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问突然想起朝廷有个锦衣卫,自己弄个玄衣卫出来恐怕为人参奏,又急忙交代她们保守秘密。张问一有空就用玄衣卫来试验在书中读到的鸳鸯阵、两仪阵等阵法,又叫她们分作两队进行演习搏杀,后来觉得人数不够,又买了三十六个女子,称为右哨,由采雪带领,以前玄月带领的那队编为左哨。 他这样捣鼓了月余,时间过得很快。九月中旬,皇帝召见。朱由校知道张问在朝中根基很浅,为了让他起到点作用,便赐尚方宝剑,授辽东巡按,出关代天子巡守。尚方宝剑虽然名义上可以代天子想杀谁就杀谁,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能杀小官,大员随便杀了就等着被群臣攻讦进诏狱吧。 于是张问就带着关防印信、圣旨、尚方宝剑等物,带着人出了京师,向东北进发。一行七八十人,张盈装扮成张问的书童,玄衣卫七十二人装扮成家丁护卫,另外有黄仁直和沈敬两个幕僚。女扮男装的人很快被沿途接待的驿站和官员看出来,暗地里讥笑张问,一介好色文官去什么战场,出门还带那么多女人淫乐。不过因张问是文官,带着女人也没什么。 他们从蓟州向东,出山海关,经过前屯、高台堡、宁远一线,到达锦州。一路上众官员将领酒肉款待,努力将御史照顾好了,以免张问那厮在朝廷里说坏话,有的没有阵营后台的,干脆自称学生,恭敬之至。张问逐次笑纳,只是谢绝了银子,那百十两银子他还没瞧上眼,不想被弄得一身腥臊。 在锦州补充了一些给养,张问等就准备向沈阳进发,因为巡抚袁应泰在那里,张问得去看看他怎么搞事,以好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打小报告。 他们到长胜堡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间了,天气转寒,清晨起来的时候,水面上竟然有一层冰。在关内这时候可没这么冷,张问亲身体验了什么叫苦寒之地,人烟也很少,广袤的大地上偶尔才能看见一处村落。 这时,张问看见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一片的人,吃了一惊,心里顿时有些恐慌起来。因为已经出了山海关,这里又是靠近边墙的地方,他下意识里没什么安全感。张问回头看了一眼众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心道万一是蛮夷匪寇得骑马逃奔,便下令众人都到马上,派出几个人去前面刺探那是群什么人。 过了一会,张问心下一想,建奴离这里还很远,北面是蒙古,但是北面有边墙,因为没有大股敌兵才对。 不久之后,去刺探的侍卫骑马回来了,说道:“东家,是大明的军队,由杜松率领。” 张问听罢心道杜松不是在沈阳准备对付建奴么,跑到这里来干甚,便叫人继续前进,会会杜松。越来越近之后,张问这才看清了那群军队,前面的人扛着火器步行,骑兵在后面,还有一些偏厢车,结成阵营缓缓前进,军士们缩着脑袋精神不太好,不过倒是比较整齐,没有嘈杂声,只有盔甲摩擦的咔咔叮铛的声音、脚步声和时不时的马嘶。 战车上都插着旗子,骑兵步军也有旗子分明便于指挥,旌旗猎猎连绵不绝,看起来煞是壮观。 这时一队骑兵从阵营里走了出来,护着一辆四轮指挥车,车上站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等人马靠近之后,车上的汉子就下车,步行过来,张问猜测应该是杜松,也从马上跳下来,两人远远地作揖问礼,然后才走到一起。 走近之后,张问打量了一番杜松,只见他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副旧盔甲,头上戴着一顶圆顶铁头盔。皮肤黄黑粗糙,长脸,脸上皱纹很多,让他看起来就像西北苦大仇深的老农一般的面相。 杜松也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那张俊俏的脸和身上干干净净的官袍,怔了一怔,好像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杜松又注意到张问身边的青年动作轻柔,虽然穿着男装,好像都是些年轻女人,杜松不由得在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杜松一边看张问,一边执礼道:“末将杜松,拜见御史大人。”杜松挂的是都指挥俭事的职务,那是正三品官衔,但是武官,他认为见了张问这样的御史自称末将比较好一点。 