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只要伊纹姐姐站在那里,那个角落就会自动生出一种柔和的光晕,像维梅尔画里倒牛奶的女仆,周身流淌着静谧的奶香。」
房思琪在日记本的边缘用铅笔极轻地写下这句话,然后迅速合上,夹进腋下。
崇文苑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大理石地砖,花纹像云像雾,又像某种不知名生物被拍扁后的内脏切片。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那不知疲倦地吹送着冷气,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恒定数值。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里钢缆绞动的细微嗡鸣。
许伊纹站在5楼和6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她穿着一件长袖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繁复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墨绿色长裙。即使是在这样闷热的七月,她也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思琪,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伊纹的声音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浸在水里。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刚烤好的玛德琳蛋糕,透出一股甜腻的黄油香气。
房思琪吸了吸鼻子。那是伊纹姐姐身上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红茶、旧书页和某种高档护肤品的香气。这种味道总是能让她想起“岁月静好”这个词,尽管她最近越来越觉得这个词像是一个易碎的玻璃罩子。
“伊纹姐姐。”房思琪抱着日记本,往楼梯扶手上靠了靠,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我在想……《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哦?”伊纹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但在靠近衣领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抹不自然的暗影,“为什么会想到他?”
“老师说,贾宝玉是‘意淫’的高手。他说这个词在古文里不是现在的意思,是指体贴入微,是指把女孩子放在心尖上。”房思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地砖缝隙上无意识地蹭动,“可是……如果这种体贴,是要把女孩子变成他的一部分呢?就像……就像把花瓣捣碎了做成胭脂,涂在自己嘴唇上。”
她想起了李国华书房里的那个下午。
那不是补习班的教室,而是李国华家里那间四面墙都顶着天花板的书柜的书房。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蒂芙尼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李国华坐在红木书桌后面,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读《琵琶行》。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每念一句,李国华的手就在她的腰侧轻轻打着拍子。那只手很热,掌心有汗,隔着校服衬衫贴在她的肋骨上。当念到“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时候,那只手就不再是打拍子了,而是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滑到她的臀部边缘,用一种揉面团似的力道,把那一小块软肉捏在掌心里。
“思琪,你要感受琵琶女的无奈。她是玩物,也是艺术家。”李国华当时贴着她的耳朵说,下面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她的尾椎骨上,随着说话的频率一跳一跳,“老师对你,也是‘轻拢慢捻’,你感觉到了吗?”
房思琪打了个冷颤。
“思琪?”伊纹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中暑了?”
伊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袖口随着动作向下滑落了一寸。
那一瞬间,房思琪看到了。
在伊纹原本光洁如玉的小臂内侧,赫然横亘着一道紫黑色的淤青。那淤青的形状很奇怪,边缘清晰,中间深陷,像是什么硬物狠狠砸击后留下的烙印。在那道淤青旁边,还有几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嘶——”
伊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迅速拉下袖子,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的动作太快,太慌乱,以至于手里的纸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伊纹的笑容僵硬在嘴角,眼神开始游离,不敢看房思琪的眼睛,“是不小心撞到了柜角。你知道的,我总是笨手笨脚。”
又是柜角。
上次是浴室的门把手,上上次是楼梯的扶手。伊纹家里的家具仿佛都长了牙齿,专门等着在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咬一口。
房思琪张了张嘴,想要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想要问问那个“柜角”是不是叫钱一维。
但就在这时,电梯厅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精和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先于人影一步,霸道地涌进了这条安静的走廊。
紧接着,是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叩、叩、叩。”
这声音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许伊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那种颤抖不是大幅度的摆动,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战栗,像是一只被老鹰锁定的兔子,连逃跑的勇气都被抽干了。她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脸上那种知性的光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
钱一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已经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他的脸很英俊,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英俊,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此时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醉意。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礼品盒,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下班回家、迫不及待想要给妻子惊喜的模范丈夫。
“伊纹?”
钱一维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亲昵。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许伊纹和房思琪之间扫视了一圈。那种目光像是有实质的舌头,黏腻地舔过两人的皮肤。
“这么晚了,不回家做饭,在这里……开读书会?”
钱一维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酒气变得更加刺鼻,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原本属于伊纹的那股甜香彻底掩盖。
“一维,你回来了。”
许伊纹的声音细若蚊蝇。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又不敢退得太远。
“怎么?看到老公回来,不高兴?”
钱一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伸出手,一把揽住了许伊纹纤细的腰肢。
房思琪清楚地看到,钱一维的手指在触碰到伊纹腰侧的瞬间,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地陷进了那一层昂贵的丝绸面料里,像是要掐断她的肋骨。
“唔……”
许伊纹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痛呼,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顺从地靠进了他的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和思琪……在聊书。”伊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颤抖着解释。
“聊书?好雅兴啊。”
钱一维并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他低下头,凑到伊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但房思琪站得太近,还是听到了——恶狠狠地低语:
“聊书能聊出淤青吗?嗯?还是说,你在跟这个小丫头片子抱怨,说我昨晚没把你伺候好?”
