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 过了许久,就有一个官儿带着一帮人冒雨赶到了客栈,官员一声令下,皂隶便冲进去,封锁了现场。官员走上楼去,闻到一股糊臭,急忙用手帕捂住鼻子,他走到张天师住的房门口一看,便回头说道:被雷劈死的,不用勘察了。 就在这时,一个幕僚指着屋顶上的一根长杆说道:大人,那是什么? 官员抬头看着高高竖在空中的长杆,疑惑道:以前应该是旗竿吧,旗帜被取下,就只剩长杆了。 幕僚道:那东西好像是铁的大人您看,还有一根铜线连下来。 官员经一提醒,遂走进屋里,见那根铜线自屋顶穿下来,一直到床头才断掉。幕僚沉声道:这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没错,可看样子是有人故意想让他被雷劈死啊。 官员沉吟许久,忽然说道:雷又没长眼睛,这么多人不劈,为什么偏偏劈他?说罢又走出房间,对一个皂隶说道:找副梯子,把那根旗竿取下来。 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廷里传言开来,新党那边的人嘲弄着说:胡乱代天说话,雷公都不放过。 发生了如此一件玄乎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缘由。天上有没有神仙,无人知晓,但是敬畏上天是应该有的态度,于是修建记功亭的事儿,舆情就更加有利了。 所有的事张问都做得十分顺利,一批能够在亭中留下事迹的人,有内阁首辅顾秉镰、兵部尚书朱燮元、蓟辽总督熊廷弼、户部侍郎商凌、西官厅沈敬等官员、还有西大营将领章照叶青成等,这些人都在维护新政和抵御外族的战争中作出过贡献,其功绩有据可查。 但凡事有阳则有阴,有好事就有坏事,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对张问不利的事,就是皇上病危的消息不知怎么泄漏了出来,没两天功夫就满城皆知。 张盈欲严查从哪里泄漏的消息,但张问阻止了她,张问说道:紫禁城里起码有几万人,皇上病危的消息能封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迟早都会被外面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他们夫妻俩正在张问的居室借景小楼里面,窗户外面的园林已经是春暖花开,鸟儿唧唧喳喳的让人们明白春天已经到了,但是庙堂之事是没有季节的,它不因鸟语花香就会沾上温情。 无论是肃杀的寒冬,还是在回暖的春风里,阴谋阳谋都是一个样,只有利益的争夺。 张盈淡淡地说道:通过妖书案和记功亭两件事,我们已经达到了紧密内部关系的目的。我相信当相公图谋大事的时候,绝大部分人支持相公,现在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经满朝皆知,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不可!盈儿,我们必须要沉住气。张问有些烦乱地来回踱了几步。 实际上张盈比张问还沉得住气,她听张问不同意,便坐到窗前的一把梨花椅上,神色没有一点焦急。 张问看了一眼姿态慵懒的张盈,心中的焦躁仿佛一下子就减退了。他很喜欢张盈这种习惯性的软软的坐姿,就像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给人轻松闲情之感。所谓近朱者赤,张盈的身体平时十分放松,让张问也受了影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也松垮垮地坐下来。人的心情会受身体和语言的暗示,当你放松自己的身体时,心也会随着放松一些。 张问知道,越是复杂的事情,越要心静、越要往简单里想,否则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于是他扯了扯自己的长袍,翘起二郎腿,揭开茶杯的盖子,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张盈看着张问的模样,顿时浅浅地笑了一下,她知道相公在模仿自己其实张盈平时都很放松,是她跑江湖时形成的习惯: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只有在大多数时候放松自己,在遇到突发事情时才能足够的精力动如突兔。 张问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实力不弱,自立登基不是没有机会,但是时机不成熟便谋朝篡位,可能造成天下割据混战。我张问既然身居高位手握国柄,就不能只顾一己之私。大丈夫穷则要对一家妻小负责,努力劳作避免家人遭受饥寒之苦;达则胸怀天下,不要让黎民百姓水深火热。修身齐家平天下,方为大丈夫,否则男人何以成为男人? 相公让自己背负得太多了。