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去的皇帝不过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于朝臣们来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发自内心悲伤的理由恐怕对于三党大臣来说,面上在哭,心里不知道都乐成什么样了。 于是这哭丧哭得很有意思,时而奏哀乐,时而大哭,而且非常整齐有节奏感。哭时众人一起大哭,哭得死去活来,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停时就一起停,没有一个人出声,简直做到了感情收放自如,达到了行云流水般的境界。 如此哭拜了一阵,突然一个老头大呼道: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什么没有人宣读遗诏? 众人顿时白眼相对,皇帝才两岁,话都说不了多少,有个毛的遗诏啊。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喊道:太后驾到。 只见张嫣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乾清宫,她穿着丧服,表情悲伤,但是没有眼泪表情可以控制,可眼泪实在没法控制,张嫣并不善于表演,不过她依然拿着白手帕轻轻揩了揩眼角,反正没有盯着她看。表示一下丧子之痛是必须的,朱慈炅也算是张嫣的儿子,虽然不是她生的。 一个大臣说道:老臣请太后尽快下诏册立新君,稳定社稷。众人纷纷附议。 张嫣尽量用悲伤的语气说道:李芳,宣旨。 李芳走上前来,在先帝的灵前高声道:太后懿旨:先帝驾崩未有遗诏,太后作主,立信王朱由校继承大统。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四十 信王 入夜之后,雨已经停了,路面还很潮湿。宫殿檐下都换上了白纸灯笼,但刻意的哀伤布置并没有丝毫影响人们的争斗之心。 礼部侍郎周治学从紫禁城出来,上了马车,径直就往家里赶。他还穿着丧服,脸上的皱纹因为憔悴的脸色看起来愈发深了,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刚才哭的时候流了老泪所致但是他心里一点都不悲伤,反而觉得傀儡小皇帝死得好。 周治学轻轻挑开车帘,顿时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皇帝驾崩,酒肆、乐坊等场所都关闭了,本来也刚下了雨,上街的人不多,使得街面上比往常冷清了不少。 他回到家等了一会,便有四五个官员从后门被带进来了,他们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部的官员,都是站位明确的京官。 周大人。几个官员进屋之后便先向周治学作揖。 诸位都坐下说话。周治学一边回礼,一边用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最边上有个瘦小的老头五六十岁了,年纪最大,但是官最小。他姓杨,名叫杨聪,才学和品行都很优异,可就是面相不太好,嘴有点歪,加上两腮又瘦,怎么看怎么不像中正之士,他的仪态极大地影响了仕途,否则他这么老的资历又在党争倾轧中熬到现在,起码都是部堂级别了那只歪嘴实在罪大恶极。 大伙分上下坐定,周治学的管家亲自上了茶。周治学对管家说道:叫人守着,五十步内不得任何人靠近。 是,老爷。 周治学脱掉身上的丧服,端起茶杯说道:这件事关系信王的安危,关系我大明社稷兴衰,希望诸位不要泄露半分。 那个歪嘴的杨聪说道:老夫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就算身家性命不要,也不会泄露一丁一点。 众人纷纷附和,正义凛然地表示赞同。杨聪又道:周大人,咱们一得知先皇病危的消息,就已派人与信王联络。为防奸党率先下手、到河南矫诏谋害信王,咱们早已秘密派人保护信王北上。按时间算,这时候信王应该到开封了吧如今诏书已下,谁能率军保护信王进京就是护驾之功,周大人可联络上地方将士了么? 周治学冷冷道:信王的行程,是王大人在负责,为了保密,他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所以我也不知道。咱们各自做好分工,为了整个大局的安全,不要打听太多的事。 是,是。杨聪忙道,老夫关心则乱,一时失言。 这时周治学好言道:都不是外人,没什么。渔仲,你们和孙老、汪大人可取得联系了? 在座的一个人说道:孙老就在北直隶,已经联系上,只是汪大人的家乡离京遥远,来往不便,下官已派人过去了。 孙老便是孙承宗,汪大人便是汪在晋,都是前段时间请辞回乡的三党大员,部堂级别的官员。 周治学点点头道:只要信王一登基,便会召回孙老、汪大人等被奸党罢官的大臣,孙老德高望重,说话更有分量,到时候情势就会越来越有利于我们。