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原来，到头来全是骗人的么，只是自己太笨了而已吗？
五百年的坚持如梦幻灭，那条自己追寻的大道更是可笑至极。
山洞冰冷潮湿的水滴一滴滴落在她的侧脸，她就这么静静蜷缩着，面色苍白，双眸灰暗。
哒哒哒——
几声清脆的敲击，在昏暗无光的山洞之中亮起火星，然后燃烧成微弱的火苗。
小火苗如同出生的婴儿，微弱而渺小，当它接触到一本书籍时，在灵力的加持下骤然变大，变成一团炽热的火光，将沈青禾无神的眸子照亮。
秦休将书籍放在沈青禾跟前，又丢进去几本功法，使它燃烧得更加凶猛。
火光照耀的边缘，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遮挡开水滴。
女子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泪水，“你来做什么，我说过我需要闭关——”
话音未落，她被面前的男人紧紧抱在怀中，尾音戛然而止。
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沈青禾颤抖的瞳孔为之一震，不由自主贴近些。
秦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和：“什么闭关，偷听我和岳父谈话，然后像小孩子一样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吗？”
“什么岳父，你……”沈青禾想要挣脱开秦休的怀抱，却被他抱的更紧，淋着磅礴大雨的心仿佛找到了屋檐。
“别说话，稳住心神。”
感受到沈青禾体内流逝而出的灵力，秦休取来那原先用于冲击七阶的月壶酒，将其中的灵力渡入沈青禾体内。
他的经脉接触到酒水，又开始不由自主吸纳周围灵气，秦休经脉酸胀，又将吸收的灵气全部交给怀中女子。
就连沈青禾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这一年来储存的灵力正在以决堤的速度流逝，再用不了多久，恐怕又要落得凄惨的下场。
只是这次，她会彻底沦为废人。
真是玻璃心呀……
她失声苦笑，靠在男人肩头，眼泪打湿面靥，好似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秦休只敢在心中叹息，责备沈过之这老东西的不是，什么时候出来不好，偏偏要在沈青禾闭关之日。
不过细想之下，沈过之说过，希望沈青禾重新活一次，加之沈青禾的心理防线实在太过脆弱，就算她突破七阶又如何？
只要父亲一句话，就能叫她道心破损，哭得死去活来。
可不论怎么说，沈青禾是他们对付炼九生最大的筹码，若是能重入七阶，必定可以带他们杀出重围，甚至在南域来去自如。
但如今看来，沈青禾自觉大道无望，再也没有修行的动力，能否斩杀炼九生只能依靠他和林紫檀二人了。
“笨姐姐，笨姐姐，怎么那么听你父亲的话。咱们不修行就不修行，走，我带你回家。”秦休散去满脑子思绪，搂住腰肢，要将她抱在怀中。
沈青禾挣扎无果，粘着凌乱发丝的潮湿面靥贴在秦休胸口。
她抓紧秦休的手，生怕松开的瞬间，这个愿意拥抱自己的男人也会像父亲、像故人、像自己追求的大道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一个人了，她好害怕……
“别……别回去，去哪都好，别去见紫檀，她会笑话我的……”沈青禾声音哽咽。
秦休应声，望着怀中憔悴枯萎的仙子，心头刺痛。
其实算不上特别有感情吧，但一年相处下来，自己的生活里有这么一个看似严肃，其实很笨拙的女人，好像也不错。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
于是，他抱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在林中，二人相伴，走到黑夜，走到淅淅沥沥的小雨，又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方小世界没有太阳，只有一颗用来照亮大地的火球，挂在最东边一片溪水之上，与另一块散发微光的石头作伴。
他们坐在溪水旁的岩石上，沈青禾蜷缩在秦休身上，娇躯打着冷颤。
