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回来,也张罗着要分俺几亩地娶婆娘,这时姑爷的信就到村子里了。哎哟,三妹,当时你没见着那排场,俺爹不识字,就把信给乡老看,乡老把全村的人都叫过来了,那场面不得了,往常只有读朝廷法度的时候,乡老才会这么干。俺还真没想到,读姑爷的信也要这么大的排场。俺爹就问乡老,姑爷是什么官儿啊?乡老对俺爹说俺家祖坟冒青烟了,姑爷的官比宰相都要大。” 张问笑着听完,心道这袁家兄弟话匣子一打开,倒是把事情说得清楚,只要脑子好使,总是排得上用场。他听罢点点头道:“要是和宋朝比,咱们大明的阁臣确实比宋朝的宰相要大一些,你们的乡老还有点见识。” 袁大勇继续说道:“乡老读完信,咱们明白了,姑爷是要叫咱们兄弟俩到京师来一个。乡老说一来就是当官,以后能衣锦还乡。当官俺们倒是不会,也不怎么想当,还是种地踏实,收成了就有米下锅……可是,俺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既然姑爷用得上咱们家的人,就一定要去京师。大哥都娶婆媳了,只有俺无牵无挂的,这不就来了。” 张问又点了点头,悄悄打量了一番袁大勇。张问倒是不计较刚才袁大勇出洋相的事儿,实际上他对袁大勇还比较满意。从袁大勇的几句话里,张问发现他有个口头禅:俺爹说。 这袁大勇好像挺听他爹的,是个孝子。百善孝为先,张问希望自己的心腹都多少有点做人的原则,善一些并不是坏事。 一行人走进堂屋,张问见屋子里摆着一张饭桌,桌子上的碗筷杯盘都还没收拾,看来刚才张问来的时候,袁大勇正在吃饭。很快张问就发现桌子上有好几个沾着饭粒的斗碗,不禁脱口道:“这种斗碗,袁兄弟能吃几碗?” 袁大勇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七八碗能勉强饱……俺爹说,姑爷家不愁饭吃,让俺到京师来,为家里省点米……” 张问哈哈笑道:“好!袁兄弟真汉子,吃得下饭,才杀得了敌!” “杀……杀什么?姑爷要俺做将军?”袁大勇无辜地看着张问道。 张问高兴地说道:“你先去京营做个小旗长,别急,等我革新了武举,给你弄个举人身份,马上就可以提你做将军!”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二七 简单 绣姑的二哥袁大勇刚到京师,张问便陪着他说了好一阵话。袁大勇很快就觉得张问没有什么架子、为人很是随和;袁大勇实在没有想到,张问这样一个比宰相还大的官、满肚子经书,竟然能和自己这样的庄稼汉谈得拢。 张问的眼神很专注、他的目光很温和,他说的话并不多、但是能够足够地表达出自己在倾听并理解对方的感受;当他看着别人的时候,那人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张问特别看好这个人、特别重视这个人。 袁大勇如沐春风,当他意识到张问的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品级、而且和自己是亲戚时,他身上更是轻飘飘的。但他不明白是,县太爷和宰相比起来就是绿豆芝麻大的官,那为毛他们家乡的知县的架子能比宰相还大? 聊了许久,忽然张府上来人禀报张问,夫人已经回来了。张问还惦记找张盈商量正事,便要告辞。袁大勇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舍不得的感受来,但是他没读过书、没法说出心里这种相逢恨晚的感觉,憨厚得只是不断留张问多待一会,张问自然就当成是客气话。 庄稼人和读书人的心是一样的,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不同的是读书人善于表达罢了。袁大勇举止荒疏,无法有效表达自己对张问的好感和尊敬;但是张问不同,他年纪轻轻做到内阁大臣,气质真的早就练出来了,和人交往的手法,无论是眼神、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趋近完美。 临走时张问不忘说道:“袁家兄弟初到京师,在衣食住行上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你三妹,都自家人,别客气。如果在外边遇到了什么事,也告诉你三妹就行了,她解决不了的肯定会告诉我。” “好啊,其实姑爷这儿不缺饭吃,就不缺什么啦,俺也不会到外边惹事儿的。”袁大勇摸着脑袋上浅头发懵懂地说道。 袁大勇还不清楚张问这句平淡的话、会给他带来多少常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处,但是周围的这些人、包括绣姑,却是十分清楚。特别是那些奴婢,立刻就对袁大勇肃然起敬起来:张问宠爱绣姑,整个张府的人都知道,袁大勇要办什么事,对自己的妹子绣姑说一声就行了,绣姑再在张问的耳边吹吹枕头风,还有什么事儿办不成的?