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您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只是有一点不懂,科考也敢来这一套?” “这只是县试,就算你考不过也可以捐粮取得童生资格,有甚关系?再说六两对于公子们来说,不过是小钱罢了。”弥勒脸摇摇头道。 年轻人沉吟片刻,说道:“我先问问再说。” “好,公子请便。” 张问见罢和曹安对望一眼,心下了然,正欲离开,这时见着客栈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因那老头身上穿得太破烂,却和穿长袍的人走在一起,张问不由得心生好奇,难道是父子俩?便停下脚步想看个究竟。 那老头一身短衣补丁重补丁,几乎将原来的麻布都盖完了,肩膀上搭着一块乌黑的毛巾,脸上手上深深的皱纹简直触目惊心,皮肤晒得泛黑,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百姓。 老头弓着背,微颤颤地从衣服里小心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拿出几块银子,说道:“二娃,拿进去交定钱吧。” 那穿旧长袍的年轻人抹了一把眼泪,愤愤地说道:“这些狗官!” “二娃!”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将银子塞进年轻人的手里,“祸事都是从嘴里出来,说话可得注意。” 年轻人将银子塞回老头手里,说道:“爹,这钱儿子不能要!您老帮人打谷,烈日当空血汗齐流,整整一天,才得三十文,六两银子九千文钱,得流多少汗,出多少力?您的背都弯了,儿纵是禽兽,岂能受之?” 老头和年轻人推搡着那几块银子,最后有些怒气道:“二娃!爹叫你拿进去,你就拿进去!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了官,知道百姓的一钱一文,一米一谷,是怎么来的,能体恤一方百姓,爹出些血汗算什么。” “爹……”年轻人当街跪倒在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年轻人磕了三个响头,拿了银子走进客栈。张问在地摊旁边磨蹭着等他出来,对曹安递了个眼色,曹安便尾随过去。 追上二人,曹安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两位,请留步。” 老头见曹安身上的新布衣服,弯着腰说道:“这位老爷,找小民啥事?” 曹安道:“我家少爷有件东西相赠,请老丈笑纳。”说罢从身上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到老头手里。 那两人顺着曹安的目光,看向张问,年轻人突然说道:“你们无名无故送银子是什么意思。读书人,岂能受嗟来之食?” 曹安淡淡道:“你不为自己,也为你爹减轻些担子不是?” 年轻人默然。曹安拱手道:“告辞。” 老丈弯着腰拜道:“小民谢老爷恩施。” 张问和曹安很快混入人群中,曹安在张问侧后低声道:“少爷,是不是要叫人打探一下那后生的姓名?” “不必了。”张问摇摇头道,“此人背负父命,就算做官也是海瑞那样的官。官太清,如何为我所用?海瑞除了名垂青史,办成什么实事了?” “是,少爷。”在曹安心里,这个少爷竟比以前的老爷还要有心思。 张问看了一眼曹安,知道他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如此大方,便多说了一句:“做官不定要做好官,但一定要让百姓误认为你是好官,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政策。”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虞客栈,心道:祭起反污大旗,就在近日。 第二天在签押房,黄仁直终于忍不住,寻了个没人的机会,问道:“上虞客栈的事,大人知道吧?” 张问点点头:“路人皆知。听说上虞客栈的东家是管之安的亲戚,这帮人,也太过分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冥思苦想,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中间是怎么回事,明目张胆在科考上动手脚,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会这么昏干吧? “老夫实在是想不通,这管之安想干什么?挑衅大人的威仪?可这不是洗干净了脖子,自个伸到大人的面前么……就算找人顶罪,可那客栈不是他管之安的亲戚?