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城外人生喧哗的时候,城内依然十分安静,因为京师已经戒严许多天了。城中的百姓都忐忑不安地呆在家里,等待命运的判决。许多有男人的家里,都藏着兵部散发的兵器,大明朝的官员们对百姓说:万一蛮夷冲进京师,男人就操起兵器,用武力捍卫自己的父母和女人。 城里十分安静,却能听到远处的城楼那边传来的喧嚣……那些呼喊表示,大战要开始了。 西官厅内的所有官员同样这样安静地坐在衙门,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这时就有人来报:“禀大人,建虏正在靠近京师,各营官兵已枕戈以待。” 不多一会,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咯咯乱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楼,堂中有人突然吸进灰尘“咳咳”地咳嗽起来。 西官厅就在德胜门内,靠近城楼,德胜门的炮声,西官厅衙门自然能够完全感受到。 一声炮响之后,炮声就如雷鸣一般连续轰鸣起来。“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所有人都明白,大战已经爆发。 “去,派人去各门,随时禀报各处战况。”张问大声喊道,但是正值炮火高峰期,衙门里震得只有巨响,张问的喊声被淹没得若隐若现。 旁边的官员看着张问说着什么,大概是叫他再说一遍。 张问向一个文官招了招手,待那文官附耳过来,张问在他耳边大声说道:“你去通知外面的侍卫,派人去各门,随时禀报各处战况。” “是,大人,下官即可去办。” 许久之后,开始有侍卫陆续进来禀报各门情况,张问一一记录时间和情况。建虏采用了一种在张问看来比较低效的攻击办法:四面攻打。 这种进攻方式伤亡会比较严重,但是守城的一方同样不好过,因为无法按照实际情况有效地协凋兵马增援……特别是明军这种分别排列在各门的方法,因为四处都要面对敌兵的压力,无法动摇阵营去增援别处:就像一个人被推在墙壁上,紧紧贴着墙壁,没法左右移动。 沈敬很快就对张问说道:“建虏四面攻打,只有一处是主攻。有一处会十分危险!” 张问道:“冷静,我们有枪有炮,还有一堵高墙,建虏没那么轻松。坚持几日,等西大营解决了福王,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炮声从中午一直到晚上,陆续在轰鸣,就没完全停止过。建虏攻击了一整天,并没能攻破任何一处。派去监视战况的侍卫回来也只是报告伤亡情况。 随着夜幕的降临,炮声渐渐停下来了,持续了大半天的攻防战暂停了下来。西官厅衙门里灯架上的蜡烛已经点起来,门口挂上了灯笼,张问和众官员准备今晚就守在衙门里。 张问下令各门打开瓮城,放边军到瓮城休息,同时派出兵部专员负责监督补给状况。 张盈看着张问冷静地处理着各种事务,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如果真让福王在京师主持这场战役,我觉得他不定能守住京师。”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六七 申时 朝阳刚刚升起,建虏密布的骑兵已聚集在京师外围。爱新觉罗·代善用渴求的眼神看着京师那高大巍峨的城楼,这是一座梦想之都!它是人间至高权位的象征,它是太阳底下最繁华的都市,它是世界的中心,充满了珠宝、金银、美人、佳肴…… 京师,在代善眼里就是人间仙境。 代善的眼睛里狂热无比,战马高高扬起铁蹄,他拔出马刀,指向太阳,对着火红的朝阳高声喊道:“全世界都是我的,如果我不能从父亲那里继承,就用武力去夺取!” “进攻!” 一排排扎着辫子的军士鼓涨腮帮,拼命吹着面前那些人高的号角,“呜……”风,把号角声吹到原野四方,它悲壮、气势恢宏,充满了热情,同时也充满了欲望和罪恶。 一大片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被建虏骑兵驱赶着缓缓向城墙靠近,一路上都是汉人的血泪,后面的虏兵时不时就砍杀一阵,惊恐的百姓只得被拥挤着向京师他们的首都移动。 首都——天子就住在里面,天子每每颁布诏书都会说爱民如子,他是汉人的君父,他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但是,此时天子的军队只能用枪炮弓箭对准自己的百姓。 “督师,下命令吧!