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薛棠果断抽走女孩手里的刀,上前刺穿黑衣人的心脏,动作利落,一气呵成,黑衣人不再抽搐,没了动静。 她拔掉插在他颈间的木簪,用他的衣袖擦掉血污,戴回发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杀人连眼睛都不眨,真的是公主吗? 女人半信半疑之际,羊水破了。 在薛棠的记忆里,后宫妃嫔只多不少,却从未见哪位妃嫔有孕,诞下皇嗣。 她对女人生产是陌生的、手忙脚乱的,尤其看到产妇痛苦的模样更感惶急,纵然强迫自己镇定,也莫知所措,只能硬着头皮助产。 火堆的光照亮洞穴,女人死死咬着木棍,尽力不让声音泄出去。她拼命用劲,汗如雨下,身体仿佛才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薛棠不停地鼓励。 撕裂身体般的剧痛如潮水袭来,势不可挡,女人一把抓住薛棠的小臂,借力使劲。 响亮的啼哭声降临,是个女婴,薛棠如释重负。 女孩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瓦罐,早已烧好热水,按照女人之前教她的方法割断脐带。 她虽然只有五六岁大,遇事慌乱,但处理这类问题却格外仔细,冷静沉着,初显行医天赋。 “姐姐,你的手臂……” 女孩惊呼声传来,薛棠才感疼痛。几道红色指痕出现在她的小臂上,皮肤渗出了血,是被指甲划破的,骨头快被捏碎似的。 她忍着痛感放下袖子,牵出一抹笑,“没事。” 女人刚生完孩子,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不能轻易移动。薛棠站在山洞口警惕张望,见没有异样,回到女人身旁。 女孩好奇地逗着女人怀里的婴儿,为生命的诞生感到神奇,而女人目光哀戚,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脑海闪过染血襁褓的画面。 现在的她亡命天涯,自身难保,这孩子极有可能和异儿一个下场。 她心绪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女子,一身乡野村妇的打扮,其貌不扬,远看平平无奇,近距离观察便能看出伪装,言谈举止流露出的大家风范也非同一般。 她曾听过公主擅闯宣政殿救人的英勇事迹,深知公主是位大义凛然的奇女子,能做出乔装打扮私自查案的事也不意外,只是多年走镖经历,让她无法对陌生人完全信任。 “你真的是绾阳公主?可有证据?”她问。 薛棠拿出藏在身上的令牌递给她。 女人一眼看出令牌镶嵌的夜明珠珍奇稀贵,绝非凡物,她推了回去,“想问什么便问吧,能说的我自会如实告知。” 薛棠落落大方地问:“你是韩元忠的妾侍?” 她摇摇头:“我不是老爷的妾侍。” 薛棠心一沉:“那你是……” 女人道:“我叫柳越君,原是兴盛镖局的镖师。夫人和老爷曾在我落难时出手相救,是我的救命恩人,作为报答,我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逃命,可惜我没保住异儿……” 薛棠柔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我相信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罪于你。” 一股暖流在心头涌动,柳越君继续道:“老爷的妾侍也怀有身孕,那群人认错了人。” “娘亲和爹爹被抓时,宋姨娘就投井自尽了,那群坏人才误把柳姐姐当成爹爹的妾侍。”在一旁的女孩补充解释。 “原来如此。”薛棠理清了关系,对韩元忠留下的物件更为好奇,可想到柳越君对她仍有戒心,没有开门见山的问出来,“怀着孕还带着两个孩子,这一路逃亡苦了你了,尤其还在何集的眼皮子底下。” 柳越君无奈叹息:“陆路到处都是官兵,我认识几条水路,想着走水路逃遁便来到了这里。” 她讲起了逃亡经历,薛棠认真倾听。 韩元忠犯了贪污重罪,家眷受其牵连,没入官府为奴,柳越君带着两个孩子躲避官兵追捕来到荣泽县,欲要偷渡离开时,她察觉到有人跟踪,设计擒住一个黑衣人套话才知他们是县令何集派来的暗卫,专门抓她们的。 “何集的暗卫武功高强,不易对付。”薛棠担心道。 “见识到了,所以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柳越君神色肃冷,“我带着孩子偷偷躲到一户人家里,乔装打扮。” 薛棠脑海里跳出个人名:“张二牛?” 柳越君颔首。 原来张二牛的媳妇胡花儿与她身形年龄相仿,一直被张二牛关在家里,鲜少露面。 趁着逃难,她放胡花儿跑了,又以钱财引诱张二牛助她伪装成胡花儿,对外谎称去外地逃难的哥哥张大牛死了,留下一女一儿给自己养,躲过官兵和暗卫的追捕。 “张二牛贪财好色,心术不正,留着迟早是祸患,我见众人都相信我是胡花儿,便把他偷偷杀了,谎称是去山里打猎摔死了,尸骨无存。” 正值灾荒,饿殍载道,无人在意他是死是活,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说辞。 薛棠心生钦佩,怪不得能躲过去何集的抓捕,和她当初猜测的一样,的确才智过人,有勇有谋,而且还超出她的预料。 柳越君身形魁梧而又敏捷,用劲生产时,手臂肌肉结实虬结,一看就是练家子。 虽然因逃亡生活艰苦而瘦削了些,但也没有影响到她扎实的体魄底子,即使产后虚弱,也有力气向她叙述。 薛棠试探地问:“官兵抓你们没入官府为奴,何集派暗卫追捕你们也是这个原因吗?” 闻言,女孩面露难色地看向柳越君,柳越君沉吟不语。 她愿意相信她是公主,也愿意相信她是个好人,只是事关重要,至少观察几日,确认无误才能和盘托出。 薛棠看出她的顾虑,没有追问下去,温柔道:“你刚生完孩子,元气大伤,好好睡一觉吧。我守着你们,如果有人追来,我去引开他们。” 柳越君紧绷的精神放松许多,疲惫感压了过来,她强撑身体郑重道:“大恩不言谢,若有朝一日脱难,越君必定报答公主。” 薛棠轻轻扶她躺下,“保护子民是我身为一国公主应该做的。” 月落参横,裴衡光甩开暗卫找来,薛棠没有让他进来:“带卢济舟过来,速去速回。” 裴衡光担忧她的安危,欲言又止。 “再带点食物过来。”薛棠补充道,“要有产妇吃的东西。” 确认她没有受伤,裴衡光回应:“属下遵命,公主小心。” 女婴安静地在女孩怀里睡觉,仿佛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不能哭闹。 “真可爱,要是柳姐姐生你的时候没那么痛苦,就更可爱了!”女孩悄声喃喃。 女人生产如同过鬼门关,薛棠亲眼见到了。 作为同样是天生拥有孕育功能的女人,她心绪复杂。 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件幸福的事,不过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她才敢怀胎十月,安心生育。 只是,从逃离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不再有安稳的时候了,尤其她还选择了一条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艰危道路。 “怎么还没休息?”薛棠悄声对女孩说,“趁着还安全的时候快休息休息。”女孩摇摇头,“我睡不着,柳姐姐太遭罪了,真希望有那种生孩子不会痛的药,服下就会顺顺利利的生产,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薛棠安慰道:“以后会有的。” 女孩眼睛一亮,想到什么:“公主姐姐可以下令全国的大夫一起研制这种药,相信很快就能看到的。” 看到她天真期待的笑脸,薛棠垂下眼帘,现在的她还没有这种权力,不过这句话倒是给了她启发。 她笑笑:“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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