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没有外人,她还是保持着礼仪。她说完一拂长袖,正身坐在软塌上,脖子玉白纤长、挺得很直,清秀的眉宇之间正气十足又带着几分威仪,母仪天下三年有余,张嫣的气质早已因她的身份练达出来了。虽然她的衣服和青丝因为先前被人无礼对待而显得有些凌乱,但因其气质到位而丝毫不影响她的仪表。 “臣谢皇后娘娘隆恩。”张问朗声说道。他很潇洒地坐下,他的一头长发从帽子中垂下来,披在后背上,让他坚毅中又带了一股子儒雅之气……张问确实是一个俊朗的人。张嫣此时注意到他的五官和仪表,眼神里有些许异样。 而张问则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不敢正视皇后。这里是皇后寝宫,他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看过坤宁宫,宽敞恢宏的大殿,精致华贵的装饰,无处不透露出古典的味道,这个地方全然不似早朝时御门那样的格局,乍一身处如此环境,张问还有些紧张。 张嫣缓缓说道:“我对你说句实话,此前皇上有遗诏,要诏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因任贵妃和太监王体乾从中作梗,遗诏没有到达信王那里。任贵妃以私心、欲立她的儿子朱慈炅为帝,王体乾担心信王继位之后用自己的心腹而打压他,二人狼狈为奸,勾结假传圣旨、干涉皇权,又以下犯上挟制我,若非张阁老来救,我断无可依赖之人。皇上不幸遭急难,现在朝野内外,全赖张阁老撑持,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张问皱着眉头,心道如果遵循皇帝的遗诏,让信王为帝,不仅要设法对付王体乾任贵妃,而且对他张问也十分不利。信王虚岁十二岁,还是个大孩子,但是他身边有一干心腹太监内侍、有王公大臣支持、有完整的一班人,不仅要分派权力,而且会防范张问专朝廷之权……事情真要那样,张问就不得不再次陷入朝廷内斗中,胜败都还另说。张问冒着极大的危险阴了皇帝,不就是为了掌握大权实现自己的抱负吗?要是搞成那样的局面他瞎忙乎个啥呢?总之他绝不容许信王入继大统! 他必须劝说皇后篡改遗诏,和王体乾等人联手把婴儿朱慈炅扶上帝位。只有这样,张问外有朝廷大权、内有皇后支持,才能占据绝对优势的位置。至于王体乾,张问很了解他,相信他会很明智,投到自己这边来……王体乾很明智,他如果不明智,张问也有办法对付他;而任贵妃,张问并不认为她是自己的对手,朱慈炅那么小,根本就是个傀儡。 “皇后娘娘,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张问硬着头皮开口道。 张问因为礼仪的关系低着头不能去正视皇后,看不见张嫣脸上的神情,但是张嫣居高临下,却是能看清张问脸上的紧张。 她在宫中耳熏目染了如许多年,当然明白权力这个东西人人都要想要,张问也不例外。她也很容易就能想到,谁继位对张问的权力更有好处……所以当张嫣说出皇帝的遗诏时,张问紧张了。 不仅张问想要权力,经过今天的事儿,连张嫣都特别想拥有权力。她差点被人整成一个不能说话的行尸走肉、差点要不人不鬼地在冷宫里活剩下的慢长人生……可以说张嫣几乎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很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都会顿悟生命的真谛。而张嫣在短短的一天时间,也改变了许多。 宫廷这个大染缸,可以让张嫣这样善良的女子改变对这个世界和人的认知。她面上很淡然,内心却如饥似渴地要掌握皇权。她更加深刻地看到了人的阴暗面,心越来越冷,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命运要自己掌握! 张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充满了疯狂的想法,她不仅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还要得到所有她想要的!包括安全、尊严、权力、财富,还有打动了她的男人! 有人说,文静的女人内心掩藏着疯狂;又有人说,正派人心中的秘密最多。此非虚言。张嫣看张问的眼神越来越大胆。她想: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夺取!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要找回二十年时间缺失的所有东西!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张焉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排山倒海的疯狂,努力保持着平静。一种窒息的感觉又泛起,她有轻度的哮喘病。 张问小心地使用着措词:“皇上既然有长子朱慈炅,按照祖制理应让长子继位,如果遵循遗诏让信王继位,那将皇子置于何地?