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几个太监宫女正跪大哭,旁边躺着朱徽婧……的尸体。 张问抬头看时,房梁上的白绫还挂着。 他呆呆原地,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趣得紧。 玄月小心问道:“遂平公主是自杀?要不要属下进去查查?” “不用了。” 玄月又道:“刚才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自杀?” 张问怔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院子里那个老太监好像已经老糊涂了,别人都哭得死去活来,他仍旧在扫落叶。只是,旁边那些大哭的人,有一两个人是真的在哭么?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八三 老宅 “张大人在哪里?”黄仁直和沈敬在各个衙门都没找到张问,直接找到了张府。却被张问府上的人告知不清楚,黄仁直指着那青衣小厮骂道:“赶快进去问曹安,耽误了事儿拔了你的皮都顶不了罪。” 只见黄仁直身上穿着大红色的仙鹤官袍,牛比轰轰的样子,旁边的矮个子黝黑老头沈敬也是红袍,两个人都是大员,那青衣小厮不敢怠慢,让他们稍等。 这时有个见识比较多的门丁悄悄说道:“刚才发火那个老头子是黄仁直,老早就跟东家打天下,咱们得小心应付。” 青衣小厮听罢急忙进去找曹安报事,走到前院的一间倒置房时,遇到另一个家丁道:“曹总管前几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小厮只好回到大门,对黄仁直说曹总管也不在。 黄仁直怒道:“府里没一个管事的人?” 这时沈敬忙拉住黄仁直道:“老哥别动肝火,何必和这些奴仆一般计较,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黄仁直问道:“什么法子?” “找夫人问去。” 黄仁直想了想,既然张府的管家曹安不在,张家院子里的女人也不一定买他们两个老东西的帐,找张盈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于是黄仁直便点了点头,和沈敬一块离开了大门口,上马车去紫禁城找张盈去了。张盈一般在设在紫禁城的玄衣卫总衙里,就算不在,衙门里的人也知道她去了哪里。 “其他事儿咱们还能和元辅商量着办,可这事儿不让张大人亲自拿主意成么?”黄仁直在马车上说道。 沈敬点点头道:“老哥所言不差,这事儿必须得大人拿主意,否则别人要是知道是咱们擅自处理的,唾沫都得淹死咱们。你说这上书要大人登基,怎么是熊廷弼的人最先跳出来?我此前还想着可能是西大营的那些老将或者朱燮元,却没想到是熊廷弼。” 沈敬是黄仁直的同乡,又是黄仁直推荐到张问面前的,所以和两人几乎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当初他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酒瘾也犯得厉害,惨不堪言,幸亏有黄仁直这个同乡引荐找了份差事,日子才过得下去。他倒是没料到混了十来年竟混出人头地了,比考进士都容易……所以屁股正才是王道,跟对队伍最关键。 黄仁直摸了摸胡须说道:“以前我也没料到是熊廷弼,不过事情发生了之后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贤弟想想,这几年朝廷倾全国之力平定辽东,这是多大的功绩,以后封侯封爵还不得论功行赏?可偏偏每次都是朱燮元在前面立功,熊廷弼在后面搞后勤,这次大人回京之后,仍旧这么安排。熊廷弼镇守辽东那么多年,总得设法扳回一次局面不是?” 沈敬听罢点点头:“上折子那个冯西,我查过档了,和熊廷弼是同乡,平日也有书信往来。熊廷弼在朝廷外边呆了那么多年,手段倒没有太生疏,用一个小官打头阵试探试探,成了功劳是他的,不成也罚不到他头上。” “正是如此。”黄仁直捻着胡须,看着外面的路,已经到棋盘街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天启帝死了,信王在西北的浪头也快被杨鹤扑下去了。当今天下,满朝全是咱们的人,新军一百多万上下也全是咱们的人,都盼着开国论功行赏,天下大势一目了然。冯西上书张大人顺应天命登基的事儿,全天下都看着,大人的态度就是一个信号,不得让大人亲自拿主意么?” 沈敬脱口道:“要是大人问起咱们有什么建议,如何回答?” 黄仁直白了他一眼,说道:“贤弟老糊涂了么,事儿不是明摆着,当然是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冯西,然后不动声色升他的官。朝臣的眼睛都睁得老大,眼见这么副情况,大伙儿还不明白?” “老哥真是……老奸巨猾。”沈敬笑骂道。 他们在东华门下车,先去了内阁衙门,然后派人进去问张盈。过了许久,回来的人传来张盈的话:张问在老宅。 张问的老宅就是青石胡同里那所破旧的院子,是张家的祖宅。