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词曰: 藜大映寒膻,铁砚磨穿,春雷忽向禹门喧。 嚼尽黄商征韵,选中青钱。 御试绿袍鲜,丰翩翩,紫骑嘶到杏花边。 十里玉楼争注目,魂煞婵娟。 《右调·浪淘沙》 再说文英中后,心中快乐异常,取出闱牍速刻朱卷,写下许多拜帖,以待朱卷完工,便可往拜亲友并诸同年。将及十馀日方板完。连忙完得印订事务,又是十多日,文英得出门拜客。文英家中向来原是乏价的,此时竟有叁匹人跟随。 不知世俗恶薄专有一种人等,一科新举人出,便去投靠着,名曰:“靠新贵。”待得官高位显,家主有了势力,他便虎视眈眈择人而食,岂是些贤良人物! 却说天表是个势利人,起初谋害文英,又要转嫁侄女,一见文英中了,便备下许多盛礼致恭伏罪。 文英拜客回家,他便伛偻足恭出外相迎,笑容满面,如坐人于春风和气之中。文英见他礼物乐得收下。 又看此鞠躬之状,前日之事就消释了。及至见了夫人,甜言美语,百般奉承,嘻嘻笑道:“嫂嫂今日有了好女婿,连我脸上加了十分光彩。” 夫人道:“前日被你捉奸到官,使我女儿出乖露丑,就有些光彩也与你无涉。他今日举已中了,你快去做怎样的大官,在此何干?” 天表满面羞惭,坐立不安。少顷小姐出来,又假意说道:“侄婿之中,只因我前次激励得紧,他方肯苦志寒窗,今日幸登金榜,你看这次叔叔有功么?” 小姐背面不应,他又笑戏这:“做了举人奶奶,把阿叔都不瞅不睬了!却无是理。” 小姐勃然怒道:“前后门拦埋伏多凶,不知谁人毒策?若非巧计脱身,怎有今日,忍心害理,其此为甚!” 天表甚觉没趣,怏怏而出。 文英为着大座师在馆,日日清晨要去参见。那些同年都来同谒,参过座师,又要往谢按台并各房师。众人随自散去。文英拜完同年,那回拜送朱卷的纷纷到来,文英应接不暇。 亲友中,有当日未曾送贺信的,如今又来补送。文英只得将前番的、现今的,一一请来看戏饮酒,以了此局。那张子将与文英同在赵公门下,他家贺富厚,便捐贺请一房年友相接,文英只得也去赴席。 那赵公一房,取得八卷门生,其首即是文英,特荐经魁,主司准之。到张子将已是第叁卷了,赵公心中最得意的是文英。忽一日,见报到钦召赵公,说是钱粮催征得足,居官清正,颇有才干,不畏烦剧,特召进京考选。 赵公喜不自胜,把科道官职就稳拿在手里。连忙打点行囊,交割钱粮并名样册籍,辞别上台,文英置酒作饯。到了明日赵公起身,文英远送到二叁站路外,方回家。 是日就与小姐商议,道:“我们二人今日成全夫妇,皆赖王宗师之功。闻得初叁是他诞辰,不可无礼往庆。” 文英立时备下一副盛礼,以酬当时作合之恩。那礼单上写道: 谨具 寿币肆端 鲜鱼肆尾 寿烛一对 寿仙一座 鲜肉二方 寿面一盘 生鹅一对 寿糕一盘 生羊二只 生鸡四只 寿桃一盘 春酒二壶 奉 申 祝敬 门生庞国俊顿首拜 到了初叁,文英将礼帖交与从者,坐了大轿往见宗师。文英一至,宗师当堂相见。文英即将视帖递上,宗师展开细看,殷殷致谢。便把寿币寿仙寿酒收了,馀皆返璧。 文英抽身告别。回到门首,只见张子将的轿也到了,文英邀入坐下。 张子将道:“年兄何来?” 文英道:“特去拜王宗师生日,不期兄来赐顾,刚刚相遇。” 张子将道:“如今已是十月外,我辈同年起身会试者,足足去了一半。小弟拣定十五起程,年兄可整束行装与弟皆往,不可迟延。” 文英道:“月半边,再捱不去了,领教!领教!” 及送子将出门去,便与小姐言之,竟接母亲一同居住。惟候十五日下舡。收拾衣服铺盖,带了二百金盘费,叁个僮仆。 到了十四晚,夫人备酒款待。明早把行李先发下船,自己别了母亲并夫人,文英与小姐依恋不舍,只得挥泪而别。幸有子将同行颇不寂寞,出了南京,一路上便勤心读书,将有两个月才到都门,赁下寓所,子将、文英互相砥砺。只听得前后左右皆是吟诵之声,愈加兴高。 到了二月十五日,叁场已过,文英闱卷又做得清新可爱。 等至揭晓,文英中在第十二名进士。那张子将竟遭点额,连茸嗟叹,便与文英作别道:“年兄今日已作天上人了,小弟情兴萧索,准在明早就要回家。” 文英置酒作饯,又将十二金作赆,张子将带领童仆,先自回去不题。 再说文英到了叁月初叁日殿试,此时尽挟生平抱负,竟吐胸中锦绣。献策金门,皆欲夺取天下大魁。不料文英中了状元,侍胪唱时,竟选了翰林院编修。 文英步进殿前,谢过了圣恩,钦命游街叁日。 辞朝出来,宫花宫袍,闪闪烁烁。到得丘凤楼前,府尹将轿来接。