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剑衣门主峰，云雾拖着那似乎永远伫立的擎天巨柱。
今年晚冬，外门早已张罗着挂满彩灯，就连弟子的佩剑也挂上红结，一片熙熙攘攘喜庆之色。
往年新年，内门弟子要忙于修行，禁止参与外门弟子的活动，不过今年不知宗主大人吃了什么药，竟大赦宗门，闹得四座剑峰同时一片欢腾。
剑衣门的烟火就连那亘古不变的白云也染上一抹彩色，唯独那最为高耸的主峰，仍旧孤寂。
冬雪已化，扎着两朵艳红花结的女孩儿左摇右摆走着脚步，身后跟着嘻嘻笑的男人，一手抓着孩子一边小胳膊，生怕这不过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
王喜也是一身红衣，甚至比宗门女弟子穿得更红，是闷骚的大红色。
他笑呵呵对身旁的女弟子道：“柳师姐，你从哪儿抓来的小孩，这东西可比剑好玩多了，以后我也要生……啊不是，我要我道侣生一个玩玩。”
一旁身着淡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扯住背在肩头的剑，“听说是宗主大人从外门捡回来的，说我有带孩子的经验，叫我照看一下，我寻思着宗主大人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捡个这么小的娃娃，难道这孩子还能自己长翅膀飞过来？”
“师姐什么意思……”王喜看向柳师姐，二人对视片刻。
柳师姐肯定道：“有没有可能是郁师姐的孩子？”
王喜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是沈宗主的呢。”
“这孩子是和沈宗主有些相像，不过宗主大人一心求道，五百年都未有过绯闻，不应该吧。”
“谁知道呢，万一就是这段时间……”
王喜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悲伤的看着柳师姐。
柳师姐翘着小鼻子，像是抓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似的继续说：“不过我更怀疑是灵师姐的孩子，你可有听闻，宗门有段时间一直流传，说灵师姐和秦师弟可能有些关系……你那是什么表情？”
柳师姐注意到王喜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一本正经的立正，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凉飕飕。
她转过身，瞧见那身着深蓝古袍，双手背后的秀眉女子，立时挺直腰板。
“宗、宗主大人！”
沈青禾平静的看着二人，微微颔首，一只手搭在少女肩头，只拍了拍，却吓得柳师姐裙下温热。
“你们回去吧，外门看上去挺热闹的，让你们留在这里陪我受苦了。”
王喜摸着后脑勺，不体面的嘿嘿笑，“宗主大人说笑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嘴上说着，却将女孩儿轻轻送到沈青禾脚边，对柳师姐笑道，“师姐，孙师兄在外门开了个丹药铺子，咱们去看看吧，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柳师姐白了他一眼，也知道王喜的意思。
沈青禾对二人说道，“过年去吧。”而后将扯着她衣裙的女孩儿抱起，向主峰大殿走去。
女孩儿抓着她的衣服，咿咿呀呀也不知说些什么，沈青禾便微笑着一一点头。
她二人走过主殿，沈青禾将女孩儿放下，拍了拍她的屁股。
“安儿自己去玩吧，就在这一圈。”
女孩儿没有理会女子，似跑似爬的去追一只灵蛙。
沈青禾笑容依旧，忽听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沈宗主，不去与宗门的长老弟子一同过年吗？”
沈青禾回眸看去，那一袭素裙的苏茵正笑望着她。
仙盟每年都会为各大门派送些厚礼，往年沈青禾从不会接待仙盟的来使，唯独今年，由苏家的二少爷亲自登门拜访，她也须要给点薄面。
