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真卿做过。此时,张问,无疑做着和他们同样的事。 “我等愿与张阁老共进退!” 张问受周围气氛的感染,胸中骤然开阔,他对天地说:我做的一切,虽然过程很阴暗,但是这一切并不是因为私欲。当一个人面对太沉重太宏大的东西时,权谋已经变得单薄,必须要为自己找到一个信念的十足点,才不会被压垮。 张问抬起手平息大伙的嘈杂,说道:“皇上人事不醒,社稷蒙难,我等作为国家大梁,必须维护皇上的遗诏、朝廷的权威。如有人倚仗权贵势力祸乱纲纪、干涉朝政,我等以死力争。” 众官员纷纷高声慷慨陈词。 “去乾清宫!” 张问极目望去,光线暗淡,夕阳收住了最后的余辉。朱红大门,檐牙高阁,雄伟宫殿,都在惨白的天边印下了黑重重的轮廓。一天结束了,但是夜晚并不妨碍人们的争斗,今夜才刚刚开始。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十九 龙权 夜色降临之后,紫禁城的空地上凉丝丝的,但是乾清宫的大殿里却闷热非常。白天的热度没有及时地散去,又突然涌入这么多人,就更显燥热了。 在这宽阔辉煌的大殿中,灯火通明将整个大殿照得形同白昼。张问站在红地毯的前头,和首辅大臣顾秉镰挨着,期间有些王公大臣想和他寒暄,张问都没怎么搭理他们。一切都是为了权利,信王那边的人还不是想争取张问的支持,如果时间充裕,说不定他们还能搞出更多的名堂。张问懒得理他们,什么客套话都没有用,遗诏一出来马上就要翻脸的事儿,还客套个鸟蛋。 盛夏的天气,一窝蜂人聚集在这大屋子里,张问闻到了许多难闻的味道,有汗味、狐臭、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恶臭。不是人人都那么爱干净的,这里边的气味,就像这里边的人一样鱼龙混杂。 这时一个尖尖的声音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都看向御座左边,只见在一大群太监宫女、扇罗仪仗前呼后拥,奴婢们都弯着腰躬着身子用碎步小心走着,簇拥着皇后张嫣缓缓地走向御座。 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礼服,因为皇帝还没死呢。皇后的礼服并不是黄色,而是深青色的翟衣。她头上的凤冠,以漆竹丝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金龙、点翠凤、珠花、翠云、珍珠,凤冠在灯火下闪闪发光,华丽非常。 一百四十八对的深青织翟文、玉色纱中单、红领褾襈裾、玉穀圭、玉革带……玉佩叮咚,一如她那张如玉俏脸一样的美好。 众人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但是,张嫣虚岁才十九岁…… 皇后拖着长长的礼服,冷着脸,眼睛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带着皇家的威严。她的小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就算御座旁边放着一大盆冰块,依然闷热得慌。她坐上龙榻,一拂长袖,看着御阶下面的众人,她很快发现了张问在人群的最前面,她那紧张的心情一下子好受多了。 王体乾双手捧着诏书远远地站着,因为勋亲王公大臣都还跪着,王体乾现在要是敢站到龙榻旁边就有受拜的嫌疑。 皇后张嫣脸色苍白,汗珠从凤冠中流到了她的眼角,让她的眼睛一阵刺痛,但是她却不敢去抹汗,她紧张地保持着一举一动的庄重。她的眼神里泛着与一个十几岁女子毫不相称的冷光……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张嫣许久没有动静,众臣摸不着头脑,但是都伏着身子不敢仰视,唯有张问悄悄抬起头,去看皇后是怎么回事儿。 皇后的额头如她的姐姐那样饱满,大眼睛小嘴、秀气的脸蛋分外可爱,明明是一张单纯女孩的俏脸,神情却完全和单纯沾不上边。皇后也在注意着张问,两人目光一触,张问怔了怔,随即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鼓励着她。 张嫣明白自己将要违背皇帝的遗诏,在阴谋下颁布一个相反的诏书,她心底余存的良知和本分,让她惶恐。是张问的眼睛鼓励着她,让她觉得有所依靠……张嫣缓缓转过头,对着王体乾点点头。在这时,张嫣的心底流过一股冰凉,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王体乾走上前来,朗声道:“皇上遗诏。”他拖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人伏着身子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一声轻轻咳嗽。 “朕以皇长孙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三年有余……盖有长子朱慈炅延续皇家正脉,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王体乾停顿换气的时候,“皇……帝……位……”三个字的回音响彻乾清宫大殿,在高大的房梁之间回荡余音缭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有始皇帝一统九州、扫荡八荒以来,皇帝就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存在,皇权所及之处,鞭笞天下,征伐四方。即皇帝位……这几个字,让王体乾那庄严的腔调、充分地咏出了气势。 “皇上啊……”突然人群中一人仰头大哭。大臣们没有一个是傻子,朱慈炅即皇帝位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其中有个不怕死的官员开始嗷淘大哭。 王体乾目不斜视,连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继续念道:“……因其年幼,内事托皇后张嫣,勉修令德,勿遇毁伤;外事以武英殿大学士张问,辅佐幼主治理朝政……” 读罢遗诏,张问带头叩头道:“臣等谨遵皇上诏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问身边的一干大臣齐呼“吾皇万岁”。 那个大哭的官员突地站了起来,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是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四品以下的。真正那些锦衣玉食、肥得流油的王公大臣连屁都没放一个。 “这是篡位!这是专权!这是我大明的灾难,是天下祸乱之始!”那官员红着眼睛,不顾死活地大声嚷嚷道,“诸位同僚,身披圆领,食国家俸禄,今日我等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庙堂上安静极了,没有人站起来附和他……大家都很现实,不管这份遗诏是怎么来的,它不幸地当众读了出来,有有皇后在场、有内阁首辅在场、有大功大臣在场,它就是合法的诏书,在这种时候、在东厂锦衣卫宫廷禁卫京营三大营的面前,此时此地反抗它,才是真正的谋逆大罪。 “哈哈……”那青袍官员仰头大笑,指着伏在地板上的人群,狂笑道,“大明社稷糜烂了!你们……我们汉族的脊梁断了!” “没有!”就在这时,张问站了起来,长袍无风而动,官袍的长袖随手而舞,他指着那官员怒道:“我告诉你,我明白清楚地告诉你,大明的脊梁没有断,汉家的龙权永照万邦!我们要革新,我们要进取!” 张问转过,面对大殿上的大臣,张开双臂,高声说道:“重组三党,澄清朝廷收拢人心!革新财政,充实国库!内教化天下,外征伐蛮夷;布王道于海内,扬国威于四方!辅佐新君,中兴大明,愿与诸位共勉!” 内阁部堂一派的官员原本就站在张问的阵营,这时受了煽动,纷纷慷慨高呼:“重组三党,收拢人心,革新朝政,中兴大明……” 反对张问的那些王公大臣只是冷眼旁观。倒是御座旁边侍立在皇后身边的遂平公主,看着张问慷慨激昂的样子,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朱徽婧那颗年轻的女孩心,被张问给刺激得砰砰直跳,她的整颗心都在张问的身上。她又有些伤感,因为张问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或许张问根本不知道朱徽婧在乾清宫,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庙堂上。 张问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她,只关心他。 庙堂高高,纵然是站满了人,仍显空旷。人们有的在狂热地支持张问,有的怀着愤怒和怨毒忍在心头。而张问,他说重组三党、他说革新财政……好像是他提出的执政纲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他根本就不认为略微改良有任何效果,他心里有一剂猛药,但是不能说出来,这时候说出来,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支持他了,他立刻就会变成孤独的一个人奋战。 一剂猛药,要参着鲜血喝下去,会死很多人……张问的心里品尝着那一剂猛药,默然无语,那是毒药还是良药?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品尝着它的血腥与苦楚,却欲罢不能。 慷慨激昂的话在乾清宫的房梁之间回荡,张问此时却有些恍惚,他品尝心里的药,生命仿佛已经不重要了,连他自己的性命仿佛都不重要了。 这时王体乾盯着那个发狂的青袍官员呵斥道:“公然抗旨、不忠不孝,满口胡言、妖言惑众,你眼里还有国法吗?你可知罪!” 青袍官员笑道:“杀吧!来呀!把我的头颅挂到午门上面,让我看看乱贼是怎么进皇城的!” 王体乾看向张嫣。