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拉链卡住了。
那只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廉价帆布包,拉链齿咬住了一角布料,怎么拽也拽不动。
陈春妹蹲在地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骂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卡住的地方,眼眶干涩得发痛。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混合了几天没洗的袜子、劣质香烟、隔夜的外卖,以及刚刚那场暴烈性事留下的腥膻味。这味道像是一层油膜,糊在墙壁上,糊在发黄的床单上,也糊在陈春妹的心口。
阿伟躺在床上,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根本没看陈春妹一眼。
陈春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在这个房间里最后一口气。她猛地一用力。
“嘶啦——”
布料被硬生生扯破的声音。
拉链终于拉上了,但包侧面也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乱糟糟塞着的几件内衣。那是她仅有的家当。
她慢慢站起来。
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阿伟留下的印记。刚才那场没有前戏、只有发泄的性爱,把她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来。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走一步,那种火辣辣的摩擦感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像只鸭子一样,姿势怪异地挪到门口。
“我走了。”
陈春妹的声音很轻,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阿伟没回头。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夸张刺耳。
“哦。”
过了好几秒,阿伟才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他挠了挠肚皮,那是刚才陈春妹抓过的地方,“滚吧。到了高雄别忘了寄钱回来,你妈那个药罐子还等着呢。”
陈春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手背上,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痕像是一排丑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想说什么。
想骂他是个畜生,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想把那个帆布包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拧开了门锁。
“咔哒。”
这一声轻响,切断了她和这个房间,和这个男人,和这段烂泥一样的人生之间最后的联系。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陈春妹提着包,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断了腿的椅子、发霉的纸箱。她走得很小心,生怕碰到哪里,弄脏了自己特意换上的那条白色裙子。
那是她唯一一条还算体面的裙子。
虽然裙摆有点起球,虽然领口有点发黄,但那是白色的。
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
七月的台南,空气里全是水。
并不是下雨,而是那种要把人闷熟的湿热。太阳毒辣地烤着柏油路,远处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知了——知了——”
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耳鸣,像是要把人的脑浆都给吵沸腾了。
房思琪和刘怡婷并肩走在树荫下。
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百褶裙的褶皱锋利得能割开空气。她们手里拿着刚刚买的冰红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干了。
“好热啊。”
刘怡婷抱怨道,用手扇着风,“这种天气,只有李老师家的书房才是天堂。”
房思琪咬着吸管,没有说话。
她在想刚才李老师讲的那首诗。
“停车坐爱枫林晚”。
李老师说,那个“爱”字,用得极妙。是因为太爱那片枫林,所以才停下车来。那种爱,是不得不,是情不自禁,是身体比理智先做出的反应。
她觉得李老师讲得真好。
就在这时,刘怡婷突然停下了脚步,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洒出来。
“那是……陈春妹?”
房思琪顺着刘怡婷的目光看过去。
在马路对面,那个没有树荫遮挡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陈春妹。
她提着那个破了洞的帆布包,站在烈日下。汗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劣质的粉底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青黄色的皮肤和眼角那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
那条白裙子,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惨白,透出一股廉价的质感。
她看起来那么狼狈。
像是一块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正在变质的猪肉。
房思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记得这张脸。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的天气。
那时候,陈春妹还没有去高雄,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思琪,怡婷,吃糖。”
那时的陈春妹,手里捧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那是她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买的。
她把糖塞进两个小女孩的手里,手掌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
“这是草莓味的,这是苹果味的。很甜的哦。”
那时候的陈春妹,是邻居家的大姐姐。是会在她们被作业难住时,偷偷给她们买冰棍吃的好人。
可是现在。
那个身影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息。
房思琪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
“春妹姐……”
她刚迈出一只脚,就被刘怡婷一把拉住了。
刘怡婷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了房思琪的手臂肉里。
“你干嘛?”
刘怡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尖刻和厌恶,“别过去。”
“可是她是春妹姐啊,她好像要走了。”
房思琪看着对面。
公交车还没来。陈春妹正弯下腰,去揉那条似乎很痛的腿。她的裙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膝盖上的一块擦伤。
“什么春妹姐。”
刘怡婷翻了个白眼,拉着房思琪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更浓密的树荫里,“你没听说吗?她在高雄做的那些事。跟男人乱搞,还堕过胎。那个阿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
刘怡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优等生对差生的天然鄙视,以及一种被社会规训后的冷漠,“我妈说了,让我离她远点。这种人,身上带着晦气。你看她穿成那样,裙子那么短,一看就不正经。”
这时候,陈春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茫然的目光穿过马路上飞驰的车流,看向了这边。
视线在空中交汇。
房思琪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笑意,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陈春妹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那是她曾经最羡慕的样子。干净,漂亮,前途光明。那是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把那个破包往身后挪了挪,试图遮住裙子上的褶皱。
她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比哭还要难看。
她抬起手,似乎想要打个招呼。
“快走吧!”