抬到堂前,府尹备筵款待文英,此时荣耀无比。那些在京大小官员,无不厚礼申贺。 便差报子往江宁府刘状元府中报捷,报人禀道:“老爷姓庞,为何要报到刘状元家去?” 文英道:“我因赘在刘府,太夫人亦在彼处,所以先要打头报去。” 报人星夜飞奔来到江宁,竟往刘府报捷。举家听得文英中了状元,真是喜从天降,便把报人留在家中住了,忙接天表回家打发赏赐。 天表与夫人争竞出门,文英进京几时,并不回家一次。听得文英中了状元,追悔无及。又自拨量道:“当今之世,倒是势利些方行得通。我今回去说几句势利话,断没有怪我之理。” 趋将回来,但见喧阗闹吵,俱是宦家来贺的。 天表见了小姐,深深拜揖道:“状元夫人,愚叔特来贺喜。” 小姐连夸叔叔深谋奇计,致有今日之荣。 夫人道:“前日招了庞生为婿,你说是玷辱匾额。今已得中状元,便翁婿一般,并不见玷辱之处。” 只因报人催促起身,遂命天表酬谢送出。 次日,江宁太守得了试录,恭送旗匾以表其门。又建状元牌坊,母子婆媳喜出望外。又把门墙改得齐齐整整,凡是天下之人,谁不记得庞状元。正是: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文英授了翰林官职,虽欲请假还乡,奈非叁年例假焉得告归?京中官长看他年纪幼小,姿容如玉,谁不赞美。有一当推阁下姓方,名之杰,生得一女,年已十六,只因不肯轻配,以致尚未许人,必择少年状元便谐伉俪。 一见文英,心中如得至宝,不忍撇下,烦通政司孙相德作媒。 文英正静坐中堂,只见一人报进道:“通政司孙爷来拜!” 文英连忙出迎,请到堂前坐下。 文英道:“有何见教?敢蒙下顾。” 孙公道:“阁下方彦翁仰慕大才,有一爱女欲以庞兄为婿,特托不佞做媒,幸勿推却。” 文英道:“晚生名微德薄,已有妻室,只是未曾送进,此事万难从命。” 孙公道:“既然如此,也不敢相劝,容俟回覆彦翁,再当请教。” 言罢起身别去,便见方彦翁,将文英之言细述。彦翁不悦,又烦孙公再叁致意。孙公只得又见文英说道:“方转述尊意,彦翁大有不悦之色,只怕这亲事不能固却说合。坚执不允,只恐日后变生不测,还要叁思,勿贻后悔。” 文英复如前言,那孙公也有些厌烦,一去竟爰彦庵,云是不谐。 彦庵正在大怒边,王敬斋来望问道:“先生何故不悦?” 彦庵道:“我将爱女愿与庞状元作配,他只云有妻不从。” 敬斋道:“那庞生是我年侄,他原娶妻二年。今科新探花李元,此人才貌与庞生不相高下,且仅十八岁,尚未有妻,先生不若招为佳婿其相凑合。” 彦庵便又烦敬斋作媒。不想敬斋一说,他便应诺。文英要接家眷进京,因无正人可托,止天表是个呆物,只得中止。 忽一日余五求见,文英邀入书房,亮明道:“前日匆勿造贺,尚有一事未及细谈,不知庞爷要纳如夫人否?” 文英欣然道:“若荐倾城佳丽,愿求执柯。” 亮明道:“有一舍亲周生取妻美娘,成亲未久,出外而亡。此女既无所归,应须改嫁若朽,忝在通家。只因此女国色无双,为此造府通知。若庞爷肯纳,不须聘礼,便当送至。” 文英道:“既承厚爱,怎有不其聘之礼?” 备下彩缎四端,聘金六十两,遣人随着亮明送到周家。亮明因为趋奉文英,把那礼物一概返璧,反添上尺头四疋,皮箱二对。那夜成亲,文英满心欢喜。自后,两人云雨之情,无暇细述。 过了两年,文英便要请假还乡葬父。一本呈,已蒙爷允。文英遂择好日起程,有此表班,又新收些仆从,共有叁四十人,雇了两只座船。文英辞朝,别了同僚各衙门官府,赶着黄道吉日,齐上船去。把钦假牌挂在船头上,不住的吹吹打打,一路上往来舡只望之,无不趋避。 每到市镇上,叁声大炮,地方官府无不出迎。凡是同年故旧一拜留酒,就住下几日。路上捱停了日子,至数月方到金陵。先唤人通报家中,把两套凤冠霞帔,送与母亲、小姐,天表并亲友一齐出郭相迎。正所谓: 贫居闹市无人问,贵在深山有远亲。 次日,文英进城,向府某取了四十名皂快,排列执事,乘着大轿,叁班吹打,鸣锣响道,一径抬到门首。但见门闾轮换,鼓乐喧阗。一进中堂,走下轿来,拜谢母亲,又拜夫人。随与小姐会礼,又唤美娘出轿,逐位拜见。小姐甚是贤慧,竟无妒忌之心。 当晚天表叫班戏子,排列酒筵,与文英接风。文英只得领席,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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