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我们与李如梓一党政见不合,他们因此要是往死里整,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奋力反击……对了,盐价为什么涨了十五倍?沈小姐可知道其中玄机?” 沈碧瑶道:“无非就是那几个盐场勾结,又有李如梓一党撑腰,你用五钱买我的,我用六钱买你的,这样买来买去,盐就涨上去了。” 这和炒房价和地价有些相似,炒来炒去,百姓都没有地,只好变成佃农无产者。 张问听罢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朝中东林为了对付浙党,都在设法将改盐失败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李如梓一帮奸商可好,为了谋取暴利,加速改盐的失败,浙党一旦调查清楚,不以此为凭据攻讦东林?这事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沈碧瑶叹了一声气,说道:“只能寄希望于此了,我们在官场上的势力,也没法和李如梓比的。沈家在各地的商铺,特别是钱庄涉嫌私钱,这次损失……” 张问忍不住问道:“你们有多少资产?”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张问也没有说话,这个问题确是问道了沈家的核心信息,不定人家会说。正想着时,不料沈碧瑶开口说道:“有百余万。” 张问听罢心道:朝廷为了一百万军费你打过来我咬过去,没想到一个商贾,也有百万资产,真的可以说是富可敌国,而且张问觉得沈家肯定不是最富的。 “既然沈小姐有钱,你设法打通关节,收集盐商们操纵盐价的证据,我去设法将事情牵扯到政见上去,我们分头行动,放手一搏……对了,上回我那份把柄……” 沈碧瑶道:“本想毁掉,但觉得还是还给张大人比较好,我已经带来了。” 这时一个白衣少女从珠帘里面走出来,将张问那份通奸的把柄放到了桌上,张问翻开一看,确无差错,看来沈碧瑶是真的信任自己。 第二折 浙江政略 段二一 红纸 沈碧瑶给了张问一副字,说这副字价值五千两银子。张问从长盒子里拿出来,缓缓打开一看,是楷书字体,字体方严正大,朴拙雄浑,大气磅礴,有颜真卿的风采。打开一半之后,发现内容是麻姑仙坛记,果然是颜真卿的字……或是临摹。 张问无法判断这样一副逼真的字是否是真迹,又想起刚刚沈碧瑶说价值五千两,恐怕不是真迹,真迹肯定不只这个数,张问便问道:“是哪朝的临摹体?” 沈碧瑶道:“北宋。张大人去见左大人,应该用得上。” 张问想了想,学生送恩师字画雅物,是没有关系的,便收下了。张问将书法卷起,放进盒子装好,拱手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就这么办吧,告辞。” 他也看不见沈碧瑶,执礼之后便转身欲走,这时沈碧瑶突然喊住他。张问又转过身问道:“沈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总觉得左光斗靠不住,他能做到三品大员,没有东林党内部的拥护,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李如梓又和许多东林人士交好,左光斗恐怕不会轻易和东林内讧。” 张问心道我当然明白,但是现在还有什么法子?但口上却宽慰道:“左大人心里有百姓,不会眼睁睁看着浙江百姓吃不起盐,我有办法,沈小姐请宽心。” 沈碧瑶又道:“如果事情没成功,张大人能不能再来一趟?” “好。”张问随口答了一句,走出了竹楼。 当迎面的凉风吹来时,他头脑一冷,竟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沈碧瑶。他突然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张问摇摇头,心道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张问拿着沈碧瑶给的那副字,便去都察院分司找左光斗。迎接他的,是左光斗的学生,上回给张问送《浮丘诗文集》的那文士,一身简朴的布衣,但是肯定是都察院的什么官儿。 “未请教师兄高姓大名呢。”张问笑着问道。 文士道:“不敢,不敢受师兄尊号,免高姓苏,苏诚,表字一逸。张大人里边请。” 张问听罢心里冰凉一片,这苏诚上回是叫张问昌言,现在改口成了张大人。张问顿时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希望了,沈碧瑶说的不错,左光斗能做到三品,绝非仅靠正直就可以的,听左光斗的学生苏诚的口气,张问猜想着恐怕李如梓的人已经和左光斗联系过了。 但是已经来了,张问不能转身又走,看了看手里的字画,妈的老子还不如卖了把钱散给城西那些贫民,便转身将盒子交到了侍剑手上,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左光斗接待客人的屋子非常简朴,这时候张问因为心里不爽,看着这简朴的环境心道:你一个三品大员,门生遍布天下,大伙没点表示?