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可。她忽然唤道,方才谁来过了? 小丫鬟忙从门外转进来:回三太太的话,少爷适才来找您,见您不在就…… 话未说完便见郑顺意执起狼毫,蘸着琥珀色的糖墨在宣纸上游走。 笔锋过处,一朵晶莹的玫瑰渐次绽放,糖丝在晨光里拉出金线。 郑顺意搁下笔,将镇纸压在犹带温热的糖画上。 把这方浮雕印泥给少爷送去。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糖屑,就说若描不出这样的纹理,明日便不必去账房点卯了。 待小可的脚步声渐远,吴歧路猛地将手中的雕印泥砸进垃圾桶,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意:郑顺意,你且等着,我定要将你逐出吴府大门! 此刻的郑顺意正倚在书房的红木圈椅上,指尖轻抚过《大公报》泛黄的纸页。 吕碧城那篇《论提倡女学之宗旨》在煤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看得入神,连杜娟摇着象牙骨扇进来都未曾察觉。 三太太,杜娟用扇骨轻叩雕花门框,绛色旗袍在门槛处旋出半朵芍药,我这般时辰过来,可扰了您的雅兴? 郑顺意从字里行间抬眸,鬓边珍珠坠子晃了晃:小可,去沏盏碧螺春来。 杜娟早年在百乐门当主唱时,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她一眼就瞧出郑顺意是个有真本事的,要不吴向荣能让她进吴府的门? 叶佩青要不是仗着她爹那点关系,怕是连吴府的门槛都摸不着。 想想自己,虽说当年也是百乐门响当当的台柱子,可这行当吃的就是青春饭。 她心里明镜似的——等再过几年人老珠黄了,谁还稀罕? 挑来拣去,吴向荣可不就是最好的归宿? 刚进门那会儿,叶佩青成天防贼似的盯着她,生怕她抢了老爷的宠爱。 可杜娟心里门儿清,她图的不过是个安稳。 吴向荣待她确实不薄,她也就收了心。 平日里最爱逛逛街、喝喝下午茶、听听戏文,别的花花肠子她也懒得折腾。 偶尔跟老爷撒个娇卖个乖,这小日子不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杜娟亲热地挽住郑顺意的手腕,熟络得像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三太太,她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我听说您和大太太那档子事了。 大太太也忒不像话,怎好凭空往您身上泼脏水? 说着又往郑顺意跟前凑了凑,我今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说说体己话。 您瞧大太太那眼神,活像防贼似的盯着我,生怕我把老爷勾了去。 我呀,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个安身之所罢了。 眼下外头兵荒马乱的,租界里看着太平,实则…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整个上午,杜娟的嘴就没停过,郑顺意只是偶尔应和一两句。晌午时分,杜娟索性留在郑顺意屋里用了午膳。 午后刚过,杜娟中毒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吴府。 郑顺意手中的狼毫笔蓦地一顿,墨汁在端砚里渐渐晕开,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这两房姨太太整日里兴风作浪,搅得她连布行和粮行的账本都积压了半月有余,更别提那个见缝插针的吴歧路,三天两头就要来寻些晦气。 小可,二太太那边可请了大夫?郑顺意搁下毛笔,指尖沾了点墨渍。 小可缩着肩膀,声音细若蚊蝇:已经差人去请了…只是二太太正在房里闹腾,口口声声说是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偷偷抬眼觑着主子的脸色。 这二房太太隔三差五就要生事,她生怕主子一个不顺心,自己就成了那出气的筒子。 杜娟再次出现在郑顺意面前时,那张曾经令无数人倾倒的容颜已然面目全非。 昔日如羊脂玉般光洁的脸蛋上爬满了狰狞的红疹,密密麻麻的疹子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作为百乐门当家花旦,容貌就是杜娟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刻她彻底慌了神,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郑顺意,发疯似的扑上前去:贱人! 你竟敢毁我的脸! 小可一个箭步挡在主子身前,却被杜娟带着翡翠镯子的手狠狠掴在脸上,清脆的巴掌声里踉跄着撞上雕花屏风。 郑顺意一把扶住小丫鬟,纤纤玉指扣住杜娟再度扬起的手腕。 胭脂色的指甲在对方疹痕累累的皮肤上压出月牙形的白印:二太太这出戏演得过了。 她忽然贴近杜娟耳边,吐气如兰:要真是砒霜鹤顶红,您现在早该在停尸房挺尸了——还是说,您连花粉过敏都要栽赃? 杜娟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中毒,百乐门里见惯了姑娘们因争风吃醋往胭脂盒里掺夹竹桃粉的伎俩。 本想借题发挥给这个新来的丫头个下马威,不料反被将了一军。 杜鹃的贴身丫鬟小滢匆匆跑进来,细声细气地说:二太太,医生来了。 郑顺意闻言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杜鹃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医生既然来了,那我就先告辞。郑顺意朝杜鹃点点头,晚些时候再来看娟姐。 吴府的姨太太们都有自己的书房,不过大太太和二太太的书房常年空置,积了厚厚一层灰。 唯独郑顺意的书房总是人来人往,有时深夜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发现早上还摊在桌上的账本被人整整齐齐码好,砚台里的墨也新研过。 书架上的变化更明显——她常翻的《商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本崭新的《列女传》。 郑顺意伸手取下书,扉页上女子当以贞静为美几个大字写得力透纸背。 她无奈地摇头,指腹摩挲着烫金的封面。 除了吴歧路,这府里再没人会做这么孩子气的事。 应付那两个姨太太已经让郑顺意烦不胜烦,偏生吴歧路还三天两头来添乱。 若不是看在他年纪小又是吴先生儿子的份上,她早该抄起鸡毛掸子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眼下虽暂时压住了两房姨太太的气焰,可难保她们不会再生事端。 思来想去,郑顺意觉得必须得找吴向荣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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