张盈柔柔地说道。 皇帝快死了,戏剧的是感到遗憾的反而是奸党新浙党,以正义自居的三党反而兴高采烈、弹冠相庆。三党领袖周治学和一干成员在礼部密室内商议,都认为皇帝驾崩是好事。 这处密室四面都是青石板,密不透风,外面有周治学的心腹把守,保密性很强。室中只有一盏烛火,却让这里黑沉沉的光线不太好,于是这里泛着一丝阴谋的气氛。 一个官员分析道:奸党强势的原因,是因为有张阁老撑腰;而张阁老不仅掌握内阁,最主要是得到了太后的信任;太后把持了内廷,是因为皇上太小不懂事。朝局如此,根本原因在宫里头。如果皇上驾崩,最有可能登基就是太上皇的亲弟弟信王信王可不能和当今皇帝相提并论,信王年已十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他怎么会甘愿受他人摆布?只要信王登基,他为了拾起皇权,肯定会扶持三党正直之士对付奸党,我们便有了出头之日,这是天大的时机! 周治学沉吟道:杨大人所言即是,重振大明君臣常纲、澄清海内的机会正在此时,信王登基是实现我等抱负的绝好机会。 几个官员点头附议,刚才说话的红袍官员便建议道:所以我们要尽早准备,先制造舆情,然后在庙堂上予以声援,努力促成信王登基。 周治学冷冷道:大家觉得张问一党会束手待毙?妖书案和记功亭两件事,难道还没有说明什么?新党早就在准备,我们不能不警觉! 众人皱眉苦思许久,问道:周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周治学道:拥立信王是最重要的事儿,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舆情因为皇帝一旦驾崩,只有信王登基才名正言顺,还需要什么舆情?我们要做的事是尽早让信王安全到达京师!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三九 丧钟 雨淅淅沥沥,紫禁城宫殿的飞檐上水流如线,让天地之间潮湿而阴冷。冷风灌进殿中,青色的幔维随风而舞,烛火摇曳不定,光线忽明忽暗。 穿着蟒袍的太监李芳气喘吁吁地向乾清宫天桥上急奔,他身体很胖,又缺乏锻炼,跑了一阵便大张着嘴,喘得嗓子眼发咸。他的脸色苍白,抓着拂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扶住天桥上栏杆歇了一口气,继续向西暖阁奔去。 西暖阁内传出来叮咚的琴声,悠扬如春雨,只是这琴声和李芳的焦急心情实在不搭边。 李芳跑到西暖阁门口时,也不叫外边的太监通报,径直就跑了进去,太后李芳一进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咚!张嫣轻呼了一声,心神一茬,指甲套掉了,娇嫩的指尖触到了琴弦,顿时被又细又紧的琴弦割破了皮肤,娇艳的鲜血啪嗒一下滴在琴面上。 张嫣眉头一皱,抬起头来,刚要发作斥责,却见李芳一脸焦急,仿佛出了大事,张嫣便改口道:李芳,发生了什么事儿? 侍立一旁的宫女急忙跪倒,拿着白手巾为张嫣包扎手指,那手巾染上了鲜血,就像被画上了点点桃花。 跪在软塌下边的李芳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宫女。张嫣见状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这时李芳才颤声道:禀太后,皇爷皇爷驾崩了! 突然暖阁内骤然变亮,闪电一闪,瞬间之后便咔地一声巨响,让张嫣和李芳二人全身都是一颤。 李芳脸色惨白,他不是为小皇帝伤心,而是对政权交替之际未知命运的恐慌,此时此刻李芳的心情就像窗前的幔维一般摇曳不定。 张嫣已经忘记了指尖的疼痛,她颤声道:派人通知张问了没有? 李芳道:玄衣卫的人已经去报信了。奴婢派心腹守着皇爷的房间,里面的人都不准出来,消息暂时还没有泄漏出去。 你做得很好。张嫣冷冷道。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喊道:太后,奴婢有事禀报。 张嫣道:传他进来。 李芳便对着暖阁外面喊道:太后叫你进来。 一个太监躬身疾步走进暖阁,跪倒道:礼部侍郎周治学等几十个官员聚集在午门,大逆不道地说皇爷皇爷仙去了,嚷嚷着说要进来哭丧!太后,是否要传旨锦衣卫将他们全部捉拿问罪? 张嫣一听愕然,心道宫里边肯定有外臣的眼线,她只是没有料到外臣会知道得这么快。张嫣握紧纤手,冷冷地说道:先别动,等张阁老来了再说。 午门外面,一群王公大臣正聚集在城楼下,有的甚至已经披麻戴孝放声大哭,更多的人则围在那里持观望态度。宫门紧闭,外面的一队披甲侍卫严阵以待,自然不会随便放人进去。 这时张问和张盈骑马奔到了午门,他眼见面前的情况,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官员的消息比自己还快。 张阁老张阁老众人复杂的目光都聚集在张问的身上。