刘怡婷突然提高了声音,隔着马路喊道。
声音尖锐,穿透了蝉鸣。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滚回高雄去吧!这里没人想看见你!”
陈春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难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尴尬和羞耻。
她像是被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脸上。
那只抬起的手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抓住了裙子的下摆,死死地攥紧。
房思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草莓味糖果的幻觉。
甜腻,却带着一股变质的酸腐味。
她看着陈春妹低下了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垮了下去。
“怡婷,别这样……”
房思琪小声说道。
“我这是为她好。”
刘怡婷理直气壮地转过头,拉着房思琪转身就走,“这种烂人,早点消失对大家都好。走吧,李老师还在等我们呢。迟到了就不好了。”
房思琪被拽着往前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交车来了。
庞大的车身挡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尾气喷薄而出,卷起地上的灰尘。
当公交车开走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张被风吹落在地的糖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打着转,闪烁着刺眼的光。
……
李国华的书房里,空调开得很足。
这里的空气是凉爽的,干燥的,带着一股书卷气和淡淡的檀香。与外面那个暴晒、肮脏、充满汗水和恶意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个完美的茧。
房思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红楼梦》。
但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春妹那个破碎的笑容,还有刘怡婷那句尖锐的“赶紧滚”。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李国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润,醇厚,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乌龙茶,放在了房思琪的手边。
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老师……”
房思琪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如果……如果一个人变坏了,是不是就再也不值得被爱了?”
李国华微微一怔。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绕过书桌,走到了房思琪的身后。
并没有坐下。
而是站在她的椅背后面,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
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房思琪,但是他的双臂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将少女圈禁在了他的阴影里。
“什么是坏?”
李国华反问道。
他的声音就在房思琪的耳边,气息拂过她颈后的碎发。
“是像贾瑞那样淫乱?还是像秦可卿那样……身不由己?”
提到秦可卿,李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
房思琪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很乱,“我只是觉得……很难过。以前很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变得让人不敢认了。”
“傻孩子。”
李国华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去碰房思琪的脸,而是轻轻地,捏住了她后颈处的一缕头发。
那是少女最柔软、最私密的一处发丝。
他在指尖轻轻捻动。
发丝顺滑,带着生命力。
“人是会变的。就像这头发,长长了,分叉了,就要剪掉。这是自然规律。”
他的手指顺着发丝滑落,若有若无地,指尖擦过了房思琪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
凉凉的。
房思琪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
她本能地想要缩脖子。
但李国华的手并没有停留,而是自然地滑到了她的肩膀上,隔着校服衬衫,轻轻按了按。
“放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斜方肌太紧了。是不是最近写作业姿势不对?”
“没……没有。”
房思琪有些结巴。
这种被老师按着肩膀的感觉,让她觉得既安全又危险。
安全是因为这是老师,是长辈,是在关心她的身体。
危险是因为……那种按压的力度,似乎不仅仅是按摩。
李国华的大拇指,在她的肩窝处缓缓打着圈。
一下,两下。
透过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体的温度,以及那种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是多么鲜活的一具肉体啊。
像是一块刚刚出窑的、洁白无瑕的瓷器。
还没有被世俗的灰尘染指,还没有被那些粗鲁的男人碰过。
只有他。
只有他这个灵魂工程师,才有资格在上面留下痕迹。
“思琪,你要记住。”
李国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表象。那些所谓的坏,也许只是一种……被迫的破碎。”
他的手掌慢慢下移,顺着手臂的线条,滑到了手肘处。
然后,轻轻托起了房思琪的手臂。
“就像林黛玉,她尖酸刻薄吗?世人看她是。但宝玉懂她。因为宝玉看到了她心里的苦。”
他握住了房思琪的手腕。
并没有用力。
只是虚虚地圈着。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咚、咚、咚。”
那是少女慌乱的心跳声。
李国华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这种跳动的节奏。
“你的心跳很快。”
他轻声说道,“是因为害怕吗?”
“不……不是。”
房思琪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那是为什么?”
李国华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地盯着她的侧脸,“是因为……共情吗?因为你感受到了那些破碎灵魂的痛苦?”