否则乱民冲散了阵型,如何抵挡建虏?”将领急切地劝说熊廷弼。 熊廷弼看着那些拖儿带女的百姓,多数是老人妇孺,甚至有小孩还在母亲的怀抱里。熊廷弼冰冷的脸庞上滑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他那颗苍老的心疼痛不已,不经历这样亲手杀死万千同胞的黑暗,无法感受到如此愤怒和心痛。 熊廷弼咬着牙哽咽地对众将说道:“大明要强盛!我们不能去忍受这样的耻辱再次发生!新政纵是刀山火海,也要捍卫!” 他闭上眼睛,挥了挥衣袖,“下令各军开炮……” 枪炮喷射着愤怒的火光,浓烟四起,许多人躺在了血泊中,明军阵营刀盾排列、戈矛林立,严阵以待,他们最先屠戮的,将是自己的族人。 血与火的肆虐,尸体堆成了山丘,杀戮从太阳出来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建虏,也从来没有如此不顾血本地疯狂过,城墙下到处都在厮杀。但是他们只在一处地方寻找突破,其他地方都是牵制。 …… 一个侍卫急冲冲地奔进了西官厅,来到大堂,单膝跪倒在地道:“禀报大人,安定门外的将士全部战死了,敌兵正在攻城!” 众官哗然,大堂中一阵惊慌。张问沉住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道:“墙上有冰,京师城楼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不必惊慌。沈先生,你立刻带着内阁公文去安定门,指挥城内守军增援薄弱环节。” “下官遵命。” 张问内心也是忐忑不安,京师的面积太大,城楼众多,需要大量兵力才够使用,而眼下防御京师的兵力实在太少了……那些基本没啥战斗力可言的京营,还有民丁,在面对骁勇善战的建虏时,哪是能当军队使的?他内心紧张到了极点,却不敢表露出来,必须要装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才能稳定人心。 每一刻钟时间,张问都像在熬一年,炮声让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他紧张得手都在颤抖,只好藏在袖子里……万一建虏真的从安定门杀进了京师,后果不堪设想,京师几十万官民将被蹂躏,甚至大明的皇宫也会惨遭奸淫掳掠! 一定不能让建虏攻破京师!张问心里面反复念着这么一句。 到申时三刻,沈敬一连派了三次人来告急:他从压力较小的外城各门调集了大批京营城防部队到危急的东北方向安定门,但是那些京营官兵不堪使用,临阵惧敌混乱不堪,还不如百姓壮丁勇敢……安定门暴露在敌军的攻击之下将士死伤惨重,建虏在安定门外集中了主力,还从其他被攻占的城池运来了大炮,集中在安定门轰击,防御岌岌可危! 顾秉镰焦急地说道:“南城没有多少建虏,现在赶快派人从永定门那边冲出去,去良乡调西大营立刻北上增援。” 张问冷冷道:“京营不堪使用,现在调西大营来得及吗?况且昨天我们收到朱燮元的奏报:福王左右摇摆,一会要战一会要撤,导致其军团损失惨重,全歼叛军指日可待!现在让西大营北上,岂不是前功尽弃?那我们当初何必诱使福王到京师来,致使朝廷两面作战?” 顾秉镰急道:“现在还管福王干甚,先抵住建虏再说!” 顾秉镰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是张问不是随便听人一劝就动摇的人。张问仔细一想:安定门是不是能顶到西大营赶到?西大营没有军械,和安定门外的建虏主力决战,会不会直接拼光了?如果放走福王叛军,那朝廷岂不是又落入南北两线作战的尴尬之地?朝廷现在已经快耗不下去了,再这么耗一段时间,迟早也是个灭! 张问沉默着,他身上的冷汗直流,浑身冰凉一片。 顾秉镰又催促道:“形势万分危急,请张阁老早作决断,将西大营北调增援,保住京师!” 张问一咬牙说道:“绝不能调西大营!传令叶青成,把德胜门内的铁军营调去安定门增援……留下五百将士。” “不可!”黄仁直大惊,急忙沉声说道,“城内居心叵测的人正躲在暗处,要是把叶青成调去守城了,西官厅手里完全没有武力准备,万一有变,我们这群文官拿什么对付内乱?” 张问冷冷道:“不是留下了五百将士么?休得多言,来人,立刻给叶青成下达调令!” 堂下的官员应道:“是,大人。” 黄仁直痛心疾首道:“京师内外两城有多少京营城防军队!只要有一处出了问题,那就是几千上万的兵马,五百人顶个什么用?况且紫禁城也有危险,万一叛贼在宫里发动宫变,杀掉了张太后,把任太后给弄出来……到那时各门京营城防军队,听谁的诏命?” 