偏偏要做出这么一副模样来。 左光斗穿着便装长袍,见张问走了进来,随和地招呼道:“昌言请坐。” “下官拜见左大人。”张问拱手行了一礼,只称呼了左大人,既然人家都没把你当门生,何必把脸贴到屁股上去呢? 张问在西边的椅子上坐了。左光斗自坐于北面,端起茶杯请了茶,然后说道:“不知昌言过来有何要事?” 张问试探道:“浙江市面上的正盐,已经涨了十五倍,合四两五钱银子一斤。现在米价一石才七钱,一斤盐巴相当于六石多的米的价格了,七百多斤米呀,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盐了。” 左光斗一脸悲痛道:“老夫巡检浙江,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揪心不已。老夫已经上书皇上,尽快罢除开中纳米,只要纠正盐策,盐价很快就能平稳下来。” 张问心道现在两党相争还没个结果,哪边的人来顶罪?尽快纠正……张问心里猛地一凉,麻痹的,老子坐在盐课提举的位置上,不会拿我顶罪吧?这下可好,拿老子顶罪,两边都满意,算是打个平手。军费也弄足了,各方的私人腰包也胀了,那我找人喊冤去? 还有另外一些人有冤无处喊的,大家都胀了,被盘剥了的百姓找谁喊冤去?随便什么党,都是地主,能找谁? 这时只见左光斗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张问,说道:“这样的盐策拖一天,百姓就多遭一天罪,咱们不能只顾着斗来斗去,得考虑百姓,要尽快设法了结此事,昌言明白吗?” 张问目瞪口呆,敢情人家是在考虑百姓疾苦呢,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东林党这么有骨气,当然不会虚了他浙党的人,那人家为什么肯和解,不是为了百姓着想么? 得,太正义了。 张问觉得,当初在京师午门为了保命,临阵脱逃,实在是留下了莫大的后患,这会就显露出来了。把张问弄到盐课提举的位置上,其实就是两党一起布置的一条后招,万一相持不下,就拿张问做挡箭牌。 怪不得李如梓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张问,那样干,等于是自送前途,李如梓除了相信张问是真的懦弱,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其实张问当时根本没看那么远,刚当几年官,怎么能什么都看透? “是,下官明白了。”张问颓丧地说了一句,这会儿,就算哭爹喊娘装可怜装孙子,也没有用。 张问走出都察院分司,沮丧到了极点。想想他这辈子,真的是一个茶几,充满了各种杯具。没招谁没惹谁,老老实实一个地主,最心爱的女人被人害死了,悲剧从此开始。 他的悲剧源于不服输,本来李如梓一家子就够强大了,他硬是要去碰,硬是不服,又没根基,光靠着一股子气考上了进士,结果呢,当了官,想玩过别人也不容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走投无路。 要是当初他低头了,服气了,还能老老实实做他的地主,过着小日子。很多受欺凌的人,就是这样过来的。 张问铁青着一张脸回到家里,衙门也不去了,这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张问站在雨里,身上湿了个透。 张盈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雨里,给他遮住雨,两人默默无语。 张问的脑子有些混乱起来,这时候他想起了沈碧瑶,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张问今天老是想起她。沈碧瑶也是个悲剧,从周围的信息了解到,她应该是长得国色天香,也没招谁没惹谁,就是叶向高的孙子要娶她,结果被人把乳尖给剪了,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这时候淡妆打着伞走了过来,说道:“东家,门外有人要见您。” 张问一句话也不想说,站着发呆。 淡妆拿着一张红纸过来,又说道:“这个名帖是门房收的,可上边没写字。” 张问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心里一激灵:朱!难道世子还在杭州? 这时候张问心里又有了希望,对了,张盈她妹妹张嫣不是很受世子喜欢么?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朱由校的皇后可真是张嫣。 张问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忙向门口奔了过去,后面打着伞的张盈急忙追了上去。 张问命人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见着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这时车帘撩开一个角,伸出一只白手出来,向张问勾了勾手指。 