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候清点人数不容易,只能估算汇总一番,战死和逃亡减员几千人,现在剩下的人数不足一万人。 他连夜和穆小青等将领商议对策,有的主张明天一早在丛林里摆开了和敌兵决一死战;有的又十分悲观,认为不可能打过装备精良的叶枫军,觉得应该向西撤退,向石城县城靠拢。 张问对众将说道:“今日一战,虽说我们败了一阵,但是两军伤亡基本持平,因为我们有效避开了敌军的鸟铳火力,成功地贴近了近战;要是摆开了死磕,我们的伤亡绝对要大得多,甚至被打残再无实力与敌军周旋,所以正面冲击的法子不行!” 一个大嘴巴的汉子说道:“军中粮草已剩得不多,要不咱们回石城吧?石城有城墙,有粮草,不用东奔西窜,敌兵一时拿我们没有办法。” 张问冷冷道:“敌军有炮,一个县城的城墙管什么用?再说火器射程比弓箭远,城头守得住吗?我决定明日一早向西南方向转移,跟着山林地带绕几圈!” 众将听罢大部分不同意张问的“决定”,有人说道:“跑来跑去咱们都被拖垮了,兵马疲惫,还打什么仗?”“张军师和咱们不是一条路的人!咱们凭什么听你的?” 说到这里,穆小青、前军大帅、左哨大帅等韩阿妹的人立刻站在了张问这边,纷纷帮腔道:“这次出征,教主和圣姑都已经说了,让张军师指挥,你们这样一家人说两家话,违抗教主的命令,是什么意思?” 张问调整了口气,断然道:“只要你们还认自己是神教的人,认自己是这支军队的部属,就必须听主将穆将军和本军师的命令!谁都能以下抗上,你说向东、他说向西,大家分道扬镳,这样的仗还能打吗?” 众人听罢默然不语,张问又换了种口气、好言说道:“兄弟们都是几尺高的汉子,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一万人吗,鹿死谁手现在还未曾知晓!先周旋几天,我们需要战机,等出现有利于我们的机会,就回身迎头痛击。” 总得来说,今天这一仗张问表现得还不错,面对装备绝对精良的敌军,还能大量杀伤敌军,并全身而退,绝非易事。所以在众将内心里,对张问还是很有信心,一番劝说之后,众人同意了张问的干法。 两军相距不到十里,这种行军双方都不好受。后面追击的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小心翼翼;前面逃跑的起义军倒是随便乱走,但是又担心被追上咬住,照样牵肠挂肚。 各营经过整顿,把绝大部分的士兵聚集成了队伍,军纪得到了保持;因为敌军还在后面追,大伙也没法休息,只能连夜赶路。整军之后,起义军顾不得许多,开始加速行军;而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哨探周围状况,不敢走得太快。如此一来,距离渐渐拉开了一段。 等到了天亮,张问得到哨马探报,已经甩开了叶枫军近二十里路。这时中军已经疲惫不堪,饥饿难耐,张问便下令埋锅造饭,顺便休息半个时辰。吃完饭继续行军,累也没办法,后面有追兵。 这样又赶了一天的路,身体弱支撑不住的人被抛弃了不少,军队减员好几百。一天一夜没睡,再走下去估计大伙的身体也熬不住,张问遂下令就地休息,一边派出斥候打探敌军距离。 休息了半夜,斥候报敌军已经行至五里外,但已扎下营地休息。 明天又有一场恶仗!五里地,骑兵很快就能跑到,天亮之后敌军骑兵一定追来,步军尾随而至;起义军没有了骑兵,要抵挡骑兵只能用步兵,一旦回头抵挡骑兵就会被拖住,然后被步兵咬住。 张问寻思着,只能牺牲几百人断后。他也累极了,歪在一棵树旁就睡了过去。 他的心里牵挂着事情,睡了一觉,就醒过来,天还没亮。张问很快发现自己一头的水珠,衣服也湿乎乎的:难道下雨了?张问急忙爬了起来,发现没有下雨,但是周围大雾弥漫,就像身处在滚滚浓烟中一般,只能看到篝火在模糊的视线中亮起一团团火光。 张问哈哈大笑,高呼道:“天助我也!来人,立刻吹号集结!把穆将军喊过来。” 命令一下,营中很快热闹起来,号角呜咽,大雾让众军议论纷纷。穆小青等将领走到张问面前,才看得清人影。张问说道:“战机已到,现在可以马上可以返身攻击敌军!大雾、起风、下雨,对火器使用都有极大的影响,叶枫军的远程优势已不复存在,而且会造成恐慌,战机不容错过!” 众将听罢信心大增,张问高声说道:“把弓箭手全部调到前军!雾中潮湿,敌军想用火枪得点火把烤,大伙听好了,专门对准亮光给我射!” 张问遂抓紧时间,命令全军丢下驼粮食的骡子、铁锅等物资,轻装上阵,只携带兵器和箭矢。各营以鼓声频率为信号联络远近,集结全军转头向东进发! 义军赶到叶枫军营前,听得前面嘈杂一片,敌军还没来得及撤退,才刚刚开始布阵。一切都十分有利! 