沈青禾轻轻摇头，“数百年没有与他人过年了……”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也不算，和一个男人在破旧的山洞里过了一次，年夜饭是碗鸟汤，我们分着喝。”
那一定便是沈宗主的爱人了。苏茵没敢多问，跟在沈青禾身后，二人不知不觉走到后山。
那里竖着一块石碑，已经很有年头，风化的厉害，字迹已看不清。
但是沈青禾在心中看得清楚，那是她年幼时，父亲沈过之亲自刻写上去的“爱妻玉无画之墓”。
当年沈过之与谢雪怡私通，甚至诞有一女，早已与沈过之育有女儿的玉无画暗中进入魔教，将谢雪怡的孩子一掌拍死，而后被谢雪怡折磨致死，再后来，便酿成谢雪怡与沈过之那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沈青禾原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内幕，直到秦休将这一切告诉她，她的心神乱了一段时间，逐渐平复，而后见到谢依依，又乱了。
现在她似乎没那么在乎过去的事情，性情也温婉了许多。
“娘，我带安儿来看您了。”
沈青禾并未招来那名为安儿的女孩儿，只抚摸着苍老的石碑。
苏茵其实已经猜到这孩子定然是沈青禾的女儿，她不知道这是沈青禾与谁的孩子，可是沈青禾既然新年过来祭拜亡母，那女孩儿更是与沈青禾有几分相像，所以应该是不会错的。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沈宗主，孩子的父亲呢？”
刚问出口，苏茵便有些后悔自己太冒失了。
不过沈青禾只淡然一笑，眉宇间有几分怀念，“他在很远的地方，继续一些与这块墓碑有关的故事。”
“那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青禾望向远处。安儿抓住那乱蹦的灵蛙，下意识想塞进嘴里，又像是想起娘亲的教导，将灵蛙在地上甩了甩，随意丢进草丛。
一点雪花落在女孩儿鼻尖，女孩抬头望去，伸出手接住那一片片飘扬而下的雪。
沈青禾与苏茵都平静的看着，苏茵问道：“您与外面人说的完全不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
“以前不温柔，我以前也有个女儿，但是我犯了很多自以为是的错，不知道那孩子心里会不会怪我。”
“那位想必就是郁仙子吧。”苏茵说道。
沈青禾笑容淡了几分，思念深了几分。
苏茵也接下一片雪花，随即融化在手中，少女想了会儿，取出一支阵旗挥动，即将落在她肩头的雪便全部停滞，永远停留在落下前的最后一刻。
女孩儿也被这一幕吸引，但是她不敢靠近这位陌生的姐姐，只在远处看着，表情犹豫，不知该不该走过来。
苏茵又挥动阵旗，于是女孩儿身边的雪也停了，一片片悬浮在半空，宛若晶莹的星芒。
“这么小的孩子，真好。”苏茵羡慕的看着，问道：“她呢？她姓什么？”
沈青禾葱指点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指尖消散，她深蓝的眸光荡漾着光彩，温柔道：
“她姓秦。”
……
东海，冬雪以天地做熔炉，炼众生为白银。
自一年前林紫檀与断剑侯鲤渊的一战后，此间大大小小战事不断。
秦休同郁楠安在东海上空与鲤渊厮杀数十日，抢胜半招而退，修养足足半月。
此间由林紫檀抵挡，又是数十日的拼杀，以血养剑，与谢依依的默契早已深刻入骨。
鲤渊似仍旧有所藏拙，亦或是被秦休与林紫檀所磨练的剑法更加精粹，原先是与秦休约战，战至一定时刻必退，半年后抢战，突袭秦休等人，险些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被逼退后，秦休众人依靠九千仙的鳞片才得以保全性命。
那次突袭之后，秦休与林紫檀四人着手于对鲤渊进行骚扰游记，甚至不惜冒险对谢雪怡进行威胁，影响鲤渊温养剑道的速度。
林紫檀当时已将魔剑太来架在谢雪怡脖颈之上，最后还是将其放走，警告鲤渊，这场战斗若是牵扯到他们身后的人，只会闹得鱼死网破，鲤渊也再不打几位女子的主意，将更多精力放在对付两位执剑人身上。