那些奴仆瞧着袁大勇土里土气的完全就是一个土包子,心里十分不平衡,人家就是命好,有个出息的妹妹。 张问交代完,让绣姑留下招待她二哥,自己回府去了。他来到自己住的地方、那座水边的雕栏小楼,见到了刚刚从宫里回来的张盈。 张问和她说起正事,张盈却避而不谈,只是很温柔地先给张问沏了一壶茶,捧到他的面前,柔柔地说道:“每天能为相公沏一壶暖茶,妾身心里就会很高兴。” 茶杯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张问不知张盈为何不回答自己的话,他见张盈含情脉脉的样子,也不便心急地追问、故意影响气氛,便顺着张盈的话说道:“既然如此,盈儿何苦还要劳废心力经营玄衣卫?咱们又不是没人能用,就像玄月就可以胜任总舵主的位置,盈儿就好好呆在家里,为咱们家操持内务不好么?” 在张问的心里,每一种人都应该有各自的本分,良家女子就应该呆家里把内事操持好,这才是本分。 张盈却说道:“男人有自己的抱负,为何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梦想?我心里面只想对相公一个人好,我会坚持自己的忠贞,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张问沉默了片刻,问道:“盈儿的梦想是什么?” “正如士大夫想要留名青史,我也要像史上的有名女子那样,让我的才能得到世人和史书的承认。”张盈镇定地说道,“我会帮助相公的……我知道相公正在实施一个新政,你从来没有说过,新政是什么样的,你能告诉我吗?” 张问道:“说来话长,而且国家大政这样的事,你并不擅长。” 张盈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我虽然不太懂政务,但是相公说详细一些、我应该能听懂的。新政最终是要实行什么样的政策、会触及到哪些人的利益?” 对于大明朝整个格局现在这副半死不活、又牵扯复杂的状况,张盈实在很好奇,自己的相公会用什么回天手段来实现他的抱负。 张问顿了顿,并不想说出来,便转移话题的重点,只说道:“我上了一份改三大营为官厅的折子,这份折子是新政布局十分重要的一步,出不得半点差错。意想不到的是,宫里突然拒绝批红,事情有点麻烦,你知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还有,王体乾是怎么对太后说的?” 张盈浅笑了一下,重新为张问添了一小杯清香的茶,双手递到他的面前,笑道:“相公,你想得太多了,其实这件事并不是相公想象得那么复杂。” “哦?”张问接过茶杯,看着张盈的眼睛很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夕阳从雕窗中洒进小楼,身着大明官袍的张问和身穿长袖襦裙的张盈隔着一张木桌子相对而坐,一个人沏茶、一个捧茶,这里充满了古典的淡雅。 张盈的饱满额头光滑细腻,在夕阳的余辉下泛着光泽,她微笑着说道:“王体乾虽然很聪明,对于事情看得也远,但是他不会背离太后的意思。所以拒绝批红这件事,是妹妹的意思。”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张问疑惑道,他心里想的仍然是王体乾是怎么对太后说的,是不是王体乾的智慧影响了太后的决定。 张盈道:“妹妹拒绝批红的原因很简单……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想给相公沏一壶茶吗?就是妹妹说的,她说我能有机会为相公沏茶,是一件美好的事儿……我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她有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她拒绝批红,并不是在算计权力平衡的问题,她怎么会去计较这个?相公难道还不明白,妹妹心里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听到这里,张问心里顿时一震,他触动很大,以至于久久说不出话来。太后张嫣对张问有点暧昧的心思,张问又不傻,他哪里有不明白的?所以让他震动的,不是听说太后对自己有情意,而是从张盈的口里说出来!他的老婆张盈平时的言行是算稳重的,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事,一定就十分靠谱。因此张问想和太后保持距离、少点流言蜚语和麻烦的打算,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张问的观念也在变化,他少了许多年少的轻浮和冲动,多了一份稳重和沉着。