顾秉镰愕然道:“当此国家危亡关头,那些人会这种时候搞鬼?” 黄仁直冷冷道:“权力斗争向来都是不择手段你死我活,国家危亡在一些人眼里算个屁!权贵中间,什么人没有?只要他们觉得有机会,还管你国家社稷有没有危险……如果人人都以国家为重,我大明还打不过建虏?” 两人在那里吵,张问低头沉思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中枢不能在西官厅了,立刻搬到紫禁城去!让西官厅全部侍卫、还有五百铁军营官兵都一起去紫禁城。” 张问急道:“现在,立刻动身!” 西官厅的人听罢张问的命令,急忙收拾重要的公文等物,一时大堂里乱糟糟一团。张问拉住张盈,低声说道:“你去把咱们府里的那几个女人也带上,其他丫鬟奴仆不相干的人别管……老子不能让她们比我后死。” 这种时候,张问还惦记着他的女人,让张盈也有些意外……但很多殉城的官员,都是先杀掉自己的妻儿。张问的脑子也是乱糟糟一团,此时他想起当初也许应该听黄仁直的,先把那些有嫌疑的皇亲、王公、太监一并除掉……但又会更早地引起恐慌和混乱。 他甩了甩脑袋,定住神,现在去想以前的事一点用都没有,谁会想到连预备队五千铁军营都得送上去? 炮声仍在轰鸣,京师还处在血与火的洗礼之中……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六八 皇宫 “张问为什么突然把中枢搬到紫禁城了?”王体乾紧皱着眉头,沉思着其中的关系,他抬起头严肃地看着对面的稠袍人道,“咱们的事儿,您没让别人知道吧?” 王体乾对面坐着的那个衣服华贵的中年人,便是英国公张维贤。张维贤看样子有四十来岁,让人一看就是那种饱食终日的人。他的皮肤非常白,仿佛没晒过一点太阳,甚至比许多女人的皮肤还要嫩白,浑身肉肉的,肥头肥耳,手指也是鼓圆,就像大一号的婴儿手一般。 张维贤摇摇圆脑袋,正色道:“从头到尾,就只有王公公、宋将军、还有在下三人知道,绝不可能泄漏出去。” 王体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维贤道:“王公公考虑好没有?张问身边没人了,现在正是大好良机啊!宋将军带着宣武门的兄弟,王公公带着东厂锦衣卫的兄弟,一起去宫里,宫门上边的太监不也得听王公公您的?咱们冲进宫去,杀掉张太后和张问一干乱党,把任太后营救出来,京师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王体乾突然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老夫是个没根的人,不过老夫仍然记得自个的家乡在四川……” 王体乾这句话说得有点玄,张维贤没回过味来,只说道:“王公公何必说这话,平日里外廷那些大臣爷们见了您,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像个孙子似的?” 张维贤没听懂,其实王体乾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一层隐晦的意思是:四川没出过卖国的人才,老夫也不能有卖国的嫌疑。这话的由头是当初天启皇帝的一句话,当时天启皇帝提到秦良玉的丈夫冤枉而死,秦良玉却依然忠心报国,就夸奖了秦良玉一句,因为龙颜大悦,顺带把秦良玉的家乡四川也一起夸了。 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石良言,因为王体乾也是川人,便记住了这句话……现在王体乾突然提起这句话,意思是对英国公完全不分时候、不管国家安危的一种鄙视。 张维贤依然滔滔不绝地说着政变成功的容易,王体乾终于忍不住直说道:“做事儿也得看时候,现在京师岌岌可危,咱们要是再从中间捣鼓一下,可不得背上祸国殃民的骂名?” 张维贤心道你一个断子绝孙的太监,还怕骂名?他白了王体乾一眼道:“祸国殃民?不是张问搞出这么多事儿出来,大明能走到现在这境地?以前的事儿咱们就不说了,就说现在京师告急,您瞧瞧他张问干的事,把花了国库大笔银子的精锐调到南边去内战,守城又让熊廷弼这样的人去守,熊廷弼什么人,朝里都知道,出了名的窝囊……要我说,现在赶紧把张问弄死,要不然京师可就真没了!” 王体乾冷冷地看着张维贤,看来张维贤这厮是铁了心想在这时搞政变……王体乾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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