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日杜鹃又来了,绛红旗袍裹着丰腴身段,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她一把将郑顺意拽到廊柱后头,压低嗓子道:小顺意,我瞧着你这两日倒清减了? 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的手背,可要当心呐,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话说到一半忽然抿嘴一笑,眼尾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促狭。 郑顺意手里的绢帕蓦地绞紧了,绣着的并蒂莲皱成一团。 吴歧路的高烧渐渐退了,脸色也红润了些。郑顺意趁他精神好些,又见缝插针地替吴向荣说好话。 歧路,郑顺意递给他一颗蜜枣,你爸给你取的名字真好,听着就寄予厚望呢。 吴歧路接过枣子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了看郑顺意,忽然笑了:你的名字不也挺好?顺意,一生顺心如意。 没大没小!郑顺意作势要敲他额头,手举到半空又轻轻放下,我可是你小妈,怎么能直接叫名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 吴歧路狠狠咬碎了嘴里的甜枣,枣核硌得牙生疼: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吴歧路就是穷死饿死,也绝不会认你叫你小妈! 郑顺意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女镜》泛黄的封皮,忽然轻笑一声:名倒是个好寓意。 可惜啊…她指尖一顿,我爹取这名儿,是盼着我给他招财进宝,好让他在赌桌上多赢几把。 哦?吴歧路挑了挑眉,枣核啪地吐在桌上,那你想叫什么? 郑顺意将书往案上一扣,眼尾扫过那叠信笺:真想听?她慢悠悠捻起最上头那封,把这些都看完,我就告诉你。 吴歧路瞥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顿时兴致缺缺——又是吴向荣的手笔。 郑顺意却不急不恼,随手抄起案头的《女镜》在桌沿轻叩两下:怎么? 不想知道我中意什么名儿? 看完信就告诉你。 郑顺意! 吴歧路咬牙瞪她,却见对方已将书册搁在一旁,修长的手指径直捏住他尚带稚气的脸颊,不听话的孩子…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肌肤上摩挲出细微的刺痛感。 少年霎时从耳根红到了脖颈,一把抓过信笺夺门而逃。身后传来郑顺意拖长的声调:信里写的什么——我可是要考校的。 这些年来吴向荣写给曲娅的信笺已积了二十余封,字字句句尽是相思意,偶尔也夹杂着对幼子的殷殷期盼。 窗棂透进的夕照将少年奔跑的身影拉得老长,但愿这次,他能读懂父亲藏在笔墨间的深意。 吴歧路刚踏入房门,信封还未来得及拆开,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程家兄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慌忙将信封塞到枕头下。 你们……吴歧路话未说完,程令砚已将果篮重重搁在桌上: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 程令岚一个箭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歧路哥哥,我们好心来看你,你倒摆起脸色来了。 吴歧路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踱到桌前坐下:哪敢不高兴? 只是怕过了病气给你们。 他话音未落,程令砚已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程令岚顺势挨着两人坐下,裙摆扫过桌角发出窸窣声响。 其实…程令砚指节轻叩桌面,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吴歧路眉梢微挑,茶盏停在唇边:哦?我能帮上什么忙? 程令砚慢条斯理地从牛皮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歧路眯着眼瞧那密密麻麻的字,虽说念过几年洋学堂,可这白纸黑字里的门道,他实在琢磨不透。 歧路,程令砚用钢笔轻轻点着合同末页的空白处,声音压得极低,吴老爷近来总夸三姨太在商行里做事漂亮…他故意顿了顿,瞥见吴歧路攥紧的拳头,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份合同,可是你翻身的好机会。 程令岚适时地挨过来,旗袍上的茉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歧路哥哥,她捏着绢帕的手指轻轻搭上吴歧路的手腕,程家难道会坑你不成? 不过是要吴家商号的担保…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三太太昨儿个,又往汇丰银行去了两趟呢。 吴歧路攥着钢笔的手紧了紧,合同纸在他指腹下窸窣作响。他何尝不想签下这单生意,好叫郑顺意瞧瞧,他吴歧路也不是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 程令砚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忽然轻笑一声:怎么,信不过我? 这话问得轻巧,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他待吴歧路确有三分真心,可又盼着对方别太实诚——这样日后翻脸时,他也不必太过愧疚。 可当真瞧见吴歧路眼中那抹防备时,程令砚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霍然起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妹妹,我们走。 他一把拽过程令岚的手腕,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吴少爷不待见,往后就当没交过这个朋友。 程令岚被扯得踉跄,高跟鞋在砖上磕出轻响。 程令岚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歧路哥哥,你当真变了。从前我们……她欲言又止,转身就要离开。 吴歧路心头一紧,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兄弟情谊,还是想在郑顺意面前争口气。他猛地出声:等等! 两人停住脚步。 这事我记下了。吴歧路沉声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次日,他以吴家名义向银行贷了笔款,数额足够维持吴家米行一年的周转。这笔钱,最终流入了程家兄妹手中。 除夕将至,吴宅上下忙碌非凡。 仆人们各司其职,将府邸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从雕花梁柱到庭院回廊,每个角落都焕然一新。 朱漆大门前高悬着特制的红灯笼,烛光透过绢纱,将灯笼上墨色的吴字映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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