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熬更守夜,安然无事。 当薛棠看到裴衡光带着卢济舟赶来时,忐忑的心终于安稳了些。 “产后虚弱,需好好休养,切不可奔波劳碌。”卢济舟叮嘱道,“尤其现在天气寒凉,更要注重保暖,以防落下病根。” 洞穴只能作为临时避险之所,休养需要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可眼下哪里都不安全。 “公主,我和孩子太危险了,会拖累你们的。生死有命,我认了。只是翎儿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恳请你们带她离开。” 柳越君拖着虚弱的身体,欲要跪下,薛棠连忙扶起她。 “柳姐姐……”女孩扑到她的身上,哭了起来。 卢济舟沉沉叹息,别过头,不忍再看。 “总会有办法的。”薛棠坚定劝道,“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病坊里的人熟悉她们,又有衙役盯着,不适合再回去安顿,荒山野岭更不安全。 几人犯了难,苦思冥想。 醉红苑会安全吗?薛棠眉头紧锁,暗自摇头。 孩子的啼哭声必定引起他人注意,不止不安全,还会连累孟春她们遇险,何况何集和他的人又是那里的常客。 何集的人…… 薛棠灵机一动,“我想到一个好去处。” “嘭”的一声,寝房的门被破开,周捕快重重摔到地上,疼得蜷缩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 “哎呀啊!这是怎么了!”周捕快的夫人杜三娘惊慌地扑过去,试图扶起他,可他根本起不来,她急得手足无措,“你们到底是谁啊!他可是县衙的捕爷!你们就不怕进大牢吗!” 门外,裴衡光站在阴影里,剑光如霜刃,在夜色中更显凌厉。 周捕快强忍疼痛,艰难抬起头:“你们、你们饶了我吧……要是让何大人发现,我全家、全家老小都没命了……” “只要你们不说,他不会发现。”薛棠从裴衡光身后缓步走出,亮出一个小瓶子,“难道你不想要解药了吗?” 从容沉着的声音,极具威胁感。 周捕快惨白的脸色更差了,被她强喂毒药不久,肚子便开始疼了,腹泻不止,大有肠穿肚烂之势。 杜三娘诧异,怪不得自家男人宁可忍痛也不肯找大夫。她上前抓住薛棠的衣袖,苦苦哀求:“只要给解药,我们什么都答应!” 薛棠微微俯身,沉声道:“他若配合,自然不会有事。” 裴衡光把手中的捕快佩剑扔还给周捕快。 周捕快委决不下,要在他家里藏人,还是何集追捕的人,一旦被别人发现,他和家人必死无疑。 薛棠看出他的纠结,淡然一笑:“你大可去找何集告发我们,只是若问起来我们是怎么找到她们的,那……” “好!”周捕快止住她的话,咬咬牙,“我答应你。” 十里坡方向是他泄露出去的,哪怕是被逼无奈的缘故,何集也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救他。 杜三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顾着自家男人的性命,“解药可以给我们了吗?”薛棠递过去瓶子,杜三娘慌乱地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周捕快嘴里。 周捕快吞下药丸,身体舒服许多。 “吃一粒够吗?”杜三娘紧张地问。 薛棠回道:“一瓶只有三粒,完全解毒需两瓶解药,另一瓶会在事情了结后给你。”一切安排妥当,柳越君带着两个孩子偷偷来到周捕快家里藏身休养,周捕快极其谨慎,特意抱来亲戚家的婴孩代为看管,以防婴儿啼哭惹邻居注意,又以闹肚子不舒服为由,不让衙门的兄弟来家里吃酒玩乐。 他更怕事情暴露,招来祸端。 “你安心休养,我不会害你。”见柳越君目光透着杀气,警惕戒备,周捕快低声下气地劝说,“少你一根毫毛,她都不给我解药。” “是啊是啊!你放心养着,我们不敢害你!”杜三娘也跟着保证,“这是我刚给你煎好的药,是卢大夫开的产后调理的药,没有毒!” 当着柳越君的面,她自己喝了口,又让自家男人喝了口,见柳越君神色放松了些,才敢把药碗递给她。 柳越君嗅了嗅气味,一饮而尽,女孩怀里的孩子在啼哭。 “喝药跟喝酒似的,真豪爽!”周捕快赔笑恭维。 杜三娘用手肘戳了戳他,示意离开,她也是做娘的人,知道这时候要喂奶了。 关好门,杜三娘又道:“没什么事你一个男人就别进屋里了,有我在。”周捕快揉着肚子怨气满满:“我还不愿意进去呢!” “快去衙门办差吧!”杜三娘催促道。 周捕快迈了两步,折了回来,悄声道:“她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你要小心,在身上揣把刀,以防万一。” 杜三娘犹豫点头。 起初她厌恶柳越君的到来,也怕她一身杀气,毕竟事关全家安危,可当她看到她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求生,又觉得不易,思来想去,她没有藏刀。 院里的鸡在踱步觅食,她的目光落了过去。 干净舒适的屋子,炉火很旺。床褥是软的,被子不再是稻草枯枝,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吃饱穿暖。 虽然比不上在刺史府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女孩已经知足了。 颠沛流离的生活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吃饱饭是怎样的感受了,这在曾经是不以为意的,是微不足道的,如今却是莫大的幸事。 “柳姐姐,公主姐姐是好人。”她轻声道,“公主是皇帝的女儿,我们还要去京城吗?” 柳越君曾是镖师,人在镖在是她的职责,哪怕不做镖师,她也不能违背承诺,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她迟疑未决,待给怀里的孩子喂完奶,她才抛出句话来:“不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长时间逃亡,即使到了安全的环境,也不能完全松懈。 