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他站了半个晚上,腿都站麻了,转头看他时,他依然一动不动墙垛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玄月觉得,张问似乎又消瘦了一头,她有点无法理解他,如今张问权比皇帝,他为何愈发忧愁起来? 张问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俊朗的外贸并没有因过而立之年便打折扣,只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那种英气勃发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稳重内敛,更适合他的年龄。 他的确有些忧愁,这些年如履薄冰地走过来,对天道的惶恐、对变化的适应都让加倍小心。 “玄月,我是不是老了?”张问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突然说话,倒吓了玄月一跳,玄月心道莫非东家的背后也长着眼睛,看得见我心里想什么?她急忙说道:“东家春秋鼎盛,再过二十年也不算老。” 就在这时,城墙南面出现了几个人影,张问回头看时,是几个身穿红青官服的官员。现在山海关内外有官吏上千人,文官来往并不稀奇……不过熊廷弼也在里面。 那几个官员走进城楼,向张问执礼,张问把目光转到熊廷弼身上,几年时间过去了,熊廷弼变化不大,圆脸、身宽体胖,不过晒黑了点。 熊廷弼双手呈上一份折子,眼睛看着地面说道:“张阁老,松山的朱部堂递消息来了。” 张问拿到手里,翻开浏览,上面写道:“下官兵部尚书总理辽西军务朱燮元顿首,探明虏在松山与杏山之间挖壕,下官疑敌军意图围困松山军,遂于六月二十日率松山军八师出战,晌午时分大战半日:虏骑冲击我车营无果,虏骑伤亡约一千五百;我军伤亡一百二十一人,阵亡八十二。虏骑后退,我军马队出战,各损数百收兵。” “六月二十一日,下官以车营为屏障,缓慢向建虏大营推进,距离三里,发重炮轰击,虏兵马队全数撤退,下官恐其有诈,未敢贸然追击。我军遂打通了松山和杏山之间的通路,从后方取得补给无数……” 张问看完随口说道:“朱部堂是打了胜仗啊。” 熊廷弼的脸上却激动万分,他努力克制住心情,声音依然带着颤音:“建虏的意图很明显是围城打援,却在松山军的压力下撤退,这证实了什么?证实了我大明王师不用躲在高墙城池里了,野战照样不输蛮夷!” “从朱部堂的官报里可见,建虏骑兵对冲车营完全讨不得好处,交换比达到了一比十!”张问笑道,“我军枪骑兵对虏骑也相当于平手,建虏如果还有什么优势,那就是运动更加灵活,相比之前咱们打也打不赢、跑也不跑赢的局面,可谓有极大的改观。” 一时众人的心情都开朗起来,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有说有笑十分惬意,有人甚至讲起了和军务不相干的笑话。 就在这时,突然一块牌子从一个文官的袖子里掉了出来,大伙一看,竟然是块叶子牌! 说笑声顿时停止,因为山海关指挥司发布的法令中有一条:军中禁止赌博。那个文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要说在别处执法也不是很严,可当着张问的面把叶子牌弄出来就不好说了……法令是张问签发的,他要是不表率,法令不是一纸空文? “玄月,快把手帕递给我,沙子吹进眼睛了。”张问突然揉着眼睛说道。 “是。”玄月看了一眼那个文官,掏出一块刺绣手帕递到张问的手上。 众官面面相觑,熊廷弼忙递了个眼色,那文官急忙弯下身把叶子牌捡起来,放进袖子。 众人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看着那个文官,心道没事兜块叶子牌干什么,莫非是在拍桌上作弊? 张问用手帕揩了一会,睁开眼睛笑道:“风大吹了沙子,眼睛里就是容不得沙子啊。” 熊廷弼忙道:“大人的胸怀不仅能容沙子,连渤海也能容下。”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张问踱了几步,收住笑容道:“你们说下棋和赌牌有什么区别?” 大伙不知张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没人说话,熊廷弼终于躬身说道:“棋艺怡情益智,赌牌玩物丧志。” 张问摇摇头:“不考虑他们的好坏,只从棋牌本身的规则来说。” 