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祠堂里,檀香缭绕。 吴向荣每日必至,在先祖牌位前虔诚祭拜。 供案上整齐摆放着全猪、全羊、全鸡、全鱼,取四时全福的吉兆。 鎏金香炉中三炷清香,青烟笔直上升。 管家晁平更是脚不沾地,指挥着年货采办事宜。 新鲜的鱼翅鲍鱼、上等海参燕窝源源不断送入厨房;南北干货与名茶美酒堆满库房;苏式点心、广式蜜饯与各色时令鲜果,将花厅的八仙桌摆得琳琅满目。 偶尔得空,他还要核对礼单,确保送往各府的节礼不出差错。 吴府上下张罗着为女眷和孩童们置办新年穿戴,绫罗绸缎的料子堆了满桌,请来的裁缝们正挨个儿给主子们量体裁衣。 金银首饰、绢花头面也都挑着时新的花样备齐了。 虽说吴向荣膝下只有吴歧路这一根独苗,府里人丁算不得兴旺,可每逢年节,吴向荣总不忘给下人的孩子们也备上一身新衣裳。 往年发放年赏钱的差事都是晁平经手,如今郑顺意成了吴向荣的二把手,这散年赏的活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结算完工钱,郑顺意照例给下人们发了年赏,又细细安排了各房佣人过年当值的事宜。仆妇们照例领到了新裁的衣裳料子,个个喜气洋洋。 除夕晌午过后,吴家祠堂里香烟缭绕。 各房男丁齐聚祖宅,在震耳的爆竹声中开始祭祖。 吴向荣身着绛色长衫,领着族人上香、奠酒、行三跪九叩大礼。 祭文吟诵声里,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纸钱元宝在铜盆里烧得通红。 礼毕,众人回到正厅。 吴向荣端坐正位,左右分别坐着叶佩青和杜娟两房太太。 吴歧路领着各房子侄开始辞岁,晚辈们依次上前,或叩首或深揖,向长辈贺岁。 主子们笑着将红纸包着的压岁钱分给孩子们,就连仆役家的小儿女,也得了主家赏的喜封。 吴歧路双膝跪地,给吴向荣行了个大礼。 吴向荣坐在太师椅里,一低头就瞧见儿子乌黑的发顶,心里头蓦地一软。 他摩挲着手里最厚实的那个红封,眼前浮起曲娅温婉的笑靥。 曲娅啊…吴向荣在心里念叨,咱儿子又长个了,就是脾气还跟你年轻时一样倔。 他弯腰把红封递过去时,后颈的皱纹在灯下格外明显,新年新岁,愿我儿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吴歧路接过红封时,突然发现父亲手背上爬满了褐斑。 去年除夕那会儿,这双手还能稳稳地拎起两坛老酒呢。 他喉头一哽,那句健康长寿说得比往年都郑重。 吴向荣连道三声好,眼角的泪光在烛火映照下直晃人眼。 吴歧路慌忙转向叶佩青和杜娟行礼,起身时带翻了脚边的蒲团。 至于郑顺意那头——他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夜幕降临,吴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平日里难得一聚的吴家旁支纷纷归来,原本只有叶佩青、杜娟、郑顺意几人围坐的大圆桌,此刻摆开了好几席。 沉寂多时的宅院顿时热闹起来,连廊下的红灯笼都似乎更亮了几分。 宴席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年菜: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泛着油光,发财就手的发菜蚝豉散发着浓郁香气,砂锅里咕嘟冒泡的全家福汇集了各色山珍海味。 鱼翅羹晶莹剔透,鲍鱼海参浓油赤酱,金黄酥脆的烤乳猪端坐盘中,八宝鸭肚里藏着糯米珍馐。 陈年花雕与进口白兰地在席间流转,觥筹交错间,将这个年夜烘托得格外红火。 吴家偏房的席位上左右各空了一副碗筷,晁平附在吴向荣耳边低声道:两位少爷投了革命军,今年怕是……话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吴向荣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正在后台描眉画眼的尚小云,忽然想起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不由得轻叹一声。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他望着厅堂里高悬的红灯笼,暗自思忖:这民国的新年,真能迎来孙先生期盼的曙光么? 守岁宴罢,吴府正院早已搭起锦绣戏台。 吴向荣特意请来京城名角尚小云唱堂会,撤了筵席的厅堂里,太师椅排成半月形。 尚小云水袖翻飞,先是一折凄婉的《昭君出塞》,接着《三娘教子》的唱词伴着檀板清响飘进腊月寒夜。 当演到《秦良玉》催战鼓响彻云霄时,戏台两侧的煤气灯突然爆出几个灯花,映得满堂宾客脸上明暗不定。 吴家老少就在这咿呀的皮黄声里,送走了兵荒马乱的一年。 大年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叶佩青和杜娟就裹着厚实的棉袄出了门。 杜娟那件绣着梅花的白缎袄子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打着旋儿。 周家大太太昨儿个就约好了牌局,杜娟一边搓着手一边对郑顺意说,知道你忙,特意让广州酒家的老师傅留了你最爱吃的莲蓉酥。 叶佩青拢了拢貂皮围脖,接话道:吴家那些生意上的老主顾来得早,你且招呼着,别累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寒意驱散了几分。 临走时杜娟突然拽住郑顺意的袖口,压低声音道:记着带歧路那小子去城隍庙转转,听说今年新来了个苏绣班子…话未说完,就被叶佩青笑着拉走了。 街角传来她们细碎的脚步声,混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叶佩青立在吴宅朱漆大门前,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两辆黄包车早已候在阶下,车夫黝黑的脖颈上沁着汗珠。 杜娟!她拔高了嗓门,周家太太的茶都要凉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回廊转角处,杜娟正与郑顺意挨得极近。 闻言她懒懒应了声,临走时却意味深长地睨了郑顺意一眼——那眼神活像看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也难怪,吴歧路那点少年心思,在她眼里就跟琉璃盏似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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