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龙堂寺莲。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身体还靠在墙根坐着。 但那绷紧的下颌和眼中翻腾着的赤红的光芒，都宣告着这平静表象隐藏着何等可怕的怒火。 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撕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疤。 “哼，没错……十年前。” 每个字都像是淬着冰碴的毒液。 “十年前的受害者……就是金刚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间发出粗重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声响。 “……那根本……就不叫战斗……” “那是一场噩梦！” 他的视线凝固在面前肮脏的水泥地面上，仿佛看到了地狱重现的景象。 “……寺院里一个平日里温和待人的‘老师父’……毫无征兆地被‘它’上了身。” 莲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只用了一瞬……” “寺里十几个……跟着他修习了十几年的年轻弟子……就变成了地上扭曲焦枯、被夺走了几十年寿命的……枯……尸……” 他的牙齿咬紧，腮帮的肌肉狠狠鼓起。 “……呵，其他人想制服‘被附身的老师父’。” “……费尽力气……也确实打倒了它……然后……” 他冷笑一声，充满了自嘲与寒意。 “……它就像玩腻了虫子的小鬼一样……让那还残留着一口气的老师父……从内脏开始……烧了起来……” “……然后……” “……一个！还有他旁边一个试图救治老师的师兄身上也猛地燃起了那鬼东西的黑火！” 莲的语速骤然加快，带着一种被窒息般的沙哑： “……就像是被激怒的狼群……！一个接一个！！！！” “……那见鬼的玩意儿……它从一个身体飞快地蹦到一个身体里面！！！！” “……” “……明明昨天还一起练功的师伯……上一刻还在呼喊着‘莲！快逃！’……” “……下一刻就在我的面前……” “……皮肤像树皮一样干裂皱起……血肉枯萎风干……指甲脱落……牙齿掉光……眼球浑浊爆开……” 莲的声音猛地顿住。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画面足以灼烧视网膜。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似乎是想要驱逐那蚀骨的恐惧与无助。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倾尽大海也无法冲刷干净的愤怒与仇恨！ “……然后……他妈的……那东西竟用着师叔腐烂了一半的的身体……” 莲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爱子！ “……用着金刚院的功夫……用着他平日教给我们的技巧……继续挥动着枯骨一样的手……去杀死更多……赶来的师兄弟……！！！！！！！！！” 他的声音嘶哑到刺耳。 “整整一个晚上！！！！” “……” “到天亮……！” 莲的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死者……108人！轻重伤……不计其数！” “……死去的！连全尸都没有！！活着逃出来的……也永远被困在那个血夜里了！！” 莲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上！ 发出沉闷如丧钟的巨响！ “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场被那个狗屎怪物玩弄的屠杀游……戏……！”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最后的字眼，因为过度激动，声音都走了调。 然后他将身体靠回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仿佛精疲力尽，只是粗重地喘息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巨大的愤怒和悲伤的洪流席卷了小小的教室。 空气似乎都沉重得让人 无法呼吸。 爱子站在原地。 她能感到自己背后高领毛衣下的肌肤，因那描述而泛起一层薄薄的、难以言喻的凉意。如同蛇爬过般。 十年前的浩劫。 她知道那个夜晚对金刚院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灭顶之灾。 “所以……”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后的空洞与更可怕的冷硬，“你明白了？这就是那狗东西干的好事。” “而那个混账老爹……却像只缩头乌龟！” “……一点……半点……报仇的意思都没有！” 说什么‘放下仇恨’……说什么‘遵循空寂’！！”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饱含着轻蔑与恨意的嗤笑。 “……他不去报仇……” “……就由我亲手……”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 但那份不择手段、不顾生死也要将“虚梦魇”拖入地狱的决心…… 如同实体一般在这死寂的教室中流淌、弥漫。 鸦羽玄伸手轻抚莲的肩膀，仿佛想为少主的痛苦分担些什么，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哀伤。 莉莉脸上那纯真甜美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双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明亮大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像被石子惊扰的湖面。 涟漪之下…… 是不符合她这个年龄应有的……一丝冰冷、深邃、难以名状的…… ……幽暗。 她的头微微垂下。 蓬松的双马尾遮掩了小半脸颊的轮廓。 阴影投在她精致的五官上，形成一种极其微妙的切割。 当她再次慢慢扬起头时。 那张纯真的小脸上。 只剩下。 ……纯粹的惊惧。 ……以及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即将溢出眼眶的……泫然欲泣。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交错下产生的视觉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