熊廷弼也是进士出身,才思敏捷,想了想便说道:“下棋的胜负取决于对弈双方的智慧,赌牌胜负很多时候取决于运气。” “说到点子上了。”张问对熊廷弼赞许地点点头,又说道,“你们说战场胜负是更像棋,还是更像牌?” 一个文官道:“下官觉得战局如棋,胜负取决于双方统帅的智慧和判断。” “不对,下官觉得战局如赌牌,会有许多人们无法预料的因素,如果实力相当,它就是赌谁的运气好。” 就在这时熊廷弼突然长叹了一声道:“战争不是棋,也不是牌……棋牌只是戏玩之法,兵者国之大事、民之大事,关系汉家存亡,关系族人荣辱!诸公不见永历年间的京师保卫战,虏兵以我汉人百姓为前导,血肉横飞,多少无辜百姓惨死皇城之下,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这是什么,是悲剧,是耻辱!” 众官听罢都默然低头。 张问在墙垛后面来回踱着步子,低头沉思,时而又抬头看向夜空,过了许久,他突然抬起头说道:“下令朱燮元率松山军北进,攻击锦州!” “啊!”熊廷弼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惊呼出来,不解地问道,“建虏主力尚在大兴堡-杏山防线附近,此时松山军如北击锦州,岂不是成孤军深入之势?” 张问冷冷地说道:“寇可往,我复亦往!拿下锦州,将战线继续北移。如果建虏不愿北退,就让松山军控制小凌河一线,将其包围在辽西!待二十万援军抵达大-杏一线,便叫秦良玉向北压缩,围剿建虏!” 熊廷弼忙劝戒道:“阁老,此举太冒险了,假设建虏主力回援锦州,朱部堂短时间内无法破城,那时战无粮草弹药,退有溃败之险,境况危也!” 张问道:“战争本来就是在冒险!吾意已决,给朱燮元下命令,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必须拿下锦州!” 每当张问说“吾意已决”的时候,从来没有更改过,熊廷弼只好省了口舌。 张问说罢回头看了一眼玄月,他的眼睛里好像在问:我老了吗? …… 加密调令快马到达松山军大营时,朱燮元一看译出的内容,顿时大惊,忙将军令传视各个大将。 大将章照看完后,反而哈哈大笑:“有张大人在,就是畅快!我太喜欢这种打法了,先破锦州,再进沈阳,杀光辫子!” “章将军,此举是孤军深入之道,您就没看出它是一步险棋?”一个总兵官没好气地说道。 朱燮元站起身,在正座后面的地图前面皱眉沉思,一言不发。 又有将领说道:“阁老此举是何道理?难道是想对建虏形成包围之势,全歼建虏……可实际状况摆在那里,咱们的军队机动缓慢,恐怕我们还没走到锦州,建虏主力就回来了。他们要是慢慢和咱们耗,咱们上十万人马吃饭问题还另说,弹药是个大问题,断了补给,要不了十天,弹药就会告罄。” “如今夏季雨水多,咱们抛却稳固的营盘,五十里趋利,遇到个雨水天气,就算是燧发枪也要大打折扣,到时候和建虏野战,胜败都还另说。” 朱燮元拍了拍桌案上的军令,“阁老说得清清楚楚,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拿下锦州!” 这时章照站了起来,昂首抱拳道:“诸位何必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末将有一个建议:松山到锦州不过三十里路,如果以轻兵突袭,一天就能抵达锦州城下,前锋先拿下锦州再说;待我大军抵达锦州,战不利尽可调入锦州城就食。建虏后方空虚,咱们控制了小凌河之后,还可以到北面去抢粮,以战养战!” 朱燮元皱眉道:“要想出其不意,轻兵就不能携带运输缓慢的大炮,器械、粮草、弹药也无法过多携带,能拿下锦州城?” 章照道:“末将愿往,拿不下锦州,朱部堂就取末将项上人头!” “军中无戏言。” “军中无戏言!”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六二 锦州 五更时分,章照才将准备奇袭锦州的消息在军中公布,下令两个师的将士准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便轻装出发。战车、火炮等重型装备不能带,只带三天的粮草,这就意味着三天拿不下锦州,两个师的一万四千四百余官兵(只调战斗营)就可能被活活饿死。 接到攻城调令的两个步军师将领都无比担忧,部将听说章照竟然领了军令状,拿不下锦州就用脑袋顶罪,便对章照说:“锦州祖大寿的叛军和建虏军加起来比咱们攻城的人还多,而且城头上有火炮,祖大寿有各种火器;咱们带一万多人过去,既无辎重,又无大炮,如何拿下锦州实在令人心忧啊。” 