且信王非皇上正脉,势必心存疑心而让朝局动荡,非社稷之福,请皇后娘娘三思!” 张嫣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依张阁老之见,应该擅改皇上遗诏,让朱慈炅继承大统?” “是。”张问直截了当地说道。 张嫣捂住胸口,使劲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住那种窒息的难受,有些疲惫地低声说道:“我听姐夫的。” 张问顿时怔了怔,一句姐夫让他心里一热。他的心里很是受用,只要这次政变成功,以后这朝廷还是谁说了算? 她想了想,又说道:“遗诏这样写:朕以皇长孙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三年有余……盖有皇长子朱慈炅延续朱氏正脉,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因其年幼,内事托皇后张嫣,勉修令德,勿遇毁伤;外事以武英殿大学士张问,辅佐幼主治理朝政……” 她心里记着今日之仇,故意让张问不加上皇帝的生母任贵妃,然后问道:“如此写,可否行通?” 张问沉吟道:“其他倒是没有问题,但是任贵妃作为皇长子的生母,遗诏里没有提到,不仅任贵妃不服,恐怕大臣也会生疑。” 张嫣冷冷道:“任贵妃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须得从开始就打压她。张问,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臣谨遵懿旨。”张问拱手道。 “那你即刻就叫王体乾安排正式拟遗诏。” 张问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跪倒在地行了拜礼,告辞而出。刚走到门口,张嫣又叫住他,张问复转身道:“娘娘还有旨意?” “你办好的事儿,要回到我这里来。”张嫣不忘加了一句。她的心里仍然有些恐惧,需要一个依靠。 “臣遵命。”张问应了一句。 张问出了坤宁宫,王体乾还在交泰殿门口,张问走上前去和王体乾抱拳执礼:“王公公还在这里,正好,咱们赶紧商量大事……咦,任贵妃呢?” 王体乾回礼道:“去乾清宫了。” 张问心道不在这里正好,先把遗诏给弄好了,免得和这女人又吵一顿耽搁时间。这时王体乾迫不及待地问道:“皇后娘娘怎么说?” “王公公,借一步说话。”张问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其实这里就三个人,除了张问和王体乾,还有李朝钦。 王体乾随将张问带到就近的一个偏殿,让李朝钦在外边守着,他和张问走到偏殿说话,“张阁老,娘娘怎么说?” 偏殿里透光不太好,太阳还没下山,但是这里边光线很暗淡。张问压低了声音道:“皇后娘娘说皇上亲自下旨要诏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 王体乾怔了怔,忙解释道:“不瞒您说,当时西暖阁里边只有皇后娘娘和老夫两个人。皇爷的遗诏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您也知道,老夫不能真去给信王传旨啊!当时在内阁值房里,顾阁老问起皇爷的遗诏,因为他在场,老夫就说不知道。现在皇爷的遗诏就三人知道,张阁老您、皇后娘娘、还有老夫,你我都不说,皇后同意,谁知道皇爷的遗诏是什么?!您劝了皇后娘娘吗?” 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中,张问顿时感受到一股子阴气。在这偌大的紫禁城、恢宏大殿的光辉形象后面,这些角落里该发生过多少阴谋? 张问道:“王公公,咱们的交情也不浅了,如今皇上不省人事,咱们也犯不着对着干不是。我什么立场您还不清楚?” 王体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张问又道:“皇后娘娘……”张问欲言又止的样子,充分利用着王体乾的急迫心态。所谓关心则乱,王体乾此时关心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关心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风雅早都刨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弯着身子侧耳专心致志地要听张问说话的时候,浑身都泛出一股子俗气。其实在这样的环境中,密议阴谋,原本就谈不上任何风雅。 “我劝了。”张问道,“但是娘娘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这种事儿她不愿意做……” 王体乾愕然道:“娘娘不听张阁老的劝说?” “我话还没说完呢,皇后娘娘是不愿违背皇上的遗诏,但是我将厉害关系详细解释之后,娘娘动了心,但是娘娘可不愿意背骂名……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给您直说皇后的意思吧。