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向荣的书房比郑顺意想象中要简朴许多。 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排摆满经商典籍的书架,旁边挂着《张季子九录》的卷轴。 几个素雅的青瓷花瓶错落有致地摆在多宝阁上,倒衬得那方红木书桌格外庄重。 吴向荣正在核对账本,见她进来便搁下毛笔: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 他指尖轻轻敲着账册,佩青和娟儿那边我会去说,至于歧路…他顿了顿,那孩子就劳你多费心了。 至于我们的约定,她们知道了也无妨——虽然不及你聪慧,但总归是懂分寸的。 吴向荣点头应允后,郑顺意便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叶佩青和杜娟。 为了取信于人,她还特意揣上了那份协议。 叶佩青接过协议细细看完,二话不说就从抽屉里摸出那只翡翠手镯——正是当初诬赖郑顺意偷走的那只,一把塞进郑顺意手里:顺意妹子,这镯子你收着。 上回给的股票是赔罪,这回可是姐姐真心实意认你这个妹妹的信物。 郑顺意眼眶一热,脆生生喊了句佩青姐,叶佩青哎地应了声,嗓门亮得能震碎玻璃碴子。 与叶佩青的内敛柔和截然不同,杜娟是个爽朗直率的性子。 得知郑顺意和吴向荣是契约婚姻后,她当即拍着郑顺意的肩膀赔不是,豪气干云地宣布: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谁要敢给你气受,就是跟我杜娟过不去! 这个购物狂可没有叶佩青那样精打细算的理财习惯,衣柜里堆满的战利品就是她全部的积蓄。 整个下午她都兴冲冲地把郑顺意按在穿衣镜前,变戏法似的从衣帽间掏出各式衣裙,非要让小姑娘试个遍不可。 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和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更是像撒糖豆似的直往郑顺意手里塞。 郑顺意正俯身抚弄一匹苏绣缎子,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纹理,忽听得街角传来一阵阵呐喊。 那声音似远似近,却字字剜心:打倒日本鬼子! 中国人脊梁不能弯! 她指尖一颤,绸缎上立刻显出一道皱痕。 自打进了吴府深宅,外头的风声雨声都隔着几重纱,此刻这喊声却像把刀子直捅进布行里来。 三太太…伙计捧着账簿的手抖了抖,压着嗓子道:您这些日子没出门,怕是不知道。 东洋人的铁蹄都踏进北平城了,学生们天天在街上…话没说完,外头哗啦一声脆响,分明是砸玻璃的动静。 郑顺意突然觉得手里这匹杭罗重得很。 她想起今早吴向荣交来的米铺账本,那些多出来的进项,此刻都泛着铁锈味。 柜台玻璃映出她发白的指节,正死死攥着那匹要给周家老太太做寿衣的香云纱。 那伙计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东洋鬼子简直不是人! 蒋公派去交涉北伐事宜的张麟书先生,竟被那群畜生……他说到这儿,喉头哽住了,手指死死掐进柜台木板里,先割了耳鼻,又砍断四肢,最后……最后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蔡公时先生更惨,伙计抹了把通红的眼睛,被他们三人一组拖到院子里,第一批就……他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那群天杀的就在院子里开枪! 蔡先生才多大年纪啊,连国家统一都没等到…… 布行里静得可怕,只听得伙计粗重的喘息声。 他忽然压低声音,却更显狠厉:等北伐军撤走,那些倭寇五月十一日搞什么入城式,见人就杀,见女人就……他猛地别过脸去,说不下去了。 郑顺意手里的布料哗啦掉在地上。 伙计弯腰去捡,再抬头时两眼赤红:济南城现在就是人间地狱,尸首都堆成了山,血水流成了河……一万七千多条人命啊! 他说着突然抄起柜台下的裁布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要是能上阵,定要砍他十个八个东洋脑袋下来! 郑顺意听完,胸中怒火翻涌,嘴角竟咬出一丝血腥味。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情绪,沉声问道:我让你送去青帮的东西,送到了吗? 伙计连忙点头:送到了。杜先生让我带话,说最近晚上不太平,抢劫、绑票、撕票的事儿多,让咱们少出门。 嗯,知道了。郑顺意淡淡应道,目光扫向刚进门的顾客,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先去招呼客人。 待伙计离开,郑顺意又在布行里转了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门去。他故意绕了几条巷子,最后闪进一家门脸破旧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日常用品:掉漆的铜盆、发黄的皂角、粗布毛巾、锈迹斑斑的煤油灯、纳得歪歪扭扭的布鞋、边角起毛的草帽。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人,却佝偻着背,活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他左颊那块暗红的胎记,在人群里几乎不会惹人注目。 郑顺意跟老板显然是老相识,老板朝她微微颔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熟稔:来了啊,随便看,有中意的直接拿走,钱搁柜子里就行。 郑顺意低低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最后空着手离开了。 老板在柜台角落发现了几件她留下的首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年关将近,平日里被各路帮派和侵略者搅得死气沉沉的沪市,竟也透出几分喜气来。 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公司张灯结彩,橱窗里新贴了岁末大减价的红纸招贴。 街道上忽喇喇冒出许多陌生面孔,有拎着皮箱的返乡客,也有兜售年货的小贩。 卖报的货郎将一摞新年特刊顶在头上,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 这位少爷,买份报罢! 这位小姐,新出的年画报哩! 他的吆喝声混在电车铃铛声里,像一把钝剪刀,勉强剪开潮湿的冷空气。 穿呢子大衣的绅士们匆匆掠过,旗袍下摆扫过报摊卷起一阵风,那些油墨未干的铅字便簌簌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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