和皇太后乱来,虽然想起来很刺激,但这是不合常理的事、而且会影响大局,现在他确实很不愿意去做。 可是,不知为何,偏生张盈那句“妹妹心里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久久响彻在张问的脑际,让他欲忘不能。 张盈轻轻叹道:“其实,为了相公的抱负和理想,我们做的……那件事,很对不起妹妹。妹妹现在虽然贵极人间,但是她心里的那份空虚,我却感同身受……她拒绝批红相公的那份折子,不是因为复杂的朝局,也不是因为顾及权力的平衡,而是,想让相公注意到她。” “她从王体乾那儿得知相公很看中这份折子,如果出了问题,相公会十分着急。她这么做,不过就是想看相公急一下……” “这……”张问愕然地看着张盈,不知应该说什么好,他的心里感受也相当复杂,说不出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鄙视自己的势利。 折子出了问题,张问首先想到的是权力和权谋,并以己心度她人之腹;而她,想得原来是那么简单,简单,却是让张问惭愧。 张问情绪波动,一连灌了好几杯茶,才从那种难言的感受中平静下来,他冷冷地说道:“盈儿,你明天给太后说说,我们要实行的新政,是关系整个大明亿兆民生的大事、是影响我汉家五百年国运的大业,当不得半点儿戏!” “儿戏?”张盈的眼神有些幽怨,怔怔地看着张问。 张问咬牙有些恼怒地说道:“对!在整个家国面前、在整个历史大潮面前,儿女私情根本就是儿戏!太后居然在朝政这样严肃的事情上表现出小女儿心思,着实令人叹息!有的事我们可以玩笑,有的事我们能玩笑得起吗?” 他在为自己的势利和自愧寻找借口,并有了恼羞成怒的情绪。 张盈幽幽说道:“相公,难道儿女私情就是儿戏?那为何梁祝这样的故事会比正史流传得更广?人们兴许会不知道唐宗汉武何许人也,却一定听说过梁祝,如果只是儿戏,何以如此?” 张问一拂长袖,长身而起,他无法再和张盈争执下去。实际上,他要说服张盈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说服自己。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二八 隐患 张问上奏改官厅的折子未获内廷批红,一番斡旋之后,他逐渐明白,这件事并非权力分配上的角逐,而是太后张嫣那里的私人问题。虽然这种事儿有点麻烦,但是总归不算什么大事,张问这才稍微放心下来,继续按部就班地实施他的步骤。 没两天,张问便收到了张嫣传召的懿旨,他只得前往宫中,并打算就此说服张嫣支持他的政略。 张问觐见的地方是乾清宫西暖阁,这个地方经常是皇帝批阅奏章和休息的地方,如今皇帝太过年幼,张嫣便住在这里。 暖阁内的家具和幔维多为青色和紫色,让这里看起来仿佛有些昏暗而陈旧,而那玉塌之侧镶嵌的黄金、和一些珍贵的摆设又显得富丽堂皇,于是西暖阁给人的感觉是华贵而神秘。 如今张问来到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了让他感到威胁的势力,但是这里的一切却仍然让他有些紧张而惶恐。紫禁城的宫殿在他的心中远远不只是建筑,而代表了一种威仪。方才在外面还从容不迫的张问,一进西暖阁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按照礼仪言行。 西暖阁并不像乾清宫殿那样宽阔,这里更适合日常起居,因为住在太大的空间里会让人缺乏安全感。于是大臣一旦被召见到西暖阁,实际上已经和皇家十分亲近了,在这样的房间里,皇帝的玉塌不再高高在上。 “张阁老快请起,赐坐。”张嫣轻快地说道,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等张问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刚才让到一旁避免受张问之跪的王体乾又走到了玉塌傍边,躬身说道:“奴婢先行告退。” 其他太监宫女也纷纷退了出去,张嫣没有应答不置可否。而张问立刻就意识到如果王体乾走了,自己将和张嫣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他急忙说道:“王公公留步,今儿我要启奏太后的朝事,王公公也一起商量一下吧。” 张嫣听罢脸上一红,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时候也不能做得太明白,于是她也只好说道:“王体乾,你也留下,听听张阁老说的事儿。” “是。”王体乾听太后发话,便应了下来。实际上司礼监太监很重要的工作是充当皇帝的顾问。 接下来张问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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