我大明朝的兴衰在此一举,望诸位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为澄清天下的那一天戮力。 众官抱拳道:下官等谨记。 周治学哼了一声道:记功亭是乱臣贼子是记功亭,对大明朝来说就是一个罪行亭,只要咱们办成现今的这件大事,诸位名垂青史便不再是难事。 这时有人说道:张问果真大胆包天,敢对信王动手?这和谋反篡位有何区别,他为什么不干脆自立为帝? 周治学道:信王登基之日就是张问一党走向坟墓的日子,他们欲加害信王是情理之中的事这和自立篡位当然有区别:加害信王,越权行废立之事,中正之士虽敢怒而不敢言;自立称帝,就等于公然谋反,天下必群起而攻之。 周治学站了起来,透过窗户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突然长叹了一声:阳光不知何时来,黑夜不知何时去西官厅衙门,张问和许多嫡系文武也在连夜商议。有的人丧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但是没有人心里想着死去的小皇帝,尽管他们先前在乾清宫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满心关注的都是新皇继位的事儿。 武将章照、叶青成等人的情绪最是强烈,他们十分愤怒地嚷嚷道:打建虏、打叛军,都是咱们在流血,血里火里打滚,才保住了这大明的江山。现在可好,信王一登基,咱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么?到头来能给咱们好果子吃?妈的,这公平么? 太后为什么要下诏让信王登基?再弄个朱家的小孩上去坐坐不就行了,或者干脆禅让给咱们张大人做皇帝算了! 大人,要不反他娘的,您做皇帝,兄弟们不要身家性命也拥护您。 对,对,让咱们大人做皇帝,兄弟们也有个盼头,大人起码会给咱们这些开国功臣封个公侯做做,拼了一辈子,也让儿孙们继承点东西不是。 武将们义愤填膺,文官们倒是沉得住气,都在一边琢磨,一边看着张问,等着他的态度。 这时张问平举双手,平息住众人的吵闹。大家见张问要说话了,都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张问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少安毋躁,我张问什么时候把你们往火坑里推过?难道我愿意看着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因为庙堂争斗而背上恶名、死不瞑目?成王败寇,只要我们败了,无论有多大的功劳,都会被人抹黑,记功亭里的事迹就会被人篡改! 众人再次嚷嚷起来,沈敬喊道:大家先别急,大人的话还没说完。 张问继续说道:所以,咱们自个拼出来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保卫!太后下诏信王继位,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但是他信王能不能走到龙椅上,也得先问问咱们同不同意。 这下武将们听明白了:把信王弄死不就行了? 张问道:我不能登基称帝,否则朝廷政令就会失去威信,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会明目张胆地割据地方,不听调遣但是我们也不能任人鱼肉,更不用遮遮掩掩。要对付信王,并不是什么阴谋,大家都知道,知道又如何?要干什么事,用实力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说道:大人,老夫有话要说。太后已经下诏信王继位为帝,万一信王在地方上号令守备军簇拥着他一起进京,咱们该怎么对付他?难道要调大军直接开战? 您多虑了。黄仁直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缓缓说道,如果信王真的拥兵北上,太后便可以下诏说新皇被人挟持,乱臣图谋不轨;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兵讨伐,乱军之中,把信王除掉便是。 众人议论纷纷,张问回头看见张盈正软软地歪在椅子上默不作声,他也调整了坐姿,放松身体;又见这里文臣武将齐聚一堂,人才济济,张问顿时松了一口气:老子有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的武将们完全不管朝廷,只听命于张问;文官们正在出谋划策沈敬说道:我们要在信王进京之前动手,不然他进京之后就会有一帮王公贵胄、勋亲大臣护在左右,事情就不好办了。信王进京,无非两种方法:要么召集人马仪仗,正大光明地北上;要么就是离开大队,悄然赶路。我们应该在沿路各道关卡、京师各门加派人手严查另一个官员说道:信王到河南邓州就番之后,不是有地方官和锦衣卫一直监视么,就是王府中也有朝廷的眼线吧?现在信王在哪里? 沈敬道:朝廷里有人给信王通风报信,让他早有所防备。