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许明世在院中徘徊许久,还是决定进去安慰安慰房里那人,虽然他并不会安慰人。 走进房,许明世盘膝坐在地上,与柳延肩并着肩道:“你看外面阳光很好,我们去晒太阳吧?” 柳延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斜眼望了他一会,起身拍了拍衣袖,走了出去。 烧了开水,泡好一壶茶,柳延又端出几盘点心放在庭院的石桌上,拉过两张竹椅,认真道:“来晒太阳吧。” 这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雀鸟在枝间跳跃鸣啁,各种小虫也在角落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整个庭院因此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寂静的喧哗。 许明世捧着柳延递来的热茶,忽而沉静下来,之前不知该如何劝慰而生出的繁乱心思瞬乎消失无踪,他想柳延或许不需要任何人劝慰,他心中清楚所有的道理。 只是理智绕不过情感,所以他才会做出一连串,明知徒劳无功也要去做的事。 许明世这样思忖着,缄默着。 坐在一旁的柳延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山林,却缓缓道:“幸好这时不是我一人。” 许明世愣了一下,转过头。 这几乎是一种感谢的语气了。 他想,沈清轩也会有这样孤独的时刻,并因为这样的孤独,而对身边多出的另一个人心怀感激。 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仿佛被天地所遗弃。 许明世微笑起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老而无用,现下来看,好歹还是有些用处的。” 柳延点点头,笑着饮了口茶。 他一直盘算着等到开春,一家人出门去游玩,这个计划因许明世的意外来到而搁浅。 现在他还在这山上,而此刻,他的家人都离开了。 身边唯独剩下一个许明世。 幸而还有一个许明世。 柳延想着,正因为还有一个人在身旁试图劝慰安抚,所以他才能坐在这里晒着太阳,饮着茶。 “沈清轩,”许明世道:“我都没跟你说过我的事。” “什么事?”柳延问。 “我以前也有个喜欢的人。”许明世说。 大约是阳光太好,也或许是同病相怜,许明世大方地将心头深埋的阴霾拿出来,曝与光天化日之下,轻声道:“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 许明世甚至回想不起具体的日子,哪一朝,哪一天。 只记得,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他还年轻着,虽不再气盛,却年少依旧。 那时他听闻某处村庄有妖孽作祟,祸害人畜,以为是什么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便打理了许多法器匆匆赶了过去,到了地方,却逮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精。 被他抓住时,兔子精抱着一根咬了半截的萝卜,在破旧的农舍里躲雨,躲到呼呼大睡。 许明世说着对柳延笑道:“当年是你告诉我,妖精不全是坏的,人也未必全是好的。所以我便留了它一命。” “然后呢?” 然后那兔子精就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是一个长着一双兔牙的美丽姑娘。 羞怯而胆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瑟瑟发抖。 她知道自己是妖,道士是降妖的人,本该水火不相容的对立着,这只兔子精却因为他的手下留情,而对他有了依恋的心态。 一开始只是远远的跟着,走一步停两步,慢慢的兔子精发现前面远远走着的人,会在吃饭时给她留下两个素包子,住店时给她多要一间房,便越走越近了。 直到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并肩前行。 年轻的许明世带着这只小妖精,一路上扶危救困,降妖除魔,因而很多人都知道,青云山有一许姓道士,少年英侠。 也都知道,这道士身旁,有一如花美眷。 许明世说到这里顿住了,停了一下,似乎有了许多伤感。 “直到那一天,师门传讯让我们赶回去。那时我正带着她在荒郊野林里走了两天,山头有一只黑熊精……”许明世缓缓道:“我让她下山在客栈里等我,我回师门一趟,去去就回。” 