黄仁直等人只好又辗转赶去老宅。他们的马车行到青石胡同口,这胡同太窄,无法行大车,他们只好下车步行。 冷清幽深的胡同,两旁的宅子大门多数没有向着胡同这边开,几乎看不见有人走动。张问发达之后就搬离了这里,两边的房屋照样破旧,突然有一众身穿华服的人走在其中,倒显得十分突兀不相称。 沈敬纳闷道:“大人到老宅来做什么?” 这时黄仁直突然作恍然状,压低声音道:“是了,前些日子不是死了遂平公主么?大人恐怕是因为这件事儿……” 沈敬看了一眼黄仁直,说道:“……大人不像那样的人吧?” 黄仁直瞪眼道:“难说。” 沈敬道:“如果真是为这事,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后宫佳丽三千,没两日就忘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理是这么个理儿……”黄仁直突然揶揄地笑道,“对了,听说老弟新纳了个小的?看不出老弟还老当益壮啊。” 沈敬老脸一红,“咱们谁也别说谁。” 黄仁直笑道:“咱们从小玩到大,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家里有两个姿色不错的,要不咱们换换?” 既然找到了张问在哪里,他们心里也不急了,有说有笑地走到张家老宅门口,黄仁直回头对跟班道:“敲门。” 生锈的铜环“哐哐”响了几声,没过一会,角门就开了,竟然是曹安亲自开门。虽然曹安只是张家的奴仆,可他是看着张问长大的人,张问心腹中的心腹。黄仁直等人心里清楚得紧,比较客气地说道:“哟,怎么是曹总管亲自开门?” 曹安笑道:“黄大人沈大人大驾光临,老朽自然要亲自开门。” 其实是张问没有带别的奴仆回老宅,曹安也不说破,继续笑着脸道:“咱们少爷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正在静养,所以……招呼不周,请二位不要见怪。” “没事,咱们就不进去了。”黄仁直一挥手道,“不过朝里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要大人拿主意,你看能不能问问大人的态度?” 曹安道:“方便对老朽说么?老朽进去帮二位问问。” 黄仁直遂屏退左右,将小官冯西上书请张问登基的事儿说了,又说道:“冯西是蓟辽督师熊廷弼的同乡。就这么对大人说,其他也不用多说,大人会明白的。” “好,老朽这就去问,请你们稍等,怠慢怠慢。” 曹安说罢便转身走进院子,老宅的院子很小,就是个二进的四合院,从北角的一个月洞门进去就是内院,整个地方一目了然。 只见张问正坐在院子中间那口枯井旁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瓷罐,正慢腾腾地抓起瓷罐里白灰忘枯井里面扔。听见曹安的脚步声,张问头也不抬地问道:“曹安,来的人是谁?” 那口枯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死寂洞口就像人的心……这种意象还让人不禁联想到女人的阴部。 “礼部尚书尚书黄大人,还有沈大人,他们说有个小官冯西上书言登基事……冯西是蓟辽督师熊廷弼的同乡。想听听大人的态度,怎么处理?” “熊廷弼?”张问一面抓起一把白灰丢进井里去,一面沉吟道,“他们都找到这里来了,这事儿确实挺重要的……以内阁的名义斥责冯西,让黄仁直知会吏部尚书崔景荣,让崔景荣亲自过问,过段时间找个理由升冯西一级,调到京师来做京官。” 因为是朝廷大事,曹安谨慎地在张问面前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确认并无差错,这才出去给黄仁直和沈敬传话。 张问伸长脖子,向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好奇,又仔细往里面看了许久,这才作罢。 他呆坐了许久,然后把手里的瓷罐直接丢进井里,片刻之后,听得里面“哐”地一声闷响,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白灰,拍了拍手,大喊道:“打盆水来。” 不一会吴氏便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如今张问在这里住了几天,就叫了曹安和吴氏两个人来,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这时候他觉得住在这里还舒坦些,不过他是回不到以前了,这皇帝他不当也得当,不当他甚至有性命之忧! 要么虎视天下,看谁不顺眼就杀谁;要么成为新贵势力的共同敌人被抛弃……他要怎么选择完全没有悬念。 张问把手伸向井口,让吴氏倒水冲手,将手上沾的白灰都洗进枯井里。不经意间,他的目光从吴氏身上扫过,忽然觉得她十分性感。 已经三十出头的吴氏韵味犹在,更别说当初和张问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她才二十来岁。这么一个丰腴的女人和张问住在一起,让他心猿意马也是人之常情。 