张问没有下马,冷冷地扫视了一遍众官,目光在那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会,说道:消息还没被确认,你们就这么着急披麻戴孝,是急着寻死? 张问的意思很明显,如果皇帝并没有驾崩,这些哭丧的官员就是大逆不道诅咒皇帝,其大罪诛灭九族都不为过不过皇帝是真死了,张盈的心腹亲眼看了才去告诉张问的。 众人顿时安静了一些。张问不再管他们,策马来到午门前,说道:我奉太后懿旨进宫,开门! 不多一会,宫门便嘎吱一声沉重地打开,刚开了一条缝,张问便驾地喊了一声,和张盈一起奔进了午门。 张问二人来到乾清宫前,从马上下来,正遇到太监李芳,张问便说道:传令敲钟发丧。 李芳吃了一惊,愕然道:张阁老,是不是急了点? 张问道:这种事儿瞒得住?大臣们早就知道了,如果不尽快发丧,别人还以为咱们有什么阴谋。先发丧,然后把先帝灵柩停放到乾清宫,一会大臣们来了要到先帝灵前哀悼。 李芳知道太后都会听张问的,既然是张问的意思,他也不用去请旨,随即便说道:好,咱家这就去办。 当张问刚刚走进西暖阁时,宫中就便响起了沉重的丧钟之声。只见御榻上的太后震惊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屋顶,仿佛可以从空中看到声音似的。 太后,丧钟是臣叫人敲响的。张问说道。 张嫣见到张问二人,忙从御榻上站起来,走到张问面前,怔怔地无言以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张问。 他的冷静让张太后心里安定了不少。每当危急的时候,张问反而更加镇定,这是因为他有无数次的历练,他明白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心放淡一些反而成功几率越大。 现在应该怎么办?张嫣颤声问道。 张问踱了两步,说道:丧钟已响,满城都已知道皇上驾崩,一切都按照发丧的常例来,太后应该下旨在京的三品以上地方官、五品以上京官进宫哀悼先帝;稳定官府衙门的政令,顾阁老在内阁,他知道怎么办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在先帝灵前拥立新君。 太后和张盈都看着张问,太后不禁问道:立信王继承帝位? 张问点点头:现在皇家最近的血脉,只有信王,如果不立信王,根本就说不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等于是承认我们操纵大明朝廷、擅自废立。 张嫣听罢心里顿时一紧,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突然干呕了一阵,两颗晶莹的眼泪滑了下来。她害怕地说道:要是信王登上大位,掌握了大权,发现我肚子里他会怎么对我? 任太后那悲惨的模样顿时浮现在张嫣的脑海中,让他全身发冷。任太后真不是一般的悲惨,她自己变成那样,现在连唯一的儿子也夭折了,不过朱慈炅的夭折和张太后一党没有关系。实际上最不愿意看见朱慈炅死去的人,就是张太后一党。 张嫣的嘴唇都发白了,她那张美丽的鹅蛋型俏脸就像遭霜的花朵一般憔悴。她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害怕张问忙道:太后不要担心,小心孩子你放心,只要我张问还在人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人,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时候的张盈却完全和她的妹妹不同,张盈那模样,就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似的,又像眼前发生的事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依然松垮垮的毫不在意。张盈软软地说道:妹妹要听相公的话,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大事,什么阴谋阳谋别去管它。 张盈又说道:咱们怕谁来着,从中央到地方无数的新浙党官员不还要听相公的?最精锐的铁军西大营不是相公的嫡系?谁他妈的把咱们惹急了,让这天下改姓张不就得了?她的话中居然带着脏字,从这么一个清秀的女人口里说出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张问无语地看了一眼张盈,但对她那牛哄哄的话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很中听。他说道:太后下旨拟诏,诏信王从河南封地回京继承大位。 到了下午,朝廷百官都陆续来到了乾清宫,在哀乐中哭拜。张问也换了衣服,披麻戴孝去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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