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茫茫的剑雪,视天地为砧板。 东海三千里冰封,银雪如幕,万物沉寂。 出现在沉寂中的是一抹青色,衣袍随风雪舞动,仿若泼洒在雪白画卷的颜色。 秦休踩着沉积的雪,腰间两柄长剑附着一层冰霜,他握住其中一柄,手背布满青筋,手掌微冷。 风雪之间,有黑袍在喧嚣声中不住拍打,那人背对着秦休,直到风声戛然而止,亦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要等的人已至。 天地静寂,黑色本就是肃杀的颜色,苍白的雪亦呼啸着肃杀的风。 断剑侯鲤渊虚握在腰间,不过他的手中此时已出现一柄剑,深紫色的怪剑,那柄名为断剑侯鲤渊的剑。 他握住剑,又岂不是握住自己? 秦休也握住四尺银剑,剑芒胜雪,映得漫天繁星都失了颜色。 “你来了。”断剑侯鲤渊开口道,嘴唇沾满雪霜,早已不知等候多久。 秦休的表情平静而温和,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为平静的时候,是在他即将面对此生最大生死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很多人,想起一盏温热的茶,想起一壶冰凉的酒,想起同样有过的雪夜,那是他的一生,来过、看过、爱过。 于是他微微一笑:“我来了。” 鲤渊转过身,墨发狂舞,冷眸如刀,沧桑的面孔浮现悲伤之色。 “你很喜欢雪?”他问道。 秦休颔首,“我在雪中爱过一个人,虽然后来发现自己并不爱她,而是爱着一个坏脾气、尖酸刻薄的女子。” “我也爱过一个女人。”鲤渊说着,忽然做出“请”的手势。 这两个本该在雪中决一死战的男人便并肩走着,他们都握着剑,但是他们都没有出手,也没有去看彼此,只是如多年不见的老友般走在雪路。 鲤渊道:“你爱的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来?她知道你今日会死吗?如果她知道,那她会难过吗?” 秦休摇头笑道:“她在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我今日会死,因为今日死的一定不是我。”说罢,反问道,“你呢?你爱的人呢?” 鲤渊不语,因为他爱的人永远不会来。 秦休平静道:“直到今日,谢雪怡仍旧不肯握住你?你握住你自己,因为身为剑,你看透了自己的本心。” “是。”鲤渊的脚步停住了,“她不爱我,但我心里有她,足矣。” 秦休有些悲哀的看着他,脚步也停下。 冬雪在他们脚边化开,剑风吹拂过他们同样苍凉的脸庞。 九天之上由剑道编制的大网渐渐陷入黑暗,那仿佛是永恒的黑暗,因黑暗,所以自大网之外透入一丝黯淡的赤红。 是朝阳的赤红,在海的尽头升起,刺破黑暗的网,落在他们黑与青的衣袂。 他们的瞳孔也都蒙上一层红色,周围的雪如搅碎的日,纷纷扬扬化作深红的碎屑。 秦休与鲤渊望着眼中的彼此,他们再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同时握住手中的剑。 鲤渊的剑意已抵达巅峰的时刻,只要出剑,这一剑将会是曾经斩碎剑道巨柱的一剑。 如今他身为剑灵,早已没有数千年前的九阶修为,可是他相信自己可以挥出如同当时一样的剑芒。 秦休腰间原有两柄剑,当他看向鲤渊时,这两柄剑便奇妙的交融成一柄黑白色的长剑。 郁楠安与谢依依都是因剑道巨柱的碎片而生,此刻融为一柄剑,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抵挡这一剑。 秦休的修为同样在拔高,他的精神与灵魂同样在升华,他已与剑中的精神融为一体,他的眉宇、发梢皆是这天下最为锋利的剑。 赤红的雪片片落下,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整个世界也仿佛被这样的雪包裹,而这样的世界,只剩秦休与鲤渊二人。 他们面对着彼此,握住剑鞘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们同时迈出脚步,起初很慢,和雪一样慢,但是愈来愈快,愈来愈轻,终于抵达一种飘渺的境界。 忽然,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红色的雪中。 天地寂寥,剑光交错,他们的肉体与灵魂都在此刻化为了剑,交织在飘忽的雪中,流转在彼此的意识中。 剑光破晓,如火光电掣,一剑已然刺出。 是谁先出的一剑? 消散在天地间的二人甚至都不曾知晓,他们已进入忘我的境界,与东海融为一体,与这座小岛融为一体,他们手中的剑或许已出,但是他们心中的剑尚未出鞘。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有一刻拔出心中的剑,便能够一剑将对方斩杀。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手中的剑都已抵达剑道的极致:天空的某颗星辰忽然泯灭,化作其中一人所施展的剑道,东海的海水倒灌逆流而上,凭空消失在虚无中,化作另一人的剑法。 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剑,他们每挥出一剑,世上便有一物被摘取而来,消弭于无形。 所谓剑吞山河九万里,当是如此。 可是世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不见,他们眼中不再有自己,不再有彼此,只有剑,虚无缥缈的剑,虚无缥缈的灵魂。 