张问忙回礼道:“不敢不敢……杜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蒙古大饥,南下觅食,客尔克部有万人毁墙入塞,围长胜堡,末将受军门调遣,率军解围。张大人是要去沈阳么?现在这道不太安稳,末将调一标人马护送大人去沈阳吧。” 张问看了一眼杜松后面的军队,说道:“杜将军军务在身,不便耽搁将军太久……我与将军同去长胜,看看战况如何?”张问听罢有仗可打,正想实地看看是怎么打的。 杜松听罢脸色有些难看,要知道被个朝廷的文官盯着打仗,十分不爽。战场上不定每一小场都能胜,万一这厮不懂装懂,上一本折子说老子不会打仗,光吃败仗,那不是没事找事么。想罢杜松便要以战场危险大人精贵之类的话拒绝张问,不料张问看到他的脸色,已然猜到,抢先一步道:“杜将军请放心,您怎么打仗,我不会干涉,也不会乱上折子。我就是想看看实战场景。” 杜松听到“不会乱上折子”,顿时又看了一眼张问,心道这人倒也善解人意,便不好再拒绝,说了一句大人注意安全,然后请张问上指挥车观战。张问致谢之后,便和杜松一起上四轮车,而玄衣卫的侍卫骑马跟在后面。 “请大人居左。”杜松客气地说道。 张问忙推辞道:“我只是观战,杜将军居左指挥才是,不能影响了战事。”杜松听罢这才坐了左面,然后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在途中张问了解到,这拨明军有万余人,只是杜松靡下的一部分,现在杜松所部的兵马总数已经达到六万,其余人驻扎在沈阳。 张问暗自观察了一番杜松的行军阵法,其中不难发现,行军也是有一定章法的,以防突然遇敌布阵麻烦。杜松将军队分成了四营,让步、车、马兵都靠在一起前进,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袭,都可以在敌军到达之前组成有效阵营。 张问对杜松有所耳闻,知道他在北方各地打了许多年的仗,肯定是有些经验,便将他的阵法和调度方法记在心里,等军队停下来吃饭的时候,张问便用纸笔将所见所闻记载下来。又将刚才估算的行军速度记录在案,以便研究。 吃完饭,再向前走一会,应该就快和蒙古兵接敌了,张问看着那些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明军士兵,有些担忧地试探道:“杜将军,这蒙古兵容易打么?” 杜松笑道:“蒙古人早已不是成吉思汗那会的人了,现在遭了饥荒,整个一群乞丐,虽说他们来了万人,但张大人只管放心,此战轻松。一会张大人注意安全,别被流矢击中。” 众军行了一会,杜松突然命令全军结成车阵,调头向北推进,张问问为何不直接进击。杜松道,此时有北风,如果出于逆风状态,对火器攻击不利,不仅影响射程和准确,而且烟尘向自己这边吹,整得大伙眼都睁不开。张问以为然,又急忙叫人记下这个细节。 张问观察了一番众军的装备配制,有一半以上都使用火器,明朝正规军多喜欢用火器打仗,只有地方州县衙才大量使用弓箭,张问在上虞做知县那会,县里就没有什么火器。 行了半个时辰,众军绕到北面。哨马来报,敌兵正在向这边移动,距离十里。杜松急令军队备战,隆隆的鼓声中,大伙开始忙碌起来,车兵忙着给车炮装填弹药,有的则在指挥下到阵前放拒马障碍,忙碌而井井有条。 张问见罢心中大赞杜松,心道此将治军还是很有一手。 组成防线的战车,主要是长辕双轮的偏厢重车,每辆上面装备两门弗朗机车炮。也有其他种类,如鼓车、将领的座车、火箭车以及装备有无敌大将军炮的战车等等。而骑兵和步兵则暂时躲在车阵里面,等待命令。 杜松骑着马四处监督查看,下达命令。而张问则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周围排兵布阵。他注意到兵士们使用的兵器,骑兵多用枪棒和钝器。张问又看到,很多骑兵在使用三眼铳,这种火门枪其实很落后,而步兵却大多使用鸟铳和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这样的火绳枪。 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和鸟铳相似,都是火绳枪。鸟铳是明军仿制西洋的火器,仿制完后,明朝人又改进了一番,就形成了其他品种,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等。它们是军火专家研制出集合鸟铳与佛朗机两种长处于一身的火器,这类火器形似鸟铳,却象佛朗机一样,发射时用预先装好弹药的数个子铳,轮流放入铳管后部挖开的铁槽之内,大大提高了射速。 张问想起自己的幕僚沈敬是懂兵事的,便问他为何骑兵还在用三眼铳。沈敬道:“对付骑兵,目标大,不需要太多瞄准,三眼铳打完还能当铁棒使,敲马头一敲一个准。”张问想罢以为然,那三眼铳前面是玩意,敲人敲马确实好用。 