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对吴向荣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郑顺意便这般在布行当起了帮工。 因着东家特意交代过掌柜,只要不太逾矩的活计,都交由这新来的伙计经手。 郑顺意生得漂亮又伶牙俐齿,才来布行月余光景,竟为店里招徕了不少新主顾。 月末盘账时,吴向荣照例来布行巡视,顺道瞧瞧这郑顺意到底有几分能耐。 待掌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郑顺意才从袖中抽出那册可疑的账本。 指尖蘸着朱砂,在几处蹊跷的支出上细细圈画。 忽而想起什么,又从案几暗格里取来另一本账册对照。 两本账册竟似孪生兄弟,只是旧册纸页间隐约透着橙子清香——三月里江南橙花正盛。 而新册墨迹犹新,凑近还能嗅到松烟墨特有的苦香。 吴先生,她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指尖轻点那些重叠的数字,您看这事… 吴向荣强抑住心头涌起的欣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暗自思忖:郑顺意这丫头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道:不必多礼,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其余杂务不必操心。 原来那真假账册本就是他设下的局,专为试探郑顺意的能耐。 如今见她确有几分真本事,倒也不枉自己一番苦心栽培。 那日,三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踏进布行。 两位少年身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少女则穿着时新洋装,颈间珍珠莹润,一顶绛红贝雷帽斜搭在蓬松的鬈发上,通身透着富家子弟的矜贵气。 郑顺意堆着熟稔的笑脸迎上前:三位贵客可瞧见中意的料子?咱们这儿的绸缎在城里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我给几位细说说各色布匹的… 话未说完,吴歧路便别过脸轻嗤一声。这小狐狸嘴上说着介绍,待会儿准要把次货吹成天仙织就的云锦——做生意的人,哪会真把短处往外掏? 郑顺意一眼便看出这三人是存心找茬,索性不再与他们多费唇舌。三位且看着,有需要再唤我。她转身欲走,却被少年尖锐的嗓音钉在原地。 啪的一声,一匹流光溢彩的浮光锦被狠狠摔在柜台上。十四岁的吴歧路扬着下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倨傲:这种下等货色也配摆在正堂? 郑顺意不慌不忙地抱起那匹锦缎,月白色的料子在她臂弯里泛着粼粼波光。 她径直走到少年跟前,忽然将锦缎往他怀里一塞:小少爷既然瞧不上眼,可知道这下等货色用的是何种蚕丝? 吴歧路被问得一怔,怀里猝不及防多了团云霞般的织物。 江南最上等的双宫丝,十名绣娘要织整整三十天。 她指尖掠过锦缎上暗藏的缠枝纹,您方才这一摔,可摔没了人家半年的口粮。 话音未落,少年白皙的耳根已涨得通红。 吴歧路被郑顺意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噎得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接不上话。 他攥着的指节发白,骨子里的世家教养让他做不出对女子动手的事,可这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哪儿受过这种气? 抬手就要摔那揽客的茶具。 程令砚正要拦,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混账东西! 程令岚兄妹齐齐唤了声吴世伯,吴向荣铁青着脸大步进来,连个正眼都没给俩兄妹。 见儿子这副德行,他额角青筋直跳:《盐铁论》的策论写完了? 《九章算术》的例题可曾验算? 吴歧路冷着脸,眼底尽是叛逆与不耐: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话音未落,他猛地踹翻脚边的圆凳,木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吴向荣额角青筋暴起,攥着鞭子的手背凸起根根骨节,却硬生生压下怒火:晁平! 把少爷关进房里,没我吩咐不准踏出半步! 待吴歧路被家丁架走,程令岚绞着绢帕望向兄长:哥,歧路哥这般……我们明日还来寻他么? 程令砚望着渐暗的天色,眸色比暮色更沉:回罢。 再耽搁,五姨娘该差人满城寻你了。 程家的晚宴上程富端坐于主位,面容肃穆。 待他执起乌木镶银的象牙筷,众人方敢抬手。 程令砚低眉敛目,执箸的姿势分毫不差,连夹菜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程令岚虽也规规矩矩坐着,却在父亲看不见的角度偷偷撇嘴,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画着圈。 咳咳。 程富忽然搁下汤匙,青瓷碗底碰着黄花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令岚立刻绷直了背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日的功课可还尽心?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儿子,我们程家世代簪缨,最重清誉。 你是要继承家业的人,若在学问上被旁人比下去…话未说完,但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程令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又稳稳夹起一粒晶莹的米饭。 程令砚微微颔首,儿子知道。 程富继续道:今日与吴家那小子往来可还顺当? 他可曾透露些什么? 你要记着,这小子可是咱们程家探听吴家动静的眼线,须得拿捏得当。 既不可叫他生分,也不能让他得意忘形。 咱们程家世代簪缨,同这等骤富新贵往来,原就是赏他们脸面,你万不可失了身份。 程令砚全程低头应是,声音平稳无波,像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他机械地夹菜、咀嚼,眼神空洞或专注于眼前的碗碟。 当程富提到吴歧路时,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才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但面上依旧恭敬。 他内心翻涌:想起吴歧路肆意妄为的样子,心底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 五姨娘始终沉默着,只低头用饭,偶尔为程富添汤布菜。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连碗筷碰撞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嘴角挂着刻意的笑,眼角余光却总黏在程富脸上。 每当程富皱眉,她布菜的手指就会微微一颤。 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帕子——她这般没用,往后若没了程富,怕是连女儿的嫁妆都要叫人算计了去。 目光扫过程令砚时,她喉头动了动。 明明是程家独苗,却被老爷当作探听吴家消息的棋子。 那孩子背挺得笔直,可衣领下还露着昨日家法留下的红痕。 她慌忙垂下眼,怕叫人瞧见自己眼底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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