雨水顺着张问的额头流到眼睛,刺得张问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手指…… 第二折 浙江政略 段二二 世子 那只惨白的手,就像阴曹地府里的手一般,偏偏张问无法抵挡住诱惑,因为那只手里有世人都想要的东西,权柄,或者说是将来的权柄。张问有些木楞地向马车走过去。 雕木车门轻轻开了,雨点落在车门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张问像落汤鸡一般走了上去,马车箱很矮,他只能弓着背站着,身上的雨水顺着长袍,打湿了车底。 “坐下说话。”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还带着些许喉咙没有完全变声的稚气。张问便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 对面的少年就是朱由校,一脸毫无血色的脸,病态的白。“咳咳……”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张问这时候才感觉出冷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想发颤。 “你知道盐价为什么涨这么快吗?”朱由校缓缓地问出一句。 张问现在也顾不得许多,老实地说道:“有人在后面操纵。” “哦?”朱由校略略吃了一惊,“那你说说,怎么个操纵法。” 张问道:“本来高价食盐销量锐减,很多百姓都买不起盐,从市面需求上看,盐价绝不会涨得那么快,但是盐商相互勾结,又有勋贵权贵分利其中,有恃无恐,趁此盐政繁乱之际,买来买去,抬高盐价,借机牟利,如此而已。” 朱由校哦了一声,说道:“你手里有凭据么?” 张问道:“没有。”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头部突然一阵眩晕,他的脸色更惨白了。张问见罢朱由校的脸色,心里暗暗提心吊胆。 朱由校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身体已经恶化得很厉害,万历是扁平足,又有关节炎,连下床都很费力。当今太子的身体也不容乐观,常常头昏眼花四肢乏力,多年的危险和压力完全压垮了太子的身体。朱由校虽然年轻,精神有时候也有些恍惚,这会儿天气不好,他又犯了头昏乏力的毛病,脑子里常常一会东一会西的胡思乱想,刚刚还问盐价,一下子又想起长辈们的身体,进而不知怎地想起朝局来了。 于是朱由校就说道:“张问,你觉得东林好,还是浙党好?” 张问有些怨气地说道:“都不好。” “他们现在好像要拿你去顶罪……所以都不好是吗?”朱由校随口说道。 张问不由得有些佩服起朱由校来,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悟透两帮人的险恶用心,敢情朱由校躲在这市井之间,什么都看明白了。张问想了想,抱着一丝希望说道:“这些人,根本没把世子放在眼里。” 朱由校品味了片刻张问的话,嘴角抽动想笑一下,不料嗓子眼一痒,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帮不了你,就算皇上也帮不了你……不过要是你拿到真凭实据,我倒是可以帮你拿到东厂去。” 张问听罢心里一寒,就像突然站在了深渊边缘一般,文官勾结东厂锦衣卫?这绝对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阉党,就是这种人,遗臭万年。没有哪本史书说过阉党的好话,如果说被廷杖打死,身体死了但是会留名青史,是早死早超生的话;阉党死后还要被万世唾骂,是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做阉党才有生路?这条路实在不是什么好路,当官的,多是家产丰厚的地主,求利是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名声和声望,让子孙后代膜拜敬仰。 朱由校没听到张问的回话,又喃喃说道:“朝廷就是想收五十万两军费,却弄成这个样子,底下的人完全不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办……张问,我问你,有没有法子让人都听皇上的?” 张问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太笼统了,便实话实说道:“下官不知道。” 朱由校有些失望,冷冷地说道:“就该把不听话的人都杀掉!” 张问感受到一股毒辣的杀意,沉默无语。 朱由校的头脑又烦疼又反晕,精神更加恍惚起来,眼睛里有些失神,他心里想:都杀了,我不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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