没道理推自家人跳火坑啊!明明就是必栽的事儿,这么做有什么用处?” 张问也皱眉苦想,按着太阳穴道:“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本来早就想动手了,可又怕这管之安设了什么套儿让我去钻,就想等等看。要知道,本官一到这上虞县,就被管之安来了个下马威,此人经验丰富,不得不防啊!黄先生认为是怎么回事?” 黄仁直冷笑道:“什么经验丰富,老夫这么些日子还没看清楚他?不过就靠着懂点小地方规矩,会些雕虫小技而已。能有什么套?大人只管拿了人再说,他管之安不认帐,起码客栈得顶罪。” 张问沉吟道:“我看再等几天,不宜操之过急。轻敌冒进,兵家大忌也。” 张问心道:等再过几天,银子收得差不多了,起码没做赔本买卖不是。 黄仁直摇摇头:“大人得尽快,要是拖下去,惊动了上边,恐怕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张问一拍大腿,瞪眼道:“对了,这厮不会是想用苦肉计,自割一块肉,要把本官一起拖下水吧?娘的,老子和他有仇么?” 第一折 乘醉听风雨 段十九 突袭 临考还有三日,一大清早,公门吏典、兵卒及里长人等,都置簿付承发典吏收掌,画卯开始上班。 张问升大堂,这个时间是为早堂,卯时至辰时。清早升堂,并不审案,粮里长等各照都图,挨次站立堂下,作揖听发放出。 皂隶报门,阴阳报时,同僚揖,首领揖,六房揖,门库参见,始将公座簿以次佥押。内外巡风、洒扫、提牢、管库等各报无事,自吏房起先将一日行过公文,或申或帖或状,依数逐一禀报点对,各房挨次佥押用印。然后放里老挨图入见,比较里老,催办公事。 张问十分娴熟顺畅地处理了这些杂务,召首领等官吏到堂,扬声道:“本官获报,县前街上虞客栈冒名县衙之名,收受县考士子贿赂,此等行径,简直是无法无天!” 肥佬管之安一听,迷惑不解,眼巴巴地看着张问,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姓张的怎么现在就先动手了? 底下的人猜测,那客栈怕是管之安授意这样干的,因为客栈老板是管之安的亲戚。大伙这时见知县要用武,都觉得是管之安太过分,太没把知县放在眼里了。 张问冷冷看了管之安一眼,心道:现在该老子让大伙看看,谁给谁下马威,和知县作对是什么下场。 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马捕头!” 阔脸马捕头一脸正气,奔于堂下辑道:“属下在!” “即刻差公人,押上虞客栈一干案犯到衙审问!”张问当即提笔用朱砂写牌票,交于马捕头。因为是出了正式牌票,书吏立刻备案这次行动。 这时管之安站不住了,一脸恐慌道:“堂尊……这是……” 张问盯着管之安道:“怎么?主薄认为不妥?” 管之安一脸苦相,左右无计可施,有灭门的把柄在张问手里,他还敢公然和张问唱反调不成,这时候上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上虞县知县最大,管之安没法攀咬张问。 管之安面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动,咬牙道:“是、是……哦,不是,不是,下官觉得十分妥当。”管之安就像嚼着一块黄莲一般难受,对门口的一个皂隶做了一个眼色,皂隶会意,跟着马捕头出了县衙。 张问眼尖,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但不点破。马捕头带着一干皂隶快手,直奔过县衙街西边的丁字路口向南一转,走一段平安坊,横街就是县前街,径直冲向上虞客栈。 “闪开!”马捕头按刀驰马,公然在闹市横冲直撞,将小摊小贩搞得鸡飞狗跳。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找回了作为男人的威风。 马捕头在客栈门口勒住马口,大吼一声:“将老板、掌柜、小二、厨娘、杂工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众皂衣听罢不问青红皂白,冲将进去。一个脸上有大痔的瘦小老头从楼上奔下来,见到眼前的阵仗,哼了一声,“都给我站住!撒野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这瘦小老头便是管之安的姨父王四,人称四爷。 皂隶等人都知道这上虞客栈是管之安的地方,虽然有知县的命令,但条件反射地有些畏惧,便将门外的马捕头叫了进来。 马捕头冷脸拿出了牌票,心道这会儿还跟着管之安混,不是眼瞎了么,将牌票举到王四面前,冷冷道:“王老板看清楚了,这是县衙的朱砂牌票,本差奉命拿人,王老板,和本差到县衙走一趟吧。来人,给我绑了!” “谁敢!”