柳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生命处处都充满了意外,有惊喜的,也有悲哀的。 显而易见,许明世遭遇的这场意外是后者。 山林多雨,那天也是下着瓢泼大雨,许明世嘱咐完就匆匆离去,小兔子精躲在芭蕉叶下面,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知道自己不能跟他一起回师门。 她只是妖。 或许连妖都不是,妖都是神通广大的,她只是个精怪,修炼五百年才学会变成人的模样,道行更是低微,一路上帮不上许明世任何忙,甚至在有时候,成为这个人的累赘。 白兔精撑着芭蕉叶当做伞,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往山下走。 芭蕉叶太小而她的身体太大,童心未泯的白兔化作了原形,用自己低浅的法力将芭蕉叶浮在上方遮风挡雨。 风太大,雨水斜杀而入,湿了毛皮的兔子散出动物的腥臊味,引来了山头那只黑熊。 五天后许明世从师门赶回,四处寻遍也没找到本应在客栈等待他的女孩,他转身去了那座孤岭,抱着一种希望交织着绝望的心情四处寻觅,最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污秽不堪的一团兔尸。 雪白的毛皮被泥土和血液沾染成一种浑浊不清的颜色,被开膛破肚取走内丹的小小身子,爬满了蠕动的蛆虫,蚊蝇肆虐声不绝于耳。 手心里面目全非的身子,只有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仿佛在等着谁。 低下头,许明世望着自己的双手,枯老而蜡黄,明明光阴流走,早已物是人非,他却依然感觉得到那团腐尸捧在手心里时的痛彻心扉。 肩头被人安抚似地拍了拍,许明世抬起脸来,不知不觉已经泪盈与眶。 “沈清轩,你虽受苦颇多,却至始至终知道自己要什么。”许明世喃喃道:“不像我,等她没了才知道,原来我喜欢她。” 柳延嗽了一声,明明日头正盛,风和日丽的好时节,却无端难过难遏。 许久后,柳延道:“你已经放弃成仙修道,来世必然还会遇到她。” 许明世苍老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语气雀跃地说:“我也这么觉得,下辈子我一定会遇到她。” 下辈子,一定要遇见,要说喜欢。 柳延闭上眼,仰在竹椅背上,神情恬静,心底安宁。 是的,任何时候,都要怀抱希望。 怀抱希望着,等待。 沈珏坐在露出一角的岩石上,微微扬头,望向远处。 夕阳落山,白云苍狗,有一只鹰在翱翔。 草丛中终于传出动静,沈珏抬眼看去,一条花白大蛇从草垛里游出来,显然是已经“酒足饭饱”,动作都是懒洋洋的。 沈珏等了片刻,见黑蛇还未出来,便抓起一旁树枝,将那堆草垛挑开了。 只见草丛里缠绕着一团黑黑白白的东西,需要仔细鉴别,才能看出那一团物事是三条蛇缠绕在一起,沈珏要找的那条黑蛇,尾部正与其中一条勾连在一处,另外一条蛇心有不甘,也与它们缠在一起。 沈珏观察许久,才分清这是一雌二雄,见它们互相缠的死紧,光天化日之下形态实在不堪,忍不住腹诽一句:蛇性本淫! 摔了树枝,悻悻地站到一边去了。 直到又一个天明,心满意足的黑蛇才施施然游过来,在沈珏腿边徘徊了片刻,果断地顺着他的脚攀上去。 沈珏哼了一声,将它提起绕在手腕上,拔腿便往回走,心里不是不愤怒的:你在这里纵情快活,家里那人却不知有多凄凉。 心里有了气,沈珏脚下便跑的飞快,风驰电掣间,眼尾扫到一撇花白,想起那正是昨天看到的蛇类的其中之一,心中恍然,原来它们竟是三雄一雌,顿时就生出些微恶意来:你再纵情,那母蛇也未必会生你的种! 沈珏知道自己完全是庸人自扰,他跟一条蛇有什么好置气的? 就算这蛇四处留种成功,他们父子也不会替他养小蛇。 偏偏就是忍不住,满心满脑都是气,仿佛被欺负了似地,若不是理智还在,此刻一把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你就仗着自己是条蛇! 走到家门口,沈珏深深地吸气,吐息间平复了心绪,露出满脸笑容推开了院门大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柳延将竹椅搬到树荫下看书,许明世蹲在一旁用一根小树枝拨弄蚂蚁洞玩儿,闻声同时转过头,看向他道:“饿了。” 沈珏也不恼,把手中黑蛇往地上一放,随他四处乱跑,自己卷袖子舀水净手,去厨间做饭去了。 黑蛇回到家,四处环顾一圈,发现丝毫未变,欢欢喜喜地找到柳延,癞皮狗似地缠了过去,一点都没想起之前自己曾咬过他一口,柳延似乎也将这事忘得干净,把他揽在怀里,继续读书。 