张问总觉得今天吴氏特别诱人,可细看之下,她的衣着举止一如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只是领口有两粒纽扣没扣,露出一点空隙,可以看见锁骨之处的肌肤,还有上襦里面露出了一点白色亵衣的下摆……大概是干活的时候不注意,这才导致衣服细节上不太严整,不过这样倒是更有韵味……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八四 小雪 旁晚时分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青石胡同里十分安静,此时万籁俱寂,纷扰的俗事仿佛都远去了,让张问感觉十分惬意。木窗开着,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凉如水的空气,充分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可谁又能完全避免俗事的烦扰呢? 外面那口枯井里的两个女人就完全不用烦恼了,可她们已是死人。先前张问手里端的那个瓷罐,装的就是朱徽婧的骨灰。明朝公主下葬有一定的礼制规格,不过朱徽婧的墓里只有几件她平时穿过的衣服,而她的身体已经被张问下令烧掉,骨灰刚刚让他洒进了老宅的枯井里。但张问不想死,他如果那么容易就放弃生,这么多年来他可能已经死上了好几十遍,死了又死。世上大多数人都在艰难地求生,可见活着确实是一件好事。 外面的枯井里埋着他喜欢的两个女人,他也没觉得伤感,实际上他心如磐石,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过他喜欢老宅这个地方,来到这里仿佛回到了最初。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宁静,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弱肉强食的争斗也仿佛远到天边,这样他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人有时候需要孤独。 夜幕快要降临,张问关上窗户挡住寒风,掌起了油灯,从袖子里摸出一册《太祖实录》,慢慢读起书来,另大明日记》也在旁边的桌子上。要是在平时,太祖实录这样的资料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不过现在张问想看什么书都可以,只要是世上存在的书。 他一边看一边寻思,开国之后如何控制局面?历史上开国之君的事迹并不少见,朱元璋就是最近的一个。但是张问觉得不能完全借鉴朱元璋的干法,否则可能天下大乱。 明朝开国之初的状况其实很好,首先是从鞑子手里夺得的江山,皇朝更加名正言顺。天下初经大乱,一统天下之后更容易进入治世。 张问现在面对的状况却不同,天下并未大乱,而且个汉人王朝的基础上建立另一个汉人王朝,在儒家普世道德观上这是以臣谋君,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导致国家分裂,进入军阀混战时期;也可能变成五代时期那样政权频繁更替,因为中央政权无法得到天下的认同:你可以当皇帝,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想来想去,觉得必须要依靠已有的功臣集团。明太祖可以把厉害的功臣都除掉,因为当时明朝在天下人心中已是正统;如果张问也依样画瓢把自己的功臣除掉,极可能就会给其他人可趁之机,趁机摘桃子。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只觉得身上一冷,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寒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屋子,外面的风好像吹得更大了。 他打开木窗时,外面的情景给了他一阵惊喜,只见昏暗的空中飘起了小雪。雪片就像活物一样在空中胡乱飞舞,这该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时只见窗外雪花飘荡中吴氏正抱着一床被子向这边走来,张问遂起身打开房门。 吴氏走近说道:“今晚又是风又是雪的,我给你添床被子。” “哦。”张问回到椅子上看着吴氏忙乎,只见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好像刚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件缎子,可能是身子没擦干以至于一些地方浸湿了贴在肌肤上。 她走到床边,把被子丢在床上,又弯着腰整理,这个姿势让她撅起了丰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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