等了许久,张问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同时耳朵里隆隆地闷响,蒙古的骑兵过来了。张问心情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出身于这样大规模的战场。这里的战斗,动辄就是上万的军队,和浙江那会调几百个人打群架不是一个概念。 张问回过头,脸色感觉到了北面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沙子,让人睁不开眼。头顶上的太阳高照,但是照在人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热量似的。明军盔甲呈灰黑,在太阳下不反光,张问在书上读到,这样的盔甲在夜战时也有好处,以免目标太明显。 蒙古人前进到视线内就停了下来,过了许久,稀稀拉拉几十个骑兵向明军的阵营冲了过来,刺探军情。 等那蒙古骑兵靠近时,突然“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浓烟从阵边腾起,外面一个蒙古人应声落马,阵中顿时一阵欢呼。然后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枪响,车兵用鸟铳打那些蒙古兵,只是零星射击,并没有大量开火。 冲过来的蒙古人死了几个,调转马头向后走,边走边回头乱放了几箭。 众军都看向一个方向,眼神里充满紧张,毕竟是玩命的活儿。蒙古哨骑退走之后,欢呼声停了下来,众人忙着检查自己的兵器,咔咔沙沙地轻响,偶尔有马叫和人咳嗽,此外没有其他声音,张问由此看出,杜松治军比较严格。张问实地经历,觉得明朝的精锐边军并不是士绅们议论的那样疲弱,至少张问看到的这支军队,还是有些战斗力的。 风依旧吹着,荒芜的大地上卷起一阵阵的尘烟,远处呜呜响起了号角声。一队蒙古骑兵开始移动,绕道西北面。杜松见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静待着别人攻击。 西北面的蒙古人开始向前移动,到了一千步以内时,杜松亲自指挥大将军炮发射实心弹。“轰轰”地巨大声音响起前,张问急忙学着其他军士将耳朵捂住,那炮声比打雷还要响,简直是惊天动地。 对面攻击过来的蒙古阵营顿时被平射的实心弹洞穿了阵营,死了一串,那炮弹呼啸过的一条线,就像稻田里被吹倒的稻子一般。 顿时,远处“啊呀呀”地怪叫起来,不知是嚷的什么,大概是妳妈逼、操妳祖宗之类的蒙古语,那些骑兵加快了速度,像这边扑将过来,就像奔腾的洪水一般。 “点——炮!”杜松拖着长长的声音大吼了一声。顿时战车上的士兵将火炬点燃了火索,咝咝燃烧起来。 “轰轰轰……”火光闪烁,浓烟四起,周围一片喊打喊杀。这下张问什么也看不见了,风将放炮后的硝烟吹进营中,像有大雾一般,外面一片朦胧。张问只听见旁边的人咳咳直咳嗽,还有吆喝声,呐喊声,闹哄哄一片,他的鼻子里嗅到浓浓的刺激性硝烟味。 炮声过后,每辆车的四个铳手分成两班,对着阵外轮射,同时藤牌手不断发射火箭,听得砰砰响成一片,浓烟中火光到处都在闪亮,还有火箭发射时“嗖嗖”的声音,热闹非常。 等鸟铳手分别射完两轮之后,拥有子母炮管的弗朗机又装填完毕,再次发炮攻击,零星发射的火箭停止下来,在炮声响起前后,对着阵营外齐射。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一下子火力那样猛烈,可以猜测到,蒙古兵的肯定猛喝了一壶。 战斗打响后,枪炮之声不绝于耳,声音极大,外面什么情况根本听不到。如此射击了一炷香功夫,杜松大喊停止射击。一个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皮的军士抬起头喊道:“将军,蒙古兵退了。” 杜松急忙喊道:“鸣鼓追击!杀啊!”说完自己跳将上马,带着骑兵从车阵中冲将出去。鼓声节奏变快,咚咚咚急促不已,好似有人在喊快点上快点上。 第三折 否极泰来 段八 应泰 杜松组织车阵和蒙古兵接敌,从放炮起,火器响彻一片,又被北风吹到营中,雾蒙蒙一片。张问压根就没看清楚是怎么打的,只见得离得近的人在那操作火器,大概看明白了明军车阵的战法,而蒙古兵长啥样穿什么衣服他都没看到。 骑兵追出阵营,步兵也跟着冲了出去,有的拿鸟铳的干脆把武器都给扔了,拔出腰刀就冲,将领大声呵斥站住,仍然喊不住。张问一开始以为明军真是太英勇了,过了一会,由于没有再发射火器,烟尘被吹散,张问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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