他把这种生理性的恐惧,这种面对捕食者时的本能颤栗,高明地解读为了一种文学性的、高尚的情感。
“也许……是吧。”
房思琪被他说服了。
是啊,自己怎么会害怕老师呢?自己只是太难过了,太替春妹姐难过了。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也是个敏感的孩子。”
李国华叹了口气,手指在她的手腕内侧,那处皮肤最薄、血管最清晰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粗糙的纹路,刮过娇嫩的皮肤。
引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这种敏感,是天赋,也是诅咒。”
他松开了手,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势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
“把手伸开。”
他命令道。
房思琪乖乖地摊开了手掌。
掌心粉嫩,纹路清晰。
李国华拿着红笔,笔尖悬在她的掌心上方。
“古人说,手心是人的第二张脸。”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笔尖落下。
冰凉的金属笔尖,触碰到了温热的掌心。
他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墨水,像是一道细细的伤口,在掌心里蜿蜒。
痒。
很痒。
那种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了心里。
房思琪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想要抓住那支笔,或者推开它。
“别动。”
李国华轻声喝止。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房思琪的手指,强迫她把手掌张开,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这个圈,就是你的世界。”
他在圈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个点,就是你自己。”
笔尖在那个点上用力按压了一下。
房思琪感觉到了一丝刺痛。
“你要守住这个点。不要让外面那些肮脏的东西,像刚才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进来污染了你。”
李国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占有欲,被伪装成了神圣的教诲。
“只有在老师这里,在这个书房里,你才是安全的。你才是……纯洁的。”
他说着,低下头。
做了一个极其越界的动作。
他并没有亲吻她的手。
而是凑近了她的掌心,像是闻一朵花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尖几乎触碰到了掌心的皮肤。
热气喷洒在上面。
房思琪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老师那灰白的头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混乱。
这不对。
这很奇怪。
可是……这是李老师啊。他在教我道理。他在保护我。
“好香。”
李国华抬起头,眼神迷离,“是墨水的味道,还是……文学的味道?”
他松开了手。
房思琪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
掌心里那个红色的圈和点,像是一个诡异的图腾,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好了,继续看书吧。”
李国华恢复了那副为人师表的模样,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心境。她们的人生已经烂掉了,但你不一样。你是要开在云端的花。”
房思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个红点,红得刺眼。
像是一滴血。
……
高雄,夜市。
嘈杂的人声鼎沸。油烟味、臭豆腐味、烤鱿鱼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夜晚的底色。
陈春妹拖着那个破包,走在拥挤的人潮里。
她没有地方去。
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那是阿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她的。
肚子很饿。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一个黑洞在吞噬着她的内脏。
路过一个卖蚵仔煎的摊位。
铁板上滋滋作响,金黄的蛋液包裹着肥美的蚵仔,香气扑鼻。
老板娘正在熟练地翻炒着。
“老板,来一份。”
陈春妹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
“好嘞!稍等啊!”
老板娘头也不回地应道。
陈春妹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
屁股刚一沾到硬邦邦的塑料凳面,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就再次袭来。
她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坐姿,只敢坐半边屁股。
周围坐着几对情侣。
年轻的男孩女孩,互相喂着食物,脸上洋溢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
陈春妹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这么热的夏天,明明周围是这么热火朝天的灶台,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你的蚵仔煎好了!”
老板娘把盘子“哐”地一声放在她面前。
热气腾腾。
陈春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烫。
烫得舌头发麻。
可是她没有吐出来,而是囫囵吞了下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盘子里。
她想起了刚才在台南的那个公交站。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
那个曾经叫她“春妹姐”的女孩。
那个眼神。
那个想要靠近却被拉住的动作。
还有那个同伴嘴里吐出来的“烂人”。
原来,在她们眼里,自己已经烂透了吗?
原来,那个给她们买糖吃的大姐姐,早就死在了那个充满了烟味和精液味的房间里。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被人嫌弃、被人唾弃、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行尸走肉。
“好吃吗?”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春妹抬起头。
是一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的男人,正端着啤酒杯,色眯眯地看着她。
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那有些走光的领口处扫射。
“妹子,一个人啊?要不要哥哥陪你喝一杯?”
男人把满是油污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个位置,正是阿伟经常掐的地方。
陈春妹没有躲。
她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满嘴的黄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这就是她的世界。
这就是她以后要面对的生活。
没有文学,没有诗歌,没有李老师那样儒雅的人。
只有阿伟,只有这个纹身男,只有无尽的暴力、羞辱和肮脏的交易。
“好啊。”
陈春妹听见自己说。
她夹起一块蚵仔煎,送到了男人的嘴边。
脸上浮现出一个媚俗的、熟练的、却又无比凄凉的笑容。
“哥哥请客吗?”
既然已经烂了。
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
烂在泥里,烂在尘埃里,烂在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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