王四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皂隶等在管之安的积威下站在原地。这时众士子都从楼上走到楼梯上,俯身看热闹,议论纷纷,人说这上虞客栈是冒名收钱,众人愤愤然,嚷嚷着要求退钱。 马捕头冷笑一声,厉道:“王老板,你想清楚了,敢拘捕,杖二十!打伤公人一指,斩!兄弟们,给我上!” 众衙役听罢正要扑上去,王四认为管之安在这一带谁敢不买账?不就是一个小小捕头么,还真横起来了。后面的家丁奴仆靠上来,他便藏于人后。 这时先前站在大堂门口的皂隶,接了管之安眼色的人,忙走到中间,说道:“马哥,大家都是熟人,让小的劝四爷两句如何?” 马捕头哼了一声。 皂隶走上前,在王四耳边低声道:“主薄这次也护不住您老了,他让小的给您带句话,别乱说话,主薄自有办法搭救您老。” 王四认识这皂隶,是管之安的人,这才对奴仆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马捕头冷冷道:“走哪里去?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能少!”皂隶一拥而上,拿着绳子链条将客栈里的一干人尽数捉拿,马捕头又下令看管柜台银铺,只待上边下令清缴赃款,又发人封了王家宅院,所谓赃银,恐怕很难分清。 押送县衙的时候,张问正坐在大堂公座上,俯视众官吏皂隶,众人莫不敢言,公堂上静悄悄的,只有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张问看着门口,等着马捕头复命,一言不发,无人知道张问在想什么。管之安浑身发冷,背心冰冷潮湿一片,这时候才隐隐感觉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 过了许久,马捕头走进大堂,辑道:“禀堂尊,案犯尽数捉拿,请堂尊示下。” 旁边的黄仁直摸着胡须,一言不发,一脸得志。虽然是管之安自己送上门,张问顺手办事,但黄仁直觉得今天张问办的事实在是干脆利落,十分漂亮。只说在县衙里,黄仁直当然和知县是站一条线的,这时候黄仁直也忍不住俨然自得,摸须很爽。 张问扬声道:“来啊,带主犯上堂!” 皂隶将上了枷锁的王四押上大堂,王四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了管之安,正站在公座一侧,当下舒了口气,只要有管之安在,王四自觉安心了不少。 大堂衙役擂响堂鼓,一衙役依例大喝一声:“大胆刁民,跪下!”排列大堂两侧的皂隶跺着板子,长声道:“威……武……” 王四本来是打算硬朗那么一下,陡地被这种气势吓了一跳,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啪!”一声惊堂木,王四吓了一跳。张问拍完惊堂木,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问罪张口便道:“大胆刁民,身无功名,见官不欲下跪,目无尊上,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打!” 张问从签筒里抓了几根签,丢到堂下,“用心了打!”班头听罢四字,是堂尊明白交代的,这时候连管之安都被制的闷屁不响,此种行势下,下边的人哪敢再和堂尊作对,班头捡起竹签,数了一遍,说道:“二十五板子,堂尊的话,都听明白了?” 皂隶大喝一声,将王四按在地上,一人挥起板子,打得噼啪作响,王四如杀猪一般嚎叫,大喊冤枉饶命,屁股大腿上血染一片,昏了过去。皂隶哪管死活,这等刁民打死了也不犯法,昏了依然继续打满二十五板子。 打完之后,一人提了半桶水上来,抓起王四的花白头发,将冰冷的水“哗”一下淋了他一头一脸,王四幽幽醒了过来,哎呀呻吟不已。边上的管之安脸色乌黑,见王四一副狼狈的惨样,都不忍心再看了。 这时候张问才问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从实报来!” 王四只顾痛叫呻吟。张问一拍惊堂木,“还敢藐视公堂,来人……” 王四忙讨饶道:“大人,求您别打了,草民招,什么都招。” “报上姓名!” “草民王四。” 书吏提着笔飞快地记录着对话。 张问又道:“来人,将应考士子等人,带上公堂。” 来了四五个人,报了姓名,说了上虞客栈明目张胆索取钱财之事,并在证词上画押签名。张问听完,喝道:“王四,上虞客栈是你经营的吗?” “是,是草民经营的。” “士子所言,你可认罪?” 王四幽幽道:“认,草民认罪!” “很好。”张问道,“本官再问你,谁人指使的?” 旁边的管之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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