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意外,朝廷里风清云淡。事实证明张问等人不同意朱由校“禅让”是完全正确的,封锁他苏醒的消息,有效地避免了一场可能出现的政治风浪。 张乾清宫大殿里,看着正北的御座,他感觉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这种感受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普天下有抱负的人大多把目标定为辅佐君王的辅臣,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留名青史……这样的目标就算实现了,也比不上自己当君王啊。更何况是开国之君,那得有多大的影响!后世的人也许不知道明宪宗是谁,但肯定知道朱元璋是谁…… 奴婢们都远远角落里,乾清宫静悄悄的,可张问却产生了一种错觉,这里站满了文武百官。这座宫殿仿佛变成了皇极殿,他想象着自己坐在上面那把龙椅上,正受百官朝贺。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张嫣的声音道:“张阁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把张问从幻想中拉了回来,周围文武百官朝贺的场面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冷冷清清的乾清宫,几乎连一个人都看不见。 张问循着声音看了一下,这才发现张嫣正站在西暖阁的天桥上,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余琴心也在她身后。 我怎么会在这里?张问一下子懵了,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之前在紫禁城里随意散步想事儿,因为宫里没人敢阻挡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乾清宫里来了。 但是听张嫣问起,不能说“我来看看龙椅”吧,他应该找个借口,恍惚之下便脱口道:“遂平公主怎么样了?” 怎么突然说起遂平公主来了?张问自己都不明白,刚才明明没有想到朱徽婧,怎么一下子就从口里冒出这事儿来? 朱徽婧绝食的事,张问也有所耳闻,紫禁城里到处都有他的耳目,这样的事他不想知道都难。他的想法是:既然朱徽婧因自责要寻短见,这种事拦也拦不住,不如由她去,我也省了心。 前朝的朱姓公主,身上留着朱家的血,又和张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对他来说是左右为难,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朱徽婧最近干的两件事倒是正中张问下怀,不仅使他免去了良心的谴责,又达到了最有利的结果。 张问可以这样思考利弊,但内心深处对朱徽婧的事却感到隐隐作痛……所以他才会脱口就问出关于她的话来吧? 这句话让张嫣也怔了怔,说道:“憔悴得不像样子了,估计就这两天的事。” 张问原本想说些“尽量施救”等虚情假意的话来,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希望朱徽婧就这样自行了断,要是因为自己说一句施救的话,宫里的人真把她救了回来,岂不又是个麻烦?所以张问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哦……”这个字就像一把尖刀刺进了张嫣的心口,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张问的冷漠和绝情。 她想责问张问,为了权力真的可以牺牲所有的东西?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朱徽婧从十四五岁起,这么多年来对张问的情意如何,张嫣从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里都能察觉到。没想到到头来快要绝食而死了,却只换来别人的一个“哦”字。 “你们先下去。”张嫣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然后从天桥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对张问说道:“你想知道遂平公主为什么刺死太上皇吗?” 张问惊讶道:“太后知道?” “我知道。” 张问皱眉道:“是什么原因?有人指使她?” 张嫣冷笑道:“真可笑……可悲……” 张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张嫣忙摇摇头道:“我是说遂平公主。” 两人沉默良久,张问等着太后说出原因,却不料她又继续说着不相干的话:“我和她一样,可笑可悲。” 又是一阵沉默,张嫣才平静地说道:“太上皇苏醒之后,遂平公主就知道你一定会下令杀掉他。她来求你,可不管用,为了你张问一党无数人的利益,遂平公主的那点感受算什么?你终究会杀掉太上皇,如果这样的事发生,你就是亲手杀死遂平公主唯一亲人的人……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想念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在无数个日夜期盼着能见你一面吗?” “你杀了她的亲哥哥,她连想你的权力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这……”张问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张嫣冷笑道:“好吧,她来求了你之后,你并没有马上下令除掉太上皇,是在犹豫?遂平公主认为你在犹豫,于是她就趁你犹豫的时候,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她是罪人,但你不再是她的仇人……” 这时张问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朱徽婧那清脆如铃的声音:你关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关心你。 “这不可能!”张问瞪圆了眼睛,“她脑子又没病!”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八二 香消 “不可能!”张问只觉得手脚发凉。 张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冷冷地说道:“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还不明白,在她的心里你比太上皇重要得多?”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张嫣已练出了一些威压的气质,这时一动气,竟然让张问也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兴许是张问有内疚在心,气势上就先短了一截,这时张太后向前逼近,他不由自主地后退,怔怔地念叨:“这不可能……不可能……” 空旷的大殿中,张嫣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气愤地继续说道:“你心里清楚,遂平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的良心么!” 我清楚?张问的手心里冒出了细汗。 他退两步,张嫣就逼近两步:“想做皇帝吗?为了做皇帝什么都可以做?” 张问脑子里就如一团浆糊,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责问……试问整个天下谁敢责问他?张嫣竟然咄咄逼人地责问他,偏偏他这时候怎么也提不起气势来,让自己变得就像一个被审问的罪犯。 张嫣也是受了点刺激,情绪有些激动了,“张问,扪心自问,你现在还缺什么?别人想让你做皇帝,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你就算当了皇帝又能得到什么?让你最亲近的人都对你诚惶诚恐,孤独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值得吗!” 