当时听遗诏的时候有王公公和皇后两个人,而皇后和任贵妃的关系您知道,就怕您站在任贵妃那边,皇后参与了此事会对她不利。” 王体乾忙指天发誓道:“皇上的遗诏,咱家也听了的,咱家怎么会说出去?连任贵妃也不会说啊!咱家的心思不是明摆着么,不忠于皇后娘娘还能忠谁呢?” 张问点点头,便把草拟遗诏的内容给王体乾说了一遍。王体乾才不管任贵妃的权利,当即就和张问达成了共识。 当张问和王体乾走出偏殿的时候,夕阳已经快下山了,在天边露出今天最后的光芒,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金光之中,但是,张问却分明感觉周围都阴风惨惨;他抬起头,天上连一朵云都没有、十分清澈,他却总觉得好像乌云密布。 他站在大明的中心,恢宏的宫殿楼阁之间,没有生出一丝王八之气,反而迷茫极了。整个朝廷都因为他的一番阴谋暗算、变得迷雾重重。他想问苍天:我做错了吗?张问心里充满了彷徨,他侵蚀了帝国的中心,但是面对的却是整个庞大的国家机构,整个大明朝的历史。在浩浩的历史洪流面前,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面对天下与青史,个人都是诚惶诚恐的…… 宫廷的机构,司礼监太监控制着大部分,当王体乾完全加入了张问的阵营之后,几个人联手,任贵妃实际上已经失去任何主动权。形势逆转,王体乾为了表态对皇后的忠心,把任贵妃给控制软禁了。 正式的遗诏很快写在了黄绢上、用了玉玺、在内府备了案,从程序上说,这份诏书变得完全合法。 张问一面叫王体乾下令午门放入、放王公大臣进宫,一面拿着诏书去坤宁宫见皇后。 张问把诏书交到皇后手上时,他充满了惶恐。虽然这一切都是他预先就计划好的,但是当他意识到要在满朝大臣面前读出来的时候,心里面依然没底。 朝廷大臣会如何应对、这庞大的国家机器会怎么反应?其实张问也完全无法预见,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猜测。他在这种时候,才感觉出一种无力感……一个人,面对无数勋亲贵族、万计官员、亿兆臣民,而且他没有“天赐王道”没有“奉天承运”,可谓名不正言不顺,这种无助的感受,就如一个人面对浩浩万里黄河、面对滔滔长江巨潮…… 张嫣内心也有愧疚,她接过遗诏的时候,脸色苍白。 对张问来说,压力最大的是明明心里惶恐不安、却要做出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态,他压抑着自己,冷着脸躬身拜道:“王公大臣要到乾清宫了,微臣不能与娘娘同行、只能一会和大臣们同到乾清宫来……臣,告退。” “张问!”皇后怔怔地喊住他,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可以想象她和张问一样诚惶诚恐。 张问强作镇定地回头对玄月说道:“你陪着皇后娘娘。” 说罢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向从景运门那边走去。 黄瓦红墙,犹如幻境…… 张问从景运门出去,先去了内阁,内阁衙门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官员,这些官员以首辅顾秉镰为中心议论纷纷。他们都是部堂、都察院等职能部门官员,大部分是张问执政以来提拔的“新浙党”。 党争,大家已经见惯了、有经验了。很明显,张问的命运将关系着他们的死生荣辱。 “张阁老来了,张阁老来了……” 众人从中间让开一条道,张问提了一下长袍下摆,左手按剑从人群中间那条道路中走过去。他冷着脸,尽量让每一步都迈得稳……但是,谁又真能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周围顿时安静极了,穿红袍的、青袍的,胖的、瘦得,白脸的、红脸的,都把目光全部聚集在张问的身上。他们的神情极其丰富。 张问穿过人群,走到内阁办公楼前面的石台阶上站定,缓缓扫视了一遍在站的众官员,他发现,新任兵部尚书朱燮元也在人群里。 人们看着张问,屏住呼吸。 张问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着剑柄,镇定地说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大明朝廷都稳如泰山!国家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他那高大的、又略显瘦弱的身躯纹丝不动,长剑挂在腰间,他的目光坚定如远山,微微抖动的长袍,似乎承载不了那如山的意志…… 在这一刻,一句“国家养士三百年”,与饱读诗书的众文官产生了剧烈的共鸣,他们真的相信,张问是一座伟岸的大山!在众读书人的眼里,仗义死节,伯夷叔齐做过;文天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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