张问立刻命令大军靠拢敌营,只见雾中火光点点,很快“砰砰”响起了火铳声,但是大雾弥漫,看不见人影,完全是乱打一通。这样的情况张问早有经验,当初在萨尔浒山上,被建虏兵在大雾中攻击,差点没直接被灭掉。 “嗖嗖……”雾中黑影重重,箭矢指着那些火光飞了过去,两军很快开始互射。山坡上凹凸不平,对方的铅弹又没有准头,义军士兵要躲避十分容易,而对方烤火药的那些火把无疑是活靶子! 天早已大亮,但是东方看不见太阳,天气很不好。张问知道,老人说久旱大雾必雨!说不定还得下雨,哈哈,这样叶枫那些烧火棍更别想派上用场了。 义军从三面围攻,弓箭手围住敌军阵营射箭,喊声震天,惨叫四起,防御在阵营中的叶枫军被弓箭射得找不着北。义军也不冲锋,只顾散在山石之间放箭。 大约一个时辰后,吹起了东风。冷冷的东风带来了雨的信息,张问仿佛闻到了风中从海上带来的味道。他随即下令主力向东边聚集,占据顺风位置。 随着时间接近中午,又有风一吹,大雾逐渐散了,不过天空中下起了小雨,空气湿润异常。不多一会,雨点越来越大,最后哗哗下起大雨来。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代之而来的是层层的雨帘,敌军阵营中的火铳已经彻底熄火,只能用弓箭还击,但是叶枫军弓箭有限,箭矢稀疏,双方箭战中处于极为不利的情况。 张问将重兵布置在叶枫军的东面,处于顺风位置,弓箭射得更远,背着风向;而营中的敌军逆风射箭,迎面的大风夹带的雨点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弓箭也没什么准头。 远程优势已经完全向张问这边倾斜。以前是叶枫军不愿意和起义军拼命,想占据远程优势;而现在,张问反而不愿意看到敌军冲出来拼命。张问随即命令弓箭手集中在东面,靠近敌军营地的篱笆,向里面密集射箭。 没多一会,东面的敌军就受不了箭矢,被射得到处乱窜,张问看见敌军营中引起了一阵骚乱。机不可失!张问立刻下令前军冲进去。 此情此景,起义军士气大增,杀声震天响,鼓声大作一拥而上,众人推倒了营地东面的篱笆,向营中突了进去。被雨水淋湿的泥地早被踩成了泥泞,稀泥飞溅,和着血水,双方的士兵们身上比乞丐还脏。 未能组成方阵的敌军被张问率军从中央轻易突破,双方厮杀展开,刀光剑影,鲜血流淌几乎是血流成河,天上的大雨也无法冲刷掉这样的血腥。无数人被砍杀在地,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还冒着白色的热气,许多人捂着伤口惊恐地惨叫。 雨水顺着张问的头盔流了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随手甩掉手里的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厮杀,吼道:“命令南北两边的兄弟一起冲进去!” 这时起义军已经把全部兵力投入进去,三面进攻,军营里乱成一片。叶枫军失去了主动,又没有依托防御的工事,连阵营都没有形成,完全处于下风,死伤惨重。张问故意留下西面的缺口,就是给他们溃逃的机会。 叶枫军战斗力不弱,拼杀了好一阵,但是他们也是人,不是神,面对绝望渐渐失去控制,众军争相向西面的缺口涌出。张问看到敌兵从西面冲出了阵营,哈哈大笑,高喊道:“胜局已定,全军追击,扩大战果!”一边溃逃,一边追杀,形成这样的局面之后胜负已经判定!成千上万的人马溃散,纵是天才将帅,也止不住惊恐的败兵,兵败如山倒谁也撑不起山势。 张问骑着马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着大军向西追赶,一路上全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在泥水中被踩得污秽不堪,惨不忍睹,泥水泛红,那是士兵的鲜血! 张问也是连人带马全身稀泥,浑身被雨水打得尽湿,棉布衣服浸水之后愈发沉重,张问浑身疲惫,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叶枫军,一支精锐的军队,被张问带着一帮草寇干得大败而逃,死伤殆尽。张问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成就感,自信心极度膨胀,他现在完全觉得自己是善战的天才! 起义军中许多人骑着马追击,马匹大部分是从敌兵军营里抢夺而来的。张问急忙下令有马的士兵聚集在一块,交给前军大帅,专门搜寻叶枫的中军。张问真想活着了叶枫,想看看这厮战败之后的表情。 