听到张嫣这么一说,张问顺着她的意思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恍惚中,他觉得这乾清宫堂皇的大殿十分空旷,仿佛连一个人都没有,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这殿宇之间,仿佛有许多鬼魂在嘲笑自己,阴惨惨的好不恐怖;寒冬就像在一瞬间降临,从头冷到脚,冷到了骨头里。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君临天下那种感觉不是一心只想着情啊爱啊的这种女人可以理解的!不能听她怎么说就怎么样! 帝王,天下共主,男人的梦想!所有看得见的地方都是自己的领地,可以支配一切,从权力的平衡到每个人的生死,无论是想改变什么、毁灭什么、创造什么、添加什么,都遵从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眼北面那金光闪闪的御座,又看了一眼张嫣,张嫣那饱满的额头和她姐姐一样,突然之间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个女人……自己弱小的时候曾经无力保护的女人。 张问的内心受到了双重的影响:拷问和诱惑。 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心道:被张嫣这么一逼,头脑混乱,现在不是应该先救下朱徽婧么? 就像魂魄在外面游荡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身体,张问镇定下来,稳稳原地,任张嫣再次逼近他也不躲,张嫣差点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他镇定地说道:“成王败寇,明朝皇帝没能耐治理好国家,外受辱于蛮夷,内受困于地方,死不足惜!我要杀朱由校,还需要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 说罢转身便走,出了乾清宫,带着几个玄衣卫女子直向东而去,将张嫣丢在乾清宫内,任她在那里怔怔地发呆。 张走进东六宫的永和宫,朱徽婧就住在这里。这处宫殿原本是嫔妃住的地方,朱徽婧的母妃就曾经住过这里,后来她的母妃去世,她也没出嫁,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永和宫砖木结构,琉璃瓦顶的宫室,没有中轴线上的皇极殿乾清宫等建筑那么雄伟,倒显得小巧玲珑,更适合人居住。 院子里有个老太监正在扫地上的落叶,那太监的头发花白,动作迟缓。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仍然还是个扫院子的角色,这种太监不少……不是谁割了都能荣华富贵。 张问等人从他的旁边走过,老太监也不理睬,犹自专心致志地扫落叶,仿佛对所有事都不再关心了。 满院子的落叶,光秃秃的树枝,还有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太监。这副模样让张问的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凄冷感受,继而愈发觉得朱徽婧可怜。他的心中一痛,心道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谈什么君临天下? 这时里面的太监宫女发现了张问,几个年轻的奴婢没有见过张问,但是有所耳闻,见到宫里来了一个嘴上长着胡子的男人,身后还跟着玄衣卫侍卫,他们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太监宫女们不敢怠慢,急忙走出大门,低头躬身向张问行礼。张问道:“遂平公主呢?” 一个小太监急忙抓住在张问面前露脸的机会,抢先说道:“在里面呢,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奴婢们送来各种各样的吃的,殿下什么也不吃。奴婢又不敢逼殿下,只好劝说,可怎么也不管用……张大人快进去看看吧。” 张问忙让小太监带路,走进内室,只见朱徽婧正歪在床上,她的身子蜷曲着,就像很冷一样,样子十分可怜。 “去拿一晚粥来。”张问走到床前,一个侍卫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便坐到椅子上,低头去看朱徽婧。她的嘴唇干燥发白,脸色憔悴,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这时小太监端来一碗莲子羹,张问接过来放到嘴边欲尝了一口冷热,刚把碗放到嘴边,旁边的玄月忙伸手欲制止……平日张问的饮食都有严格监控,怕他被人下毒。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她只好作罢。他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甜丝丝的,冷热也适合。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朱徽婧的脸蛋,想把她弄醒。玄月看见张问如此温柔的举止,她不由得也是一阵嫉妒。 朱徽婧大概是昏过去了,张问没把她弄醒,便撬开她的嘴,将莲子羹倒也一些进去。突然“咳”地一声,朱徽婧被呛醒了,将嘴里的汤水咳在了张问的身上。 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张问?” “是我。”张问忙把莲子羹端过来,“先吃点东西再说。” 张问以为她既然下定决心绝食,要她吃东西可能有点困难,却没料到朱徽婧十分顺从地就吃了。女人的心思难解,还是她饿晕了此时忘记自己在绝食? 张问慢慢喂她吃完了一整晚莲子羹,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没必要这样……我与太上皇之间的争权夺利,在君臣道德上也许有谁对谁错之分,但那是我们的事,你只是一个公主,从未掌握过权力,自然也不必为权力牺牲。就算是你亲手刺死了太上皇,凶手还是我,你又何必强行骗自己呢?” “嗯。”朱徽婧乖巧得像一个小白兔,这让张问感觉有些异样。 过了一会,她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张问,谢谢你来看我。” 张问见到她的笑容,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柔声道:“以后我经常来看你……以后我还会娶你。” 朱徽婧道:“是不是要戴盖头,还要三拜?” 张问笑道:“当然,还有其他讲究,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先好好活着,以后别这样了。” 两人含情脉脉的样子,玄月看不下去,有些生气地悄悄退出了房间,到外面透了一口气。不过她又忍不住要向房间里看,见二人四目相对,真是柔情似水,正情意绵绵地低声呢语。 玄月暗骂了一句,心道刚不久还觉得遂平公主可怜,现在却看到这么一副恶心的场面,早知道不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又对太监宫女交代了几句,这才从永和宫出去。玄月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张问脸上带着的微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在妒嫉,很正常的心理。 张问心情很好的样子,步伐也轻快起来,一路走到景运门。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神色一变道:“不对!” 玄月忙道:“怎么了,东家?” 张问也不多说,转身大步就走,走着走着,开始跑起来。玄月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他跑。 一行几个人急冲冲地奔跑回永和宫大门时,只见一个太监正踢踢撞撞地从里面出来。那太监一见张问,也不问他怎么回来,直接就扑通跪,哭道:“张大人,不好了……” 张问的脸上腾起一阵黑气,冲进内殿,只见门已倒,应该是被人撞倒的。他垮进门槛,只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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