章照昂首道:“诸位只管听我安排,必定拿下锦州!” 部将又小声说道:“进攻锦州是风险极大的事,拿下锦州十分困难,将军何苦自立军令状,陷于两难境地?” 章照神情一冷,手按龙纹单刀,冷冷地说道:“我让将士只带三天的粮草,便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如果拿不下锦州,一万多人都得死!到那一步我也只能以死谢罪!为何不立军令状?” 众将听罢纷纷抱拳道:“愿追随将军死战,不成功便成仁。” 这时有人来报监军太监王珞彬派人请章照进帐说话,章照回到大帐,帐中站着三个:两个女人,一个太监。 那两个女人自然是玄衣卫上使;太监是监军王珞彬。一般每股参战部队都会派来一个太监监军、一个玄衣卫监军,负责监察军队,现在有两个身穿黑衣的女人,其中有一个就不是监军。 果然其中一个抱拳说道:“见过章将军,我是上峰派到锦州的玄衣卫密使,刚从锦州回来,我叫陈玉娘。” 章照忙抱拳弯腰执礼,客气地说道:“末将拜见上使。” 没办法,章照只能客气点,如今玄衣卫那些女人就像宫里派出来的太监一样,你可以在心里看不起她们,但表面上必须客气,不然可能被穿小鞋。 陈玉娘戴着个帷帽,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的声音很低沉:“咱们已经联络好了,到时候以特定的烟花为号,城里的各部反抗武装一看见将军的烟花便起事,里应外合,协助章将军攻城。” “靠得住吗?”章照忍不住问道。 陈玉娘声音低沉地说道:“将军放心,派到敌占区的密使去之前就已经作好了为国家牺牲性命的准备,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有问题;就算是一个地方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其他人,因为每个密使只负责各自的地方,互不联系,直接听命于玄衣卫总衙门。” 章照又脱口道:“密使都是女子?” “怎么?将军看不起女人?” “不……不是。”章照忙摆手道,“末将只是觉得,抵御外敌是男人应该做的事儿。让咱们的女人冒着危险身入敌境,就像把羊送到虎口,怎么想怎么憋屈。” “玄衣卫使者又不是普通的女人,我们也是官!指挥使大人常说,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同样能做,大明将士可以为国家浴血奋战,玄衣卫同样可以为国家牺牲。”陈玉娘淡淡地说道。 章照听罢颇为感动,肃然起敬。 几人言谈罢,章照走出大帐,见将士已经准备妥当整装待发,他遂登上高处,大声说道:“朝廷不是每时每刻都有实力和机会对辽东用兵,我们等待这个时候等太久了!受苦受难的百姓等太久了……” 众军纷纷呐喊。 章照突然拔出佩刀,高呼道:“兄弟们,你们愿意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吗,愿意看着父母被屠戮吗,愿意看着咱们的女人被异族凌辱吗?” “杀!杀!宰建虏、雪仇恨……”众军顿时群情激愤。 章照道:“临阵后退者,贪生怕死者,斩!出发。” …… 锦州城,城内的街面上一片萧条,店铺住宅关门闭户,除了军队巡逻之外几乎连一个人都看不到。不过靠近城墙的地方倒是有许多百姓在劳作,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往墙上运送物资。 周围自然有建虏军队负责监督,这些人马不是满人,而是祖大寿投降的人马,他们把头发剃了梳辫子就算改编完成,很多人的衣服都没有换,仍然穿着明军衣甲,只是帽子换了一下。 在南城的一个院子里,一个将领正和一个老头喝酒吃菜。老头点头哈腰,口里不断称呼“魏将军”,将领也是个汉人,不过已剃发称臣。 老头为将领斟满酒,将领一干而尽,满面红光道:“王老夫子,只要你别和大清对着干,约束着百姓,咱一定罩着你。” 王老头恭敬地说道:“咱们都是汉人,老朽全家老小就指靠魏将军了。” “好说,好说。”魏将军笑道,“别说汉人,咱们都是大清的子民。” “那是,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噪杂,王老头面色顿时大变,魏将军伸手向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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