许伊纹的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流下来。
钱一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了一直僵立在一旁的房思琪。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像李国华那种藏在镜片后面的、伪装成欣赏的贪婪。钱一维的眼神是赤裸裸的,是那种在菜市场上挑拣猪肉的眼神,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轻蔑。
“哟,这不是楼下房家的千金吗?”
钱一维松开了掐着伊纹腰的手,转而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所有物。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房思琪。
房思琪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钱一维太高了,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让房思琪感到一阵窒息。
“长高了不少啊。”
钱一维的目光从房思琪稚嫩的脸庞滑落,经过她紧扣着领口的校服衬衫,停留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部,然后又顺着百褶裙的下摆,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膝盖。
那种目光像是有温度的粘液,爬过哪里,哪里就泛起一阵恶心的鸡皮疙瘩。
“思琪妹妹,最近怎么总缠着你伊纹姐姐?”
钱一维笑嘻嘻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酒臭味。他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挑房思琪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
房思琪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钱一维的手指悬在半空,也不尴尬,只是轻轻搓了搓指腹,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怕哥哥?”
他收回手,双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把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凑到了房思琪面前。
“别怕。哥哥是想告诉你,多跟你伊纹姐姐学学。”
他的视线越过房思琪,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变得阴森而玩味。
“学学怎么做一个听话的好女人。学学怎么忍耐,怎么讨男人欢心。这可是比你们学校里教的那些语文数学重要得多的功课。”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看怀里的许伊纹,另一只手在伊纹的臀部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是不是啊,老婆?”
许伊纹羞愤欲死,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在房思琪面前,在这个视她为偶像的小妹妹面前,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
“是……一维,我们回家吧……求你了……”
伊纹哀求道,声音破碎不堪。
钱一维满意地哼了一声。
“思琪妹妹,听到了吗?这就是女人的本分。”
他最后看了房思琪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欲望,有轻蔑,还有一种仿佛看透了某种本质的嘲弄。
“改天来家里玩。让你伊纹姐姐教教你,怎么‘伺候’人。”
说完,他搂着许伊纹,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向了自家的大门。
许伊纹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在进门的前一刻,她回过头,看了房思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智慧,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砰!”
厚重的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即将发生的暴行。
房思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依然死死抱着那本日记。
冷气还在吹。
“呼——呼——”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那种恶心不仅仅是因为钱一维的酒气,更是因为他刚才的眼神,他的触碰,还有他对伊纹姐姐所做的一切。
太粗鲁了。太野蛮了。
这就是男人吗?
这就是婚姻吗?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房思琪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蹲在了地上。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李国华的脸。
那个在充满书香气的书房里,给她讲《红楼梦》,讲《罗莉塔》的老师。
那个虽然也会做一些让她感到羞耻的事情,但总是温声细语,总是引经据典,总是把那些行为包装成“文学探险”的老师。
李老师从来不会这样粗暴地打人。
李老师的手虽然也会乱摸,但那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墨水味道的。
李老师虽然也会把那根东西顶在她的身上,但他会问她“感觉到了吗”,会问她“读懂了吗”,而不是像钱一维那样,像对待牲口一样拍打伊纹姐姐的屁股。
一种可怕的、扭曲的逻辑链条,在房思琪那尚未成熟的认知世界里悄然闭合。
原来,男人都是想吃人的老虎。
钱一维是那只张着血盆大口、满嘴腥臭、直接扑上来撕咬的老虎。被他吃掉,会痛,会流血,会变得像伊纹姐姐那样破碎。
而李老师……
李老师或许是一只懂得餐桌礼仪的老虎?
他会在吃掉她之前,先给她铺上洁白的餐巾,给她播放优雅的音乐,甚至会赞美她的肉质鲜美。
相比之下,李老师是不是……还算“温柔”的?
“至少……”房思琪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喃喃自语,“至少老师是因为爱我,觉得我是缪斯,才想要占有我。而不是像钱一维那样,只是为了发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染黑了她所有的理智。
这种比较,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慰。
让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那些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或许,那真的是一种“特别”的待遇。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她的妈妈。
“思琪?你怎么蹲在地上?”妈妈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地上多脏啊,快起来。”
房思琪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平庸而关切的脸。
“妈……”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妈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是不是补习太累了?李老师也真是的,暑假还给你们加这么多课。”
听到“李老师”三个字,房思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妈,你觉得……李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鬼使神差地问道。
“李老师?”妈妈一边按开自家的门锁,一边随口说道,“李老师当然是个好人啊。他是名师,又有学问,还那么有耐心。也就是看在咱们是老邻居的份上,才肯一对一辅导你。你可要好好跟着他学,别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好人……”
房思琪咀嚼着这个词。
门开了,家里的灯光倾泻而出,温暖,明亮,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但在那一刻,房思琪却觉得那个家像是一个巨大的、光明的陷阱。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爱,是教育,是恩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可是现在,在见识了钱一维那种赤裸裸的暴力之后,她竟然开始觉得,那砒霜也许并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只要闭上眼睛,把它当成糖吃下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
“快进来啊,愣着干什么?”妈妈在屋里喊道。
房思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仿佛透着寒气的防盗门,那是伊纹姐姐的地狱。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看似温暖、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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