即使这颗散发炽热灵力的火球就在他们面前，依旧无法阻止她心中的冰凉蔓延开。
沈青禾体内的灵气如破开的水缸，急湍着争先恐后涌出身体。
秦休只能一遍遍将灵力传输给她，却像是浇灌进沙漠的泉水，立即便被吸得一干二净。
“没用了，秦休，让我安心睡一会儿好么……我有点……想爹爹了……”沈青禾干枯的声音渐渐淡去，眼皮仿佛被灌了千万斤重的水银，再也没有睁开的力气。
秦休轻吻在她的额头，声音苦涩，“姐姐答应我，睡着了一定要醒过来。”
“真的好累啊，我蠢了五百年，不能让我聪明一回么，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沈青禾的身子沉了下去，闭上双眸，紧紧贴在秦休胸口，好像真的熟睡过去。
但是下一刻，她的肩头传来刺骨疼痛，让早已模糊的意识略微清醒。
就好像被叫醒了春秋大梦的孩童，沈青禾不满的看向咬在自己肩头的秦休，紧抿下唇。
秦休愠怒道：“你还没答应我呢，要是再也醒不过来，剑衣门可是就落到我这个魔修手里了。”
说着说着，他也流出眼泪，滴在女子唇边。
沈青禾尝了尝，很涩，很酷，却不知为什么，又很甜。
“没事，爹爹很看好你，我就放心了，而且……我也可以对你撒谎呀……骗你一定会醒过来……”
“你不会撒谎，你的表情太明显了。”秦休眼眶微红。
她无奈的笑了笑，忽然说道：“傻徒弟，其实为师以前也有怀疑过你，不过你真的很适合剑道，而且本心不坏，所以我不敢揣测你，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看走了眼。”
“就当你看走眼吧，反正现在你哪里都被我碰过，想赖也赖不掉了，你都嫁不出去了！”秦休伸手擦去沈青禾的眼泪，自己眼眶微红。
沈青禾伸出手想要为秦休也擦一擦，可是她冰冷的双手早已没了力气，秦休抓住她的手，在自己眼眶胡乱抹了抹。
“对不起。”她自知已是废人，有些事情也不想继续瞒着秦休。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是青护法，也没有救过你，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是从谢霜韵那里听说的。”
“我知道，我说过你不会撒谎。”秦休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就像抱着一团冰凉的雪。
沈青禾已经无法思考那么多，嘴唇微动，呢喃道：“我没猜出你是卧底，你却猜出我不是青袍，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笨死了，笨了五百年，怎么不开窍呢。”
“那让我睡会儿，真的，这次不骗你。”
“我带你回去睡，或者带你去见沈过之，你信那死老头的话做什么，他说没有大道，难道就没有吗？你不会自己去看看么！”
秦休拥抱着沈青禾，直到溪水旁的火球升过头顶，染红潺潺溪流，照亮他们湿润的面孔。
耀眼的阳光却好似冰冷的雪，轻飘飘落在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唯一的一点温度，是二人意识几乎相融时，沈青禾在额头感受到的轻盈的吻。
女子如干枯河床般的眼眸泛起波澜，鼓起勇气想要去体验正常女子会做出的回应。
在那柔软如花瓣的吻落在秦休下巴时，秦休抱起她，向回走去。
“我的人生，是不是很失败？”她的心绪逐渐平静，灵魂都仿佛要融化融入秦休的身体。
秦休听着她沙哑的声音。
“我的卧底生涯也很失败，但只要活着，目标就还能再找，只要……别那么笨就好了。”
沈青禾的拳头轻轻砸在秦休胸口，带着一丝恼怒的意味，轻声呢喃道：
“果然很笨啊……我也累了，不想求道了，爹爹骗我……爹爹骗我……”
“好，不求了，你以后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做。”
“那，我以后想像个平凡女子一样，做些小生意……嫁个好郎君。”
“那你肯定又要失败了，没什么头脑，又不会说话，生意大概得黄，好郎君嘛，说不定会被渣男骗。”
沈青禾柔和的目光落在秦休侧颜，朱唇红润，扇动间尝到泪水的滋味，“嗯，被渣男骗了，真笨……”
不过，还好真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