邓州山高路远,我们前不久才得到消息,监视的人已经失去了信王的踪迹。 张问坐在暖阁的公座上,沉思了许久,说道:沈大人的意见很有道理,你和黄大人(黄仁直)合计一下,从西官厅派出信得过的人前往各地哨卡巡查朱大人(朱燮元)下一个兵部政令,命令各地守备不得离开驻地,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朱燮元抱拳道:下官回去就办。 张问站了起来说道:我会叫玄衣卫、东厂、锦衣卫密查信王的下落,大家先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众人揖道:下官等告辞。 张问回礼之后,走回暖阁,坐到张盈的旁边说道:盈儿一会给玄衣卫下道命令,让所有的人手都去全力追查信王的下落,特别是河南到京师这条线路,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张盈点点头,又说道:其实玄衣卫只是在京师的眼线比较多,其他地方很弱;在全国范围内,最大的眼线网是锦衣卫。 张问道:我会知会王体乾协助这件事,他定会用心去办,因为信王登基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信王身边那太监王承恩非得把他往死里整不可。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四一 密档 阴暗的长街,两边砖木结构的明式房屋黑影重重,楼阁上挂着灯笼,灯笼的光线幽冷异常,十分黯淡。风灌进这街道发出呜呜的轻响此情此景,就像阴间鬼都一般。 京师入夜后已经戒严,偶尔有巡检的兵丁皂隶打着灯笼从长街上经过。他们看见街道上有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正想上去盘问时,一个皂隶轻轻说道:玄衣卫的车。于是众人便急冲冲地从街道上通过了。 马车旁边,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帷帽的女子正躬身立于车帘之旁,低声说道:禀总舵主,一个时辰前发现都察院御史杨聪、礼部郎中陈可友等五人进了礼部侍郎周治学府邸后门,历时三刻而出。 当这个青衣女子称呼总舵主的时候,周围的玄衣卫都对那青衣女子肃然起敬,因为只有张盈那些老一批的干将才敢称呼总舵主,其他人都只能称呼指挥使。 这个青衣女子叫巧娘,是张问几年前在福建一个乡村救下的女子,然后送到张盈那里,做了玄衣卫。当时白莲教在延平府的坛主姓金,金坛主派教众到地方收粮其实和抢粮差不多,其中有几个教众在一户人家里发现巧娘姿色不错,便动了淫心,把巧娘的丈夫和公婆都打死了,抢出了巧娘,不料韩阿妹率军经过,张问也在军中,正遇到这件事儿,顺手就惩治了凶手,救出了巧娘。 车帘后面的张盈依然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她软软地说道:东厂那边不是给了咱们这几个人的密档么,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巧娘跟着张盈好几年了,早已历练出来,对处理各种事务十分娴熟,听见张盈询问,巧娘便躬身答道:那几个官员,没有谁是干净的,欺上瞒下、送礼受贿、霸占民产等他们都做过。其中御史杨聪最过分,中兴元年三月,杨聪个民女,欲纳作小妾,却不料彼女已有婚约,杨聪便托在地方上做知县的好友寻了个由头,将男方逮捕入狱,以此胁迫彼女就范。那女子曾与未婚夫海誓山盟,抗拒不过,便上吊自尽,男方于狱中听闻,绝食而亡。这宗命案就是两条性命,但杨聪上下打点,又对两家百姓威逼利诱,就摆平了这件事,至今逍遥法外。 张盈听罢淡淡地说道:杨聪的旧账有些严重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咱们去杨聪府上。 一行人遂护着张盈的马车向杨府而去,走到一所宅子前面停了下来。那宅子的前门是一道厚实的朱漆大门,上面还有铜环,门厅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照亮了门板上的两幅门神画像。 门神好像可以阻挡邪气鬼怪,但是,却阻挡不了活人。 马车刚一停下,便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撞开!这时巧娘的声音道:慢着,办事不能让总舵主省心一些?大半夜的惊动四邻有什么好处,去敲门。 这时一个玄衣女子便走上前去,抓住门板上的铜环急急地敲了一阵。过得片刻,里面就有人喊道:是谁在外面敲门? 女子道:玄衣卫执行公务,快开门,否则罪加一等! 里面嚷嚷了一会,把角门打开了,只见里面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家丁打扮。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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