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秦休眼皮抽了抽，以这位高龄老人的眼光来看，沈青禾已经有五百岁，自己于她而言可不就是儿童。
面对这位自杀而死的一代剑仙，更是沈青禾的父亲，秦休还比较敬重，抱拳道：“小婿秦休，拜见泰山大人！”
之所以称呼自己为小婿，自然是有套近乎的嫌疑，不过秦休自认为自己这一年来对沈青禾做出各种荒唐事，无论如何也该负这个责任。
沈过之仔细打量过秦休，微微颔首，一双深蓝眸子逐渐温柔，如何须春风拂面。
但秦休却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着世间最锐利的剑。
“你是魔教弟子？”沈过之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秦休的身份与特殊之处，“我留下这道意识，必须后来人完成两样条件才会苏醒，其一便是修行过我的破解之法，看你运转灵力的周天，应该不会错了，而能够进入我身死的山洞，想必你也拥有魔教护法令牌。”
沈过之对于自己的死亡轻描淡写道。
“其二，必须要有接近七阶的修为，嗯，你没有，但青禾闭关冲击七阶修为，也算是完成了这份条件。”
闻言，秦休心中明了，也猜到沈过之留下这道后手，定然是未尽之事。
“泰山大人留下这道意识，是有什么事情希望小婿去完成吗？”他直击重点道。
沈过之欣赏的看着秦休，“我之所以设置这样的前提，是因为只有达成条件之人才能去帮我办成此事，你既是魔教弟子，又有护法令牌，必然能够接近魔教教主，我希望你找到谢雪怡，让我与她见上一面。”
提及谢雪怡，这位正道曾经的巅峰，眼中竟然显露温柔之色，就连锋利的剑光也要融化一般。
秦休想到谢依依，摇了摇头，“当今的魔教教主并非谢雪怡，谢雪怡在五百年前与您那一战后暴毙身死，现任教主乃是其义女谢霜韵，但我认识一个孩子，她可能会与谢雪怡有所关联。”
秦休比划了一下谢依依的身高，他不确定谢依依是否就是谢雪怡，其中还有太多谜团没有解开，不能妄下结论。
闻言，沈过之面露诧异，眯起眸子沉思，摇头又点头，最后带着疲惫的笑，“不论是不是她，我希望你将她带到我面前，我的这道意识能够留存的时间不长，再现身几次，应该就会彻底消散，秦休，这个愿望，你必须答应。”
沈过之语气坚定，待到秦休颔首，这才露出一丝浅笑，俊秀的面容散去些许倦意。
寻找谢依依本来就是秦休的首要目标，他答应沈过之只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你既与青禾有了事实，那柄古剑阴夕应该在你手上吧。”
“是，我与沈青禾……以及一位同行女子被七阶魔修困于此地，外界有古剑阴夕做抵挡，正在思考脱身之计。”秦休没好意思说明，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夺走沈青禾守宫砂一事。
沈过之并不在意他所说的受困，而是咬文嚼字，连道了好几声“同行女子”，目光饱含意味，停留在秦休身上，继续说道：
“古剑阴夕与魔剑太来本是双生剑，我将前者赠送与青禾，后者则交给谢雪怡，她必定会带在身上，所以依靠阴夕剑，你可以锁定她的方向，不过……”
“不过什么？”秦休被沈过之的话挑起了兴趣。
沈过之却神情惆怅，“没什么，秦休，请一定要找到谢雪怡，不论她现在是什么样，身在何处，起码在我这道意识消散前，让我见见她，与她说些话。”
看沈过之这副怅然若失的表情，秦休实在想不明白他与谢雪怡的渊源，这二人在五百年前死斗七日，最后双双暴毙，可是现在听沈过之的言论，其中到底有什么世人不知晓的隐情？
秦休没有细问，直觉告诉他，哪怕自己问了，沈过之也不会说。
他们二人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在沈过之的意识陷入沉睡之前，秦休作揖，问了他一个问题：
“您不想见一见沈青禾吗？”
沈过之半透明的身体亮起白光，他长长叹息，目光望向秦休身后的山洞，好像一眼望穿了这个世界。
“人死如灯灭，生来之物，如何带走？旧故之人，怎能解脱？我曾经追寻大道，误了很多人，也误了这个孩子，秦休，就当本座再求你一次好了，毕竟你现在是本座唯一能托付的人。”沈过之一字一顿道，“照顾好青禾，别让她重走我的老路，若是有一天她得知大道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也会如我那般疯癫后自残而死。”
“一个人如果得知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坚守的事物都是空妄，那未免太过悲惨了。”一代剑仙长长悠叹，“她已经浪费了五百年，让她重新活一次吧。”
她已经浪费了五百年……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从未想过这种否定剑道的言论会从沈过之口中说出，秦休震惊的难以言喻，几乎脱口而出：
“剑道能看到头吗！”
“能，而且所有的道，都能看到头，人力之尽不留余，也不过侃侃走上天的九层台阶，可若真是求道长生，又何止九层？”沈过之语气平静，丝毫没有身死时的惊恐，轻笑道，“我死前，剑道已入九阶啦。”
言罢，缓缓闭上双眸，一道银色剑光自眉心若隐若现。
秦休沉默不语，而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询问沈过之在九阶后自杀的原因，能够逼疯逼死一代大能，一旦自己得知前因后果，说不定也会步沈过之后尘。
秦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反正那不是自己需要去考虑的东西。
沈过之的身影越来越薄，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望向秦休手上的银色手绳——那是用郁楠安长发编制的手绳。
眸光波动，他露出欣慰的笑，身影随风而去。
秦休凭空拜了拜，也注意到这个动作，仍旧是一头雾水。
他在脑海中整理起有用的信息，与自己原本的计划大致没变，还是以找到谢依依为主，不过秦休曾经和谢依依待在一起两年，也没见过什么魔剑太来，更没有听那小丫头提起。
难道这位泰山大人从坟堆里爬出来，只为与自己说一大串谜语？
不，或许不止是谜语。
“泰山大人，您还真会给我出难题呀。”秦休靠在山洞外，一脸无奈，回眸瞥了瞥，心中似有焦虑。
不知他们二人的谈话，有没有被她听见呢？
还是说，沈过之是故意说给沈青禾听的？
秦休心道不妙。
漆黑的洞窟内，深蓝眸子闪烁着点点晶莹。
沈青禾将所有的月壶酒凝聚为精华，用于冲击七阶修为。
自七阶起，才算真正步入仙人之列，神通法相，与天争辉，大道共鸣。
她距离重回七阶只差一步。
可是此时的沈青禾目光呆滞，好似被抽走的灵魂。
山洞外的一切她都听在耳中，她强忍下想要见到父亲的冲动，她害怕如今的自己会让父亲失望，害怕再次与他老人家分别，她害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直到沈青禾听见自沈过之口中说出“浪费五百年”这句话的时候，她重新稳固的道心又变得摇摇欲坠。
沈过之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柄钝刀割在她的心口。
难道就像父亲说的……他们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虚妄吗？
可是最初求道的人是他，给予自己目标的人是他，为什么如今要亲手毁掉这份坚持的，也是他？
沈青禾蜷缩在洞中，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全身上下比五百年来任何一次失望都要冷。
她又记忆起第一次拿剑的时候，自己那副学着父亲的可笑模样。
她不敢拿剑了，只希望爹爹抱抱自己，只希望有人抱抱自己。
爹爹，抬剑好累呀，爹爹，五百年好累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