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东海没有灵气,所以秦休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斩出这一剑。 他的手原本在轻微颤抖,可是当握住谢依依的手时,就已经停了下来。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斩出这一剑。 可是莫须有的,他不觉得自己这一剑可以打败断剑侯鲤渊。 即使鲤渊没有握剑。 有冷汗在秦休额头滴落,他握着谢依依的手同样有些打滑,能够感觉到刚握住少女白嫩的手掌时,少女也在轻轻颤抖,散发着滚烫。 但他们已经不得不出剑了,四周如丝绸般金黄的光芒此刻扭曲变形,仿佛被丢入火炉炙烤。 鲤渊虚握着手,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却好像握住了天下最锋利的剑。 没有剑的人,是施展不出剑道的,但是鲤渊心中有一柄剑,在他遥远的生命中助他斩杀无数强敌、翘楚世间的神剑。 现在他握住了自己的剑,他知道自己的剑在哪,就是他自己。 “换把剑吧,用魔剑太来是不可能赢我。”鲤渊闪烁着猩红的眸子,忽然说道。 他的身子已经压得很低,随时准备出剑。 秦休没有说话,他的内心也紧张到极点,因为直到感觉死亡降临到脖颈,谢依依仍旧没有变成魔剑太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连剑都拔不出来。 秦休不理解为什么,鲤渊继续说道: “你可能自信于自己可以出剑,你的剑也是,可是你和你的剑都在害怕,所以你们出不了剑。” 这并非是什么玄学的问题,信心与勇气本就不相同,如果害怕,那手中的剑自然从一开始就无法出鞘。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魔剑太来本就是鲤渊锻造的兵器。 于是秦休松开谢依依,转而握住郁楠安的手。 他先前用左手握住谢依依,现在握住郁楠安的是右手,是他的惯用手。 好消息是,郁楠安显得异常平静,没有感到任何恐惧,这份安宁也迅速感染了秦休,让秦休稳下心绪。 灼热的空气中,有冰冷的风扑面而来。 这风忽然停了。 鲤渊空无一物的手也动了! 他出剑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消失在了大殿中,只剩下手中那柄虚无的剑,像一条隐藏在密林中的毒蛇,像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死神。 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剑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杀意也不曾留下,仿佛与什么东西融为一体。 秦休本已眯起眼睛,此时猛然睁开双目,银剑如烈日下的一轮银月。 他们出剑的同时,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变化。 除了握住剑的秦休和鲤渊,一切的人和物都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生机的灵气。 银雪如开闸的洪瀑奔涌,倾泻向那根本什么都不存在的方向。 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是秦休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鲤渊在斩出那一剑后,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融入了他们的精神,所以秦休的大脑从未有过的清醒明亮。 可是他仍旧看不见那一剑,好像看不见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人能预测死亡会从哪个方向,以哪种方式到来。 秦休只能倾尽全力的进攻,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在何处。 这是面对死亡的无力感,秦休曾无数次面对死亡,却也从来没有这一剑的负担之大。 他的精神似乎也进入了虚无缥缈的境界,虽然仍旧在倾泻着剑意,但是他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负隅顽抗,他其实已经在等待死亡了! 但就在这一刻,郁楠安用力攥住了秦休的手。 她变成剑被握在手中,就像二人十指相扣,这也使得秦休如梦初醒一般。 他也忽然看见了鲤渊的身影,以及那看不见的一剑! 那一剑很慢很慢,慢到秦休先前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那好像已经与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剑法,那一剑在出鞘的时候,好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图层。 可是秦休现在看见了,他抬剑挡去,也是慢到无法形容的一剑。 只是一剑。 银霜与火花在二人中间绽放,鲤渊平静古朴的面容骤变,时间在这一刻恢复如常。 鲤渊的身影疾疾向后退去,他手中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已然不复存在,而他一直退到谢雪怡面前,才堪堪停住脚步。 那曾经助他斩碎银光巨柱的一剑,竟然输了。 秦休的汗水如雨水落下,将他和手中的剑裹上一层水银般的光泽。 他的表情比之鲤渊更为震撼,还有不解和困惑。 鲤渊同样如此:“为什么?” 他不明白秦休为什么能挡下这一剑,他是个剑修,觉得自己理应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因为自从他领悟这一剑后,从未败过,斩碎银光巨柱也是,这一剑就连剑道都能斩碎,还有什么不能做到? 秦休握剑的手原本很平稳,然后轻轻颤抖起来、然后剧烈颤抖,就连剑也快抓不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从未有过的平静: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鲤渊,“我入上观境了。” 虽然只有那一瞬间,在一切结束之后又恢复如常,但刚才的秦休确实进入了那股微妙的境界,被北域修士称之为八阶巅峰,少数人称之为上观境的境界。 那是距离九阶妄语境只差半步的境界,但是困住了世上许多天骄中的天骄,谢霜韵、谢玄道、绝代千古,乃至沈过之皆是如此。 秦休的修行之路以阴阳道为主,剑道为辅,可是出剑的那一刻,他感觉剑道占据了更高一层,他的阴阳道反而成为提供灵力的辅助。 他五阶的时候,握住郁楠安能有六阶修为,握住谢依依能在赤血门中大难不死,而他七阶的时候,已经可以抵达剑道的极限。 但那只是瞬间,秦休的境界再次回到七阶,甚至在他意识到自己斩出了何等恐怖的一剑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施展出同样的一剑。 鲤渊震惊的眼神逐渐平静,看向身旁的谢雪怡,并且向谢雪怡伸出手。 既然鲤渊也是魔剑,并且比魔剑太来更为强大,那必然也可以与谢雪怡人剑合一。 秦休的瞳孔缩到针尖大小,只是鲤渊的一剑,已经让他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如果加上谢雪怡,他们必死无疑。 刚才是幸运,但人不可能永远幸运。 郁楠安也已经疲惫的化为人形,浑身上下被汗水打湿,勉强靠在秦休怀中,不至于让自己站不稳。 谢依依见此,主动握住秦休,小丫头的手还在颤抖,可是她的表情格外坚定。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谢雪怡并没有握住鲤渊的手。 谢雪怡甚至没有看自己身旁的男人,语气平静,“你不止有那一剑,去杀了他们,你一个人可以做到。” “可以,但是我希望和你一起,就像秦休和那位银发……” “如果你做不到,那便离开我好了。” 谢雪怡打断了鲤渊的话,失望的闭上眼睛。 鲤渊面色微变,看向秦休等人,他似乎准备再出一剑,可是最后没有出手。 他沉声道:“我输了一剑,却也受益匪浅,需要好好领悟其中奥义,秦休,期待与你的下一次比试。” 秦休三人身后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着,但是他们先前都忘记了,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够走出去。 当鲤渊说出这句话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扇死掉大门突然像是活了。 “她没有修为?”秦休看向谢雪怡。 鲤渊颔首道:“如果握住我,那么她将和你一样,在东海这种没有灵气的地方也可以施展剑术,甚至超越上观境。” “可是她不愿意握住你,她不爱你。”秦休语出惊人,又立即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对方的雷区跳舞。 不过好在鲤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秦休将郁楠安抱在怀中,向门外走去,没有人能拦住他们,好像死亡已经不复存在。 走出门,身后传来鲤渊的声音。 “十天后,我会再找你的,你走不掉,谢霜韵被我封印在镇魔塔,只有毁掉我才能放出她,而我也需要你……”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再说,但是秦休知道。 他希望谢雪怡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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