张问对于搞死叶枫有极大的热情,叶枫这厮以前和张问的女人沈碧瑶订过婚,张问完全出于报复心理,和老子抢女人的人,就得搞死!而且叶枫曾经击溃了张问辛苦建立的温州大营,张问同意要报复! 张问率军追杀了一个下午,叶枫军死伤殆尽,大部分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逃跑的泥泞中,好几十里的泥泞山路上,就是叶枫军的葬身之地。张问以下所有人,都充满了对叶枫军的报复心理,不顾劳累,紧追不舍赶尽杀绝! 到了傍晚时分,前军来报,抓住了叶枫和其幕僚十几个人!张问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下令中军停止前进,等待前军押送俘虏过来。众军找了一些缴获的帐篷,就在山地上扎下中军大营,张问脱掉了盔甲,叫人烧水洗澡。 而帐外的将士情绪激动,正在欢呼,他们对张问崇拜到了极点。张问在参战的起义军中的声望因为胜仗而急剧提升,“张问,张问……”“天赐神将,神教万万岁……”各种各样的欢呼响彻天地。 叶枫等俘虏到了晚上才押送到中军,张问心情急切,连夜就叫人把送到中军大帐,和穆小青等人一起接见了叶枫。等叶枫被押进来时,只见他浑身又湿又脏,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稀泥,狼狈不堪。 叶枫看见张问坐在正中间,站也不站起来,一副装比的样子,他恨恨地说道:“当初我对张大人以礼相待,真诚相交,不想你竟然反过手帮助我的敌人对付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是看走眼了你!” 张问哈哈大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如此看不开呀。” 叶枫身后的军士喝道:“见了军师还不下跪!跪下!” 张问忙摆摆手道:“别,当初叶枫对我以礼相待,我说过一定记住那事。来人,给叶枫看座。” “哼!”叶枫很不爽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见张问笑得合不拢嘴,怒道,“一招得手,便小人得志!” 坐在张问旁边的将领听到叶枫骂张问,满脸的怒气,特别是前军和左哨的几个圣姑派系的将领,现在对张问简直爱戴极了,纷纷破口大骂,有人要求直接把叶枫拉出去砍了。而张问被骂之后,他自己反而不生气,依然一脸笑容道:“诸将少安毋躁,我张问做人有原则,谁对我有哪怕一点照顾,我也记得。叶枫当初没有让我受罪,咱也不能对他太薄。一会带叶枫下去洗个热水澡,安排好住处。” 张问回头对叶枫说道:“叶公子需要什么东西,吃的啊用的啊,叫人告诉我,别客气。” 叶枫听张问说得真诚,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现在被你们拿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张大人果真记得当初的人情,我只有一个要求,被你们俘虏的将领中有一个人是我的妻弟,他没有什么本事,请张大人卖个人情放了他,让他回去照顾一下我的妻儿。对我叶枫,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张问沉吟道:“放俘虏……我不好向教主和圣姑交待啊!再说当初你照顾我好吃好喝,但并没有放我的人,这人情说不上吧?我顶多叫人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活,让你们少受罪,也算是投李报桃……” 叶枫听罢满脸的不爽,但是他并没有发作,吸了一口气道:“好,既然张大人有难处,我也不强求,这样,你放一个亲兵,给我家里带个信,让他们离开汀州总可以吧?希望张大人有大丈夫的胸襟,有什么冲着我叶枫来,妻儿什么也不懂,她们没有罪过。” 张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光,随即又满脸笑意道:“我说过,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你的人情只在于照顾我的生活,我也同样为你做这些事,至于杀不杀你,都不是我有的权力。来人,把叶枫带下去,好生安排食宿。” 叶枫听罢气得脸色发青,用食指指着张问的脸,咬牙切齿:“你……你这小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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