飞雪连天,冷风切割开万里的冰海,剑则切割岛屿仅剩的版图。 整座东海小岛的边缘,如塌陷般崩溃消散,化作白茫剑气,铺天盖地,自空中嘶鸣、崩溃,如造物主不经意的手笔。 九千仙望着飞扬的剑雪,眼中似有万千难以言表的心绪,她轻启朱唇,自口中吟出一首悠扬古老的曲调。 歌声旋即被风雪淹没,又似永远不会停歇。 银色的剑气席卷着东海万物,崩溃又凝聚,最终在某一刻,汇聚做一道银光巨柱。 那道巨柱恒久的竖立着,已是一年前的事情。 席卷小岛的剑雪不眠不休纠缠一年之久,一年的时间,仿佛一切都缓慢而孤寂,只有咆哮的风与雪,是这世上唯一的壮观。 东海的小岛已被割去四分之三,仅剩不过村落大小。 飞雪绵延又汇聚在银光巨柱四周,忽然某一刻,一柄剑自雪中乍现。 漫天剑雪于这一刻全部消散,伫立的银光巨柱轰然崩塌,化作苍白的天空。 那两道消失在剑雪中足足一年的身影猛然出现,而那一剑,正是鲤渊的剑! 深紫色的怪剑如蜿蜒曲折的毒龙,千回百转终于刺向秦休的心口。 秦休白发如雪,毫无避让,心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只有手中黑白的剑同样刺去。 一年后的今天,同一天,他们心中的剑终于出鞘。 这是两柄消隐生机的剑,出鞘的同时,世间万物都失去了生机,只有他们手中的剑,饱含着一切。 “叮”一声轻响,仿佛是震碎云霄的剑鸣,天空交织的剑道被驱散,大日晴天,碧空如洗! 他们的剑交错而过,一道阴沉的雷也自他们身后交错,将他们的面容映照成一片阴暗。 海水沸腾,狂风怒号,白日之下,太阳却仿佛乌黑。 第一剑错过,秦休与鲤渊的修为猛然暴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年的酝酿已将他们的精神与灵魂都淬炼到极限,他们身上的剑光也在此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一切的剑气、剑芒、剑意、剑道,都不复存在。 他们已是剑道的极致,传说中登峰造极的境界,九阶妄语境。 彼此任由境界盘旋而上,他们同时挥出第二剑—— 只是这一次,鲤渊的剑更快! 他早已踏入过九阶,如今大道恢复,手中的剑再不止吞噬天地,甚至吞噬了一切生机,一切力量。 所以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一剑,所以秦休必死无疑。 秦休目光仍旧平静,剑已穿过鲤渊的剑,但他的剑终究要慢一步,鲤渊会在他之前刺穿他的心脏。 但是秦休相信自己会赢,因为他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 他的眼神坚定而沉稳,他已不惧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那死亡只差寸尺,只要瞬间便贯穿秦休的心脏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和恐惧。 极度的恐惧。 并非是来自死亡,而是—— 鲤渊忽然扭转剑锋,这曾经斩碎银光巨柱的一剑峰回路转,犹如划破天际的流星,向着断剑侯鲤渊自己的心口刺入! 一切都在这一刻寂静。 鲤渊悲伤的目光也平静下来,手中握着那柄由他自己所凝聚的剑,这柄剑刺穿了他自己的身体,有血光自剑锋流出,一滴滴落下。 二人身影如失重般坠去,跌落在小岛之上。 秦休站稳身形,目光原是不解,又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 鲤渊也平静的看着他,然后突兀的倒在地上。 他死了。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剑锋仍旧有鲜血滑落,仿佛是他响彻千年的心跳。 但是那心跳声在这一刻彻底归于平静。 秦休青袍如旧,手中长剑化作郁楠安与谢依依二人,两位少女同样看着鲤渊,她们浑身是血,脸上尽是茫然。 三人愣愣看着这具失去一切的尸体,“咔擦”一声,刺入鲤渊心口的魔剑断做两截,再无颜色。 “为什么?”谢依依不解的看向秦休。 秦休的脸上同样浮现一抹与鲤渊自杀时一模一样的悲伤,他握住郁楠安布满血痕的手,搂住谢依依残破的身体,脸上的悲伤痛苦缓缓淡去。 “因为他的背后什么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秦休轻声说道。 他的目光清澈明亮,脸上虽有疲惫,却遮掩不住感慨之色。 谢依依还是大为不解,“可是他本可以和我们同归于尽,甚至杀掉我们……” “可以谢雪怡没有握住他,那对他而言便没有意义。” 秦休说着,看向谢依依满是血污的侧颜,忽然吻了下去。 谢依依一惊,吓得捂住通红的小脸蛋,无助的看向秦休。 然而秦休在这一吻后,已转向郁楠安,同样吻过去。 三人浑身是血,心力憔悴,却在此处亲热腻歪起来。 秦休吻得嘴角满是血水,转过身看向东方,微微一笑。 阳光落在残存的积雪之上,融化作晶莹的水珠,女子提住长裙,玉足踩在泥泞的水中,黑白相间的长发肆意披散,目光紧锁住男人视线,脸上难掩欣喜之色,小跑而来。 “仙儿,要我也亲亲你吗?” 秦休对她张开怀抱,不过飞掠到身前的女子没有抱住他,只用手贴住他的胸口,抬起泪珠滚滚的美眸。 她看向他,仿佛漫天星辰都在此刻落进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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