许明世本以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发现一切照旧,忍不住自己发了会呆。 他发呆的功夫,被捣了窝的蚂蚁在他脚边四处乱窜,眼见着要钻到他鞋底被碾死,许明世连忙挪到一旁让路,黄土地上留了个鞋印。 结果那蚂蚁还不领情,在鞋印旁嗅了嗅,施施然地从一旁绕过去了。 许明世心想:我鞋底很臭么? 有些烦闷的站起身,四处张望一番,顷刻就钻进了厨房。 沈珏正在洗菜,见他进来也懒得理,许明世尴尬的站在一边,看他洗出水灵灵的青菜来,又很快地淘好米,灶火燃的旺旺的,米饭很快散出香气。 沈珏又去切肉。 许明世站了良久,无人搭理甚是无趣,便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你就喊我一声叔叔,又如何?” 沈珏的手顿住了,片刻后放下手中家伙什,转身走了出去。 许明世一人对着满屋烟火,失落无比。 很快脚步声又响起,沈珏去而又回,许明世闷闷地垂着脑袋。 直到沈珏招呼他过去,在那放置了菜蔬的木桌上将怀里包袱放下。 沈珏打开这跟随自己三百年都未曾抛下的包裹。 蓝布里裹着一层蓝布,再解开还是蓝布,许明世想不出来里面会是什么,让沈珏如此珍视。 最后一层布料解开,里面静静放着一个木盒。 暗红的色泽昭示着年代的久远。 沈珏将木盒打开,将里面物事一件件拿出来,随着物品的一一展开,许明世的神情也愈发茫然起来。 那些拿出来的东西,他都见过,无一不认识——有根雕的牧童、竹制的蛐蛐笼、手削的小木刀、一根小号的马鞭……所有这些,都是孩童的玩意儿。 但这些玩意,无一不是很多年前,他在外游历时,装在包裹里带回沈家的东西。 他曾经献宝似地拿着这些东西挤眉弄眼,只为了逗那个孩子开心地喊他叔叔。 沈珏将这些陪伴了自己幼年的物事取出,一一排开,几乎没有损坏,只是年华易逝,这些东西也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陈旧。 沈珏沉默着,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因你丧命,我若唤你叔叔,对不起他们。” 许明世抬起眼,一言不发。 “你待我好,我也记着。”沈珏说,“一日不敢相忘。” 站了片刻,沈珏将那些东西重新收起,装进自己的小木盒中,掩上盖子,一层一层用布裹住放在一旁,才继续道:“人活一世,都会犯错。不是所有的错误都需要原谅才能解决。” 沈珏道:“许明世,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放下吗?” 菜肴的香气传出院外,沈珏在庭院里支了张桌子,饭食过后,许明世道:“我出趟远门。”

小说推荐

我只想安静的做个苟道中人(精校反和谐加料版)封面我只想安静的做个苟道中人(精校反和谐加料版)爆炸小拿铁“叮咚!” “欢迎使用全智能修真系统!” “您选择修炼锻骨决,系统开始为您修炼,系统检测缺少修炼丹药淬骨丹,请稍等……” “叮咚!” “系统成功为你偷取了十颗淬骨丹,修炼继续……” “重要提示,系统修炼期间,您将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得到智能修真系统后,裴凌不声不响的飞速成长,准备一直苟到成仙,直到某一天…… “叮咚!” “您选择修炼无名功法,经系统鉴定,这是一门双人功法,系统开始为您修炼,系统检测缺少道侣,系统正在为您寻找道侣……” 于是,裴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跑去隔壁仙子的修炼室……从前有座寻仙山封面从前有座寻仙山飞鸟印十分细腻的眷属文。仙草 寻仙山脚下的莲子镇民都知道,寻仙山里根本没有神仙,这世上也从未有过神仙。对杜玉来说,倘若把骑着白鹿,身着白衣的女子叫做仙人的话,他估计不会反对。虽然他觉得没有哪个仙人还需要弟子给她洗贴身衣物,也没有哪个仙人一天天懒到躺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在他心中,师尊就是仙人。仙子下地狱封面仙子下地狱风从云(改编foraiur)潜龙大陆,百族林立。 这是一块非常玄异的大陆,强者多如繁星。 大秦皇朝。 这是潜龙大陆上东方最强盛的一个帝国,国强民富,但在百年之前,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国家罢了。 它的崛起,一切都依靠于它背后的神女宫。