耳边风声呼啸,似夹杂着脚步声,她不顾一切地朝前跑,脚步声却越来越明显,近在咫尺,她猛地抽出枕下的刀,朝背后刺去。 “啊!”女人的惊呼声响起。 女孩从睡梦中惊醒,一条胳膊横在眼前,只见柳越君手里的刀刺进床架里。 摇晃的烛光中,杜三娘一脸恐惧,瑟瑟发抖,若不是她躲得及时,那刀便要刺到她身上了。 “你要做什么?”柳越君完全清醒,厉声质问。 “我做了鸡汤,你、你生产不久,补补……补补……”杜三娘颤颤地指向桌上的汤盅。 “大半夜做什么鸡汤?”女孩也警惕起来。 杜三娘第一次觉得嘴笨是件要命的事,她慌忙解释:“我看你娘白天没怎么吃东西,怕她晚上饿,想着过来看看。要是睡着了,我就端走了,汤用小火煨着,明天喝也不影响味道。” 她只想着给她补身体,没考虑太多。 柳越君收回刀,没有放下戒备,“谢谢,你拿走吧,我明天再喝。” “好,好。” 杜三娘一刻也不敢停留,正要端走汤盅时,女孩紧张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了?”只见婴儿在吐奶,身上都湿了。 死去的异儿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或许和只能喂他少量米汤有关,现在面对女儿吐奶,柳越君第一次感到无措。 杜三娘看出问题:“喂奶的时候拍嗝了吗?” “拍嗝是什么?”女孩茫然。 杜三娘壮着胆子问柳越君:“我生了两个孩子,你要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试试?”柳越君思忖片刻,“请你过来。” 杜三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柳越君快速搜身,确认她没有携带武器,才放心地把孩子交给她,“见谅。” “没事没事。”杜三娘熟练地抱起孩子,托住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让孩子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边轻拍孩子的背,一遍教她,“喂完奶要把孩子竖着抱一会儿,像这样轻轻拍她的后背,帮助她出嗝。” 婴儿发出小小的嗝声,呼吸逐渐平稳。 柳越君和女孩都松了口气,原本因担忧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柳越君恢复往日的冷静神情,朝杜三娘致谢。 关系缓和,杜三娘的怯惧少了几分。 同为当娘的人,她深知生育艰辛,不由自主地心疼她——怀着孕逃亡,还要自己接生,难上加难,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与信念才能坚持下来? 她热心道:“你这情况特殊,谨慎点也好,孩子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请等一等。”柳越君叫住了她,“我现在有些口渴,能否喝碗汤?”一听这话,杜三娘满心欢喜,“当然当然!”她立刻去桌边盛汤,“小姑娘要吗?”香气飘了过来,带着药味,勾起女孩的好奇心,她看向柳越君,柳越君表示放心,她兴致勃勃地下床去看。 “汤里的是枸杞和红枣吗?”她嗅了嗅汤的味道,“好像还有生姜。”杜三娘点头:“真聪明!” 女孩仔细观察盛到碗里的汤,里面还有一味药材很熟悉,“好像叫……黄什么的,黄……黄……” 杜三娘接过来:“黄芪。” “对!”女孩想起来了,喃喃道:“芪字上面是草,下面是姓氏的氏,好像是益肺……止……止汗……” 作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女孩只好作罢,等再有学医的机会,她一定要牢牢记住,她还想制出生孩子不会痛的药。 杜三娘给柳越君端过去汤,“明天我给你做点补身体的菜,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应该会很快。” 碗壁温暖,热流直达心头,柳越君诚心道谢:“味道很好。” 她看着冷冰冰的,一身杀气,以为是个凶蛮女人,没想到谦和有礼,杜三娘完全不怕了,都快忘了是被人威胁才收留她的,“还有很多呢!慢慢喝。没有个男人在身边照顾,你们孤儿寡母太不易了。” “本来也没有。” 沉稳的声音传到杜三娘耳中,她大为震惊,“你没成家?” “我自己就是家。” “那这孩子……” 柳越君坚定道:“是我的孩子。” 杜三娘挠挠头,听得云里雾里,原以为是丈夫死了或是被抛弃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没想到她压根没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人。 “怎么有的孩子呀?”她疑惑地问。 柳越君很少对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不过在这一方面,她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我想要孩子,挑了个男人配合我,如此而已。” 杜三娘讶异她的直言不讳,又羞又惊。 柳越君面不改色,递给她喝完的空碗。 防祸于未然,怀上孩子后,她就杀了那个男人。 当初她离开容不下女人的镖局后,对未来的打算很明确,要个孩子,自立门户,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杜三娘不可思议地接过碗,瞧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三十岁左右,却活出了自己从不敢想过的人生,不止不依附男人而活,还能自己生养孩子。 “你可真厉害!”完全打破她的认知,仿佛看到了天之外的世界。 柳越君沉着道:“只要有安身立命的能力,这对于女人而言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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