秦休与林紫檀交替出战，战时往往数十日不归，回来时早已浑身污血；养伤时由几位妻子照顾，伤势严重，九千仙则会拔取自己的鳞片用作治愈，不过这样所造成的损伤，比之秦休的伤势更加不可逆。
此后，伤势恢复与下次交战的间隙，则是秦休与几位女子双修的日子。
秦休以死战养剑道，以偏安养阴阳道，相辅相成之下，境界小有所成，与鲤渊的差距愈来愈小。
林紫檀同样如此，修为方面甚至比之秦休更为迅速，秋日第一战，以血染东海的魔道杀招将鲤渊逼退三百里，直杀得这位当世第一魔剑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将谢雪怡闭关的金字塔收入囊中，不过后来又被参悟剑道更高层的鲤渊夺回。
冬日第一场雪是猩红的雪，东海也染上一层嗜杀之色，林紫檀凭借魔剑太来，半只脚踏入八阶巅峰上观境，如千年前东海修士一般窃取东海天地，与断剑侯鲤渊鏖战十七日，最终折断魔剑太来，惜败撤退。
秦休只好顶上林紫檀的空位，进入全天无休的苦战，与鲤渊逼战三十日，直至身体几乎彻底崩溃，被剩下半截的魔剑太来救走，谢依依更是以濒死为代价重伤鲤渊，为秦休等人拖延了宝贵的时间。
持续一年的战斗早已将东海遗址毁成一片废墟，天空被几道奇异的颜色笼罩，看不见旭日。
那些颜色是剑道，是三位八阶修士以足足一年时间汇聚在东海上空的剑道。
风冷无月，冬雪夹杂着剑气。
秦休朦胧睡醒的第一眼，便瞧见身旁青丝长发如衣裙裹在雪白娇躯的苏鹿鸣。
他在女子额头轻轻一点，腰间忽然紧了些，转身看去，林紫衣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光滑白腻的腰腹自后面贴来，柔声道：“主人……不睡了吗？”
刚说出口，林紫衣忽然清醒，脸颊火烧一般，娇嗔着转过身，将头埋进林紫檀胸口。
秦休轻抚着少女光滑的娇臀，轻声道：“不睡了，算算时间，鲤渊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上次一战，他的修为已经到上观境，这次重伤破而后立，又不知会提升多少。”
秦休想着，觉得四人大被同眠的清早说这些不太合适，转而微笑道：“新年了。”
他看向站在床前，那黑白色长发的小丫鬟，微微颔首，“仙儿新年好，嗯……我记得昨晚没有睡你吧？”
这自然只是调侃，九千仙娇俏不语，这么久以来的战斗，她一直为秦休、林紫檀提供治疗，将身上的鳞片活生生拔下来，其实身体也早已千疮百孔，若是这场战斗继续僵持，最先身死的，一定是她。
秦休也明白其中的弊端，林紫檀经过先前一战，修为虽比秦休高，但是煞气所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大，经脉愈发脆弱，此次更是再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战。
魔剑太来更是被生生打断，这柄残破的古剑后来被苏鹿鸣抛入青萝宫杀道青炎中，不知能否修复。
烦心的事情实在太多，秦休的脸上也多了一抹就连剑光也难以磨去的疲惫。
他望着床上的三位妻子，起身下床，九千仙为他穿戴好衣物，取出修复的魔剑太来。
女子喉结微动，还是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注意安全。”
“好。”秦休取过魔剑太来，谢依依声音在耳畔回响，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走出山洞，郁楠安已在雪中等候多时。
女子发梢挂着雪，紧握住秦休的手。
剑雪无情，落在三人眉角，将衣袂吹起，又将遥远的思绪打碎。
“是时候了。”秦休手中已握住两柄剑。
九千仙玉手贴在他的后背，勉强挤出一丝自认为娇媚的笑：“看不清路，我陪你走一段，起码把你送过去。”
“会看清的。”秦休抬眼望着满天交错流乱的剑道，遮天蔽日如一张大网，语气平静。
“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