凡人修仙传封面凡人修仙传忘语一个普通的山村穷小子,韩立,在自己叔叔的引荐下,走出山野,跨入了一个江湖小门派,成为了一名长老的记名弟子,一个阴谋,让他懵懵懂懂的开始修仙,从此,飘渺无踪的仙路出现在了他的脚下,破解门派覆灭之噩,破解自身的困局,他冲出江湖,进入修仙界。 仙缘难定,他以这样的身份,如何在门派中立足?又如何以平庸的资质,进入到修仙强者的行列? 一个神奇的小绿瓶,让他拥有了一丝变强的机会,通过不断发掘它的潜力,再加上自身努力,以及天*的谨慎,他战战兢兢的在残酷的修真界生存下来,抓住每一次机会提升自己的实力。 大浪淘沙,终现真金,当数十年数百数千年之后,这个普通的小子却如同宝剑出鞘,和仙宗仙师并列于山海内外!曾经的山野穷小子,今日纵横三界的韩老魔,一切,皆有可能!无限之禽兽修仙者(修仙少年的艳遇)封面无限之禽兽修仙者(修仙少年的艳遇)三年又三年身处于荒野之外的少年,觉醒轮回的力量!所谓秘境似乎跟电影有关?看着一个个挺着西瓜肚的少女、熟妇,沈全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有趣了剑仙飘渺录封面剑仙飘渺录阴沟社君仙,何为仙,何人可成仙? 仙道飘渺,如雾中烛火,明灭不定,是虚无缥缈的梦想,是若有若无之希望。仙域难寻,似光阴孤舟,沧海一粟,是殊方绝域的求索,是灯火阑珊之枉然。三千年前,仙道圣女误入飘渺天下,苦修甲子,再度登临绝巅,揭露仙域迷雾一角,展露千年祸与乱。 三千年后,少年云烨崛起式微剑宗,求仙问道,只为守护红颜,命不由人战至巅峰,破开万年迷与局。 仙途漫漫知几许,长生路上度千秋。葫芦姐妹之出世涤岳篇封面葫芦姐妹之出世涤岳篇文武冠冕风刘君相传上古时期,神魔大战,打到天地无光,万物皆毁。辉煌的殿宇付之一炬,灿烂的艺术消失不见,最后乃至文明都几乎消磨殆尽。而这场大战,甚至谁是胜者都不知。又或许是同归于尽罢了。 就这样,次生文明在这等艰难中,重新繁衍了起来。只是这场神魔大战留下的痕迹太多,神遗之招,魔功残章,只需要一点,就能称霸一方。山野精怪本就生长于荒野之上,有些野兽误入遗迹,学会了一招半式,心智迅速成长。有些植物生长扎根,碰巧遇上了遗脉,生长出了智慧。只是这些奇遇依旧分为神魔两个阵营。两方便自发的对立起来,新的仙妖大战开始了。琼明神女录:语涵回忆录封面琼明神女录:语涵回忆录Jack·CT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是林玄言觉得感触最深的一句,在修行出洞之后,再次回返这红尘世间,他确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修行无岁月了。 “一恍然,已经是五百年过去了……”少年喃喃自语,自顾自地走向山腰处那一静谧青蓝的建筑。 现在,就连他自己的徒弟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惜以他现在这模样,也没法与她相认。秽乱仙宗封面秽乱仙宗费思勒斯九月初,澹云峰。 高耸的山巅,直抵云霄。 悠悠浮云层环叠绕,好似朝雾充斥,遮蔽了暮暮苍苍的大地,独留一株斜歪的老树,从厚重的云中探出头来。 老树的底下倚着块石碑,书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逍遥邸”。 碑旁,又有位身着玄袍的青年,正盘膝而坐,闭目冥思。 无形的气息从他身周四散开来,扰起一股微风,携着凉意,越过山峦,带着林间窸窸窣窣地被吹下的落叶,与遥远瀑布的呼啸声融为一体,归于自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在仙门当卧底封面我在仙门当卧底鲫鱼豆腐汤“玄天宗立派八百载,诛邪魔、护苍生,乃仙门正道之翘楚。” 问心殿内,檀香缭绕,殿顶悬着的三十六盏青玉宫灯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就的白玉地砖在光亮中泛着温润光泽。殿中央高台上,一位身着月白广袖道袍的仙师负手而立。此人一副中年模样,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在胸前微微飘动,头顶束着莲花冠,腰间悬着一枚玄天令,上面的字倒是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望着台下五十余名屏息静立列成方阵的少男少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尔等历经重重考验,今日能站在此处的,皆是根骨清奇、心*纯良的修道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