张嫣冷着一张脸,在她示意王体乾念遗诏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冷冷说道:“按国法治罪。” 王体乾听罢转身面对大殿喊道:“着锦衣卫拿掷殿下,斩!族人流三千里!” 几个锦衣卫侍卫冲上去,将那官员按翻在地,摘去了他头上的乌纱帽,扔在地上,将他拖了出去。那官员犹自大喊大叫。 张问默默地站在大殿中,看着那官员被人拉下去。流血了,但是他明白真正的流血还没有开始。 那官员的喊叫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高楼大殿的暮色之中,乾清宫大殿上噤若寒蝉。这时张嫣缓缓说道:“今天太晚了,就到这里吧,诸位宗人、大臣先回去,明日大朝。” 人们重新伏倒在地行大礼。张嫣从御座上站起来,缓缓从上面走下去,待她的窈窕消失在乾清宫时,众人才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向殿门走去,有的在叹气,有的在议论。 张嫣刚走出去,突然就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喘息不已。 “皇后娘娘……”朱徽婧和周围的宫女急忙扶住她,“叫御医!” 张嫣皱眉低着头,举起一只手,喘息道:“别,别惊动其他人了,一会就好。”她不知什么时候唠下的哮喘病,一紧张就呼吸困难。 “来人……去传张问到坤宁来。” 她的紧张与无助,让她突然很想见到张问,她想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不幸的是传旨的太监回来说道:“禀皇后娘娘,张阁老说,夜太深了,请皇后娘娘早些休息,他就在内阁衙门里,不出紫禁城。”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张嫣皱眉道,“起驾,去内阁衙门。” 张嫣初步尝到了权力带来的好处,很多时候简直可以为所欲为,比如现在,她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有权力拦她。 她坐着御辇到达内阁衙门时,里面的皂隶吏员急忙开大门跪迎。 “皇后娘娘驾到……”吏员高声喊了一句。 不多一会,就见张问和王体乾从里边小跑了出来,拜道在石板上迎接皇后张嫣。张嫣看了一眼王体乾,说道:“王体乾,你倒是跑得勤啊。” 王体乾叩头道:“回娘娘,奴婢正和张阁老商议一些国事。”这时候的王体乾倒是毫不避嫌,什么内外臣勾结的忌讳在皇帝昏迷不醒之后已经不存在了。王体乾勾结张问?张问不就是皇后的亲戚吗,王体乾还忌讳啥呢。 “你们都起来吧。” 张问委婉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这时候还出后宫,诸多不便。” 张嫣不依,低声说道:“我害怕。”其实王体乾投过来之后,张嫣的心腹也回到了身边,她目前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如果有危险,都是来自外面的。但是她就是说怕,借此和张问多呆一会而已。 果然张问被她那句话触动了心弦,便不多劝。他们将皇后迎接到内阁办公大楼上面的一间大厅里面,这里原本是内阁迎接皇帝的地方。 张嫣坐到了北面上位的软塌上,说道:“你们都坐下说话吧……刚才你们在商量些什么?” “这……”王体乾看了一眼张嫣身边的太监和宫女。 张嫣会意,屏退左右。这时王体乾才说道:“禀皇后娘娘,今天宣读遗诏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官反对,已经被治罪以儆效尤……但是心里面包藏祸心的人,绝不止他一个人。” “你们要对付信王?”张嫣心里一冷,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参与擅改遗诏,已经觉得对不起夫家了,现在还要杀害皇室?她的脸色惨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王体乾道:“信王身边那帮人,肯定会怂恿信王煽动官民谋反!他们在想方设计地要把信王从京师弄出去,不是心怀叵测是什么?” 张嫣怔怔道:“可是王爷不能离开驻地,信王府在京师,他没有权力离开京师……张问,你怎么看?”她期待地看着张问,她希望张问不要这样冷漠,多少顾及一下朱家的血脉。 张问沉声道:“东厂锦衣卫自然会加派人手监视信王,他出不了京师。但是,我们不能害他,这一点我和王公公产生了分歧,刚才咱们商量的就是这事儿。” 张嫣松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张问知情知礼。 张问又说道:“其实信王在哪里都是一样,具体办事儿的人根本就不是信王,信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事?他不过就是一个名号而已。就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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