！为何不承认我！？” “回答我，托尔！”她喊道，精灵却无形无声，仅她的声音空荡回响。 “守护精灵平日沉睡，唯有识『真力』者现身时，方赐其力。吾等阿尔瓦雷斯家，须始终强韧，识力而行。” “当主须强大高贵，须向『破灭战槌』证明。” 依家族传承，她如父祖般向此物——托尔之珠“破灭战槌”——展示力量，而这正是里昂追寻的、维持伊尔达利亚屏障的装置。 “……哼，托尔不过存于虚幻传说的骗局。无形无影的精灵，怎可信？” 伊琳娜懊恼地拂去衣物尘土，恶语咒骂，瞪视宝珠。 “阿尔瓦雷斯家竟被这莫名之物摆布，绝不可容。” 她怒气未消，离开房间，铁门关闭的响声